你说,疼痛比死亡更真实。
1.
“有时喜欢看着就好,不该去触碰,真是不该。”他的眉毛挤成一堆,眼神呆滞而凝重,定定地看着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和他只是恰好,稍微还有那么一点“默契”地一起坐在大坝的水泥上。说白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更别说关系。他觉得我跟他很熟吗?
几分钟后,他顺手拿起右边的酒瓶,往下倒的时候不小心被呛到,身体往侧趴,手掌的肉抵进水泥里面,我看他都快呛出了眼泪。停下后,他突然很大动作地转过身,定住,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一定要认真听。非听不可。”我很恐惧地点点头。这情景让我特别突然地想起三儿说的,“疯子跟老虎一个德性,你要顺着老虎,它可能会觉得你没挑战性而少吃你点,要不然你肯定连根骨头都不剩,疯子也一样,你要拍着手说他伟大到简直可以跟爱因斯坦牛顿媲美,他会冒出一句,‘其实,你也挺聪明的,就是比我差点。’如果你说他愚蠢疯癫白痴加笨蛋,他可能会把你按进水池里直到你承认他是天才为止,这就是疯子。” “你确定疯子知道爱因斯坦是个人,而不是可以拿来吃的东西?”说出这句时,这女人很凶地白了我一眼。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他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形,这很自然地让我想起除夕夜里跟着父母亲去庙里祈福时不小心看到的塑像,好像是一个地狱里面的官,至于是什么官,我努力地想,努力地想……“你到底要不要听!”哎,我说你激动个啥,愤怒个啥,我有说我要听吗?分明是你逼着我听,我跟你也不熟,就算是生的也不是这么个算法。但我还是摆了一张笑脸,柔声说道:“听,听,你请说吧。”为了加强我的“真诚”,我特别严肃地说了句,“真的。”于是,某人开心地笑了,转而沉寂下来,一张黑得粗糙的脸让人看不出表情。他彻底沦陷到故事情节里了,大概。
2.
“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死了。”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二十三楼往下跳……没有悬挂物,当场就死了,救护车没来得及叫,一点机会都没有,一丁点机会都没有。”
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是妻子。”
过了很长的时间,我才说了句:“哦。”转身看他时,他的脸越发平静得像一张白纸,让人拿了笔也不知道该在这皱皮上写点什么。
“她死那天,我们正好结婚1001天。在她死后我看到她的日记才知道的,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可是……可是……她却突然死了。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会这样。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移出去又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还是颤颤地,然后又变得有力地搭在他的背上——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的背。他哭了,他居然在我面前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能哭成这样,简直肆无忌惮。可他真的在哭,并且哭得像一只哀号鸟,低沉,而身体明显在颤抖。可奇怪的是,他又突然停了,头迅速抬起来,险些撞到我的肩,看了两三秒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酒瓶,再次扬起头,眼睛在液体灌入的一瞬间紧闭随后又使劲睁开。这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可以排成一出情景剧。
“以前我们一直很好,快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是我不想要孩子。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她心底还是很想我们有一个孩子。可她……我的原因吧,我还是对不起她了。”
“记得刚结婚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很早起来给我准备好衣服和早餐,看着我全部吃完她会笑的很开心,因为我喜欢清晨,有时周末的时候,她还会在早餐后陪我一起出去散个步,还会……拍些照片。可是,我才知道她居然拍了那么多的照片,全部,都是我,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过些时候就不拍了。没想到,她真的拍了那么多的照片。记得那时候是三年前,还是两年前,大概结婚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她很兴奋地耍耍手上的相机,说,在十年后便把拍下的照片全部送给我,让我知道,每天我都是活着的。可是,现在,我还活着,她却……”我以为他又要哭了。
“不说这个了,嘿,你爱过一个人吗?”
“嗯,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那肯定还没有。”
“也许吧。”我顿了顿,又说,“你爱她?”
“爱,我也爱她。可是……那不是爱情。”
“可是,你们结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注意到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情绪有点波动。于是,我又不好意思地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
“没,没事。你会这样问也是正常,也对,相爱的人才会想要一辈子在一起,才会去结婚,是吗?一般人都这样想,你也这样想。”
我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认真地谈过一场恋爱,顶多暗恋过几个学长或者班里长得还不赖的男生,但每次都是喜欢几个月我又会喜欢上其他人。我知道,那只是喜欢,不是爱。而我们把婚姻比作是风的话,那我就是那里面的马或者其中一头牛,不相及,至少暂时还不会。可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已经经历了结婚,过了三年的婚姻生活,结果妻子自杀,这过程里指不定还差点生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这些离我十万八千里的事。
“我也一直以为我爱的是她,结婚前一直以为是这样,直到结婚那一天晚上。我,我发现我根本不想对她做什么,我以为只是因为白天结婚的事我们都太累了,就睡了。可是,越来越多天,我努力去想象她是我的妻子,我可以对她为所欲为,我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
做什么?我开始听的有点懵。我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开始变得生动起来,自从哭过以后,他的脸色不再万里无云,随着他话的变多,他痛苦的表情就更加明显。而他的语速有时快,有时慢,均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变化。
“时间长了她也开始觉得奇怪,有一次,我决定等她回来,无论如何都要试一下。我想知道自己并不是不爱她,或者更害怕的——性无能。然后……我们都赤身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知道,我真的不想。我怎么都无法做下去。”
“就在第二天早上,她提出要去医院看看,我同意了,向单位请了假去看病。路上的时候,她过来抓住我的手,我却躲开了,是那种很怕的躲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她这样。可能,当时,真的害怕,后来想想,是觉得已经对不起她了。”
“结果呢?”我说。
“检查后,医生只说了三个字,没问题。刚开始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医生甚至是什么原因都查不出来,只是让我们回去再试试。也不是没有试过,几次,她把身体靠过来。可是,每次都是一样,没有更深的接触。后来,渐渐地她也认了。现在想想,她不是甘心,她只是彻底失望了。”
“哦。”
“结婚一年后,父母催促我们趁着年轻赶紧生孩子,她却笑着说,我们还想再过几年二人世界,一旦生了就再也没有这个自由了。她从来都没有说是因为我不想生小孩,或者不能生小孩。”
“可能,她真的很爱你。”说出这句话是连我自己都不信的,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句话。
“呵呵……是的吧,所以,后来才会绝望,甚至在得了抑郁症后,想到了自杀。”
“没想过要离婚?”
“很早就想过,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让她找个能完全满足她的人结婚,以为这样会对她好一点。只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肯签离婚协议书,有一次,我甚至对她大吼大叫,叫她滚,骂她犯贱不要脸,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她还是站在阳台边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一段时间后,她还是这样,我也拿她没办法,也就不再有这个念头了。”
“那她怎么还会……”
“因为……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我见他沉默了良久,还是没有往下说,试着故意把语速放慢,小心翼翼地说:“那主要原因是……”
“我背叛了她。”
“怎么会!”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简直是从高压锅里弹出来的一只鸡,鲜活得还在地上蹦跳,让人不可置信,过后我们却只能承认,那真的是一只活生生的鸡,并且一身富态,一点都不瘦。
3.
唯一一个演员突然停止了说话,时间久了,观众也开始不知所措,是不是应该采取点什么方案来打破这种静默,他还是一副溺水者的表情,可我好像也只能看着他沉下去。直到我听到那一声优美的“惊扰”。
“y cada día un instante volver a pensar en ti……”他竟然能用“女声”唱这首歌!我圆滚滚的眼珠立刻呆住,这……
“就是这首歌……当我听到她唱时,我觉得这简直……太不思议了,我居然不知道她会唱歌,而且唱的如此好。我让她去把歌录下来,因为……”他拾起细长的手指,做了一个弹钢琴的手势,“找了个录音棚。”
“那里,我们……我碰到了他,男人。他负责调音,也会吉他,一来二去,三个人就熟了。后来关系再好一些的时候,井禾觉得小律一个人在外吃不好,常常会在有空的时候烧几个小菜,准备点酒,叫小律一起到家里吃饭。那段时间,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他略有所思地看看天,露出一点淡淡的微笑,那种微笑似乎要带了他离去:“井禾温和体贴,懂得照顾人,小律虽然看上去粗心,平常开些玩笑,但总能把大家逗得很高兴,再加上都对音乐有兴趣,所以,我们三个相处得很好,也一直很开心。”
“记得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井禾打趣小律说,‘小律再不去找个人娶了,这辈子恐怕真得打光棍了。’小律笑的很开心地说,‘我巴不得天天能吃到嫂子做的饭,好吃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小律又开始乱用成语了。’井禾总是这么说,小律每次笑笑,接下去还是这样,也不知道他是故意逗我们开心还是真的没学好。”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变得愉悦,我的心也奇怪地跟着像条鱼一样地欢跳着。
“那天我送小律出去的时候,对他说,‘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回来给我们看看,也好安了我们井禾的心。’‘怎么,你吃醋了?’‘怎么可能,我这不为你担心吗?’‘喔?为我担心,你说真的?’‘你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哦,我哥……”
“后来,有一天,小律的乐团因为一些问题,演出临时被取消。我赶到酒吧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醉了,他拿着一瓶酒往喉咙灌,我突然就觉得,为什么是小律,他是整天嘻嘻哈哈的小律。”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调酒瓶,小律像被点了火的汽油一样,他开始不断地砸瓶子,一会过后,他又像在一瞬间用完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下去,倒到我身上。那一刻,我很想抱着小律哭一顿。那种挥着激情努力去做却只能无可奈何的苦闷太需要发泄了。”
“后来?”
“后来……我送他回家。小律,他喝醉了,他抓着我,怎么也脱不了手,他说,‘阿森,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真的很难过。’‘我知道,小律,你喝醉了。’‘我没喝醉。可是……你只知道这个。’‘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因为你喜欢井禾做的饭菜,你已经说过几百遍了。’‘不是……不是这样,不是……’我给他脱鞋子的手停下来,侧过头,他的脸红晕得有点像女孩子了,说:‘那为什么?’‘因为……因为……我爱你。’”
“我一下子就慌了,却又觉得什么都对了……我也是。”
“可是,你先前也认为是爱,井禾。在……之前”
“我知道。只是那晚,我……我背叛了井禾,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们……小律……发生了关系。”
“她……”
“她知道吗?”
“知道。”
“那……小律?”
“……小律……他走了,小律他……觉得……我们这辈子都对不起井禾。我告诉他,井禾不在了,他立马就哭了,他哭了很久,那么久,还是面对不了井禾。”
“井禾,我们无论如何都……”
“每天晚上,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做梦梦到她还在我身旁,可是一旦第二天醒来,我就变成了一个人。突然间,我什么都没有了。那种孤独与恐慌,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逃避。可是,活着……无法不面对。”
我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让他尽情地哭出来,我觉得,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井禾什么都知道,很早就知道我和小律……呵呵,我却在翻到她日记时才……。”
“井禾,除了日记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录下来的声音都找不到。小律说,井禾,是真的绝望了。”
4.
Cómo decir que me parte en mil 如何讲述我将离开
las esquinitas de mis huesos, 我骨头的棱角
que han caído los esquemas de mi vida 我人生的图表业已被摧毁
ahora que todo era perfecto. 现在一切很好
Y algo más que eso, 但更棒的是
me sorbiste el poco, 一点一点
no sea que aún te encuentre cerca. 尽管不是发现你在附近
Me guardo tu recuerdo 我保存着你的回忆
seso y me decían del peso 你汲取我的理智
de este cuerpecito mío他们告知我我这具尸体的重要之处
que se ha convertío en río. 即能剧变
de este cuerpecito mío 我这具尸骨的只要之处
que se ha convertío en río. 即是能够剧变
Me cuesta abrir los ojos 我费力打开双眼
y lo hago poco a como el mejor secreto, 犹如最宝贵的秘密
que dulce fue tenerte dentro. 甜如你在怀中
Hay un trozo de luz 有一道光
en esta oscuridad 存在于这黑暗
para prestarme calma. 它给予我冷静
El tiempo todo calma, 时刻的冷静
la tempestad y la calma, 风暴与冷静
el tiempo todo calma, 时刻的冷静
la tempestad y la calma. 风暴与冷静
Siempre me quedará 我讲永远在
la voz suave del mar, 海潮柔软的声音
volver a respirar la lluvia que caerá 落下的雨滴又开始喘息
sobre este cuerpo y mojará 为这具尸骨
la flor que crece en mi, 和那浸入我体内生长的鲜花
y volver a reír 又开始笑
y cada día un instante volver a pensar en ti. 每天都会有一瞬间又开始想你
En la voz suave del mar, 海潮柔软的声音
en volver a respirar la lluvia que caerá 落下的雨滴又开始喘息
sobre este cuerpo y mojará 为这具尸骨
la flor que crece en mi, 和那浸入我体内生长的鲜花
y volver a reír 又开始笑
y cada día un instante volver a pensar en ti. 每天都会有一瞬间又开始想你
远处,群鸟已经散尽,歌声在遁入天空的瞬间突然变得响亮,像荆棘鸟在生命最后一息发出的嘶喊——绝望而有力。
也许,下一秒,他也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