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的骷髅

应作如是观

我赶着牛上山的时候，遇到了江郎。他正跟我们村里的放牛娃讲他去少林学武的所见所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唾沫横飞。江郎两眼放光，故作神秘，绘声绘色的比划着拳脚。他在五年前的凌晨出走，轻脚轻手的推开了大门，把埋藏在草堆里的一大包油炸粑，还有偷家里香肠和腊肉到学校小卖部换来的二百七十五块三毛钱，身披一袭黑色胶皮雨衣，前面的扣子都掉完了，他索性用一根麻绳拴在腰间，头顶圆盘篾帽似锅盖，脚穿一双硬底翻毛土黄色的假皮高帮鞋。江郎把包裹斜挎在背后，像忍者一样，忽快忽慢，低头半躬，压低重心快速奔跑，猛然停下，左躲右闪，继续前行。就这样江郎潜伏出了山口。



之前江郎就不止一次的跟我讲过，他骨骼精妙、天生异秉、经脉皆通，是练武奇才。我们一起放牛时，他义务为我们表演胸口碎泥巴块，还信誓旦旦的告诉我们，等他闭关修炼成功后将胸口碎大石也是易如反掌。他还练习单手劈砖，每次手掌都血肉模糊，还有几次小指都骨折了，每次他都憋红了耳根到脖子，咬着牙一下一下的用手侧砍着石板或者转头，吆喝声越来越虚弱，眼睛随着手起手落一睁一闭。他闭关修炼时，很凝重的来到我们放牛休息的山沟，打盘脚席坐在大石包上，吩咐我们捡来些干牛屎，三坨一堆，在他正前方摆放三堆并点燃，他很神秘的告诉我们，这是练武之人焚香静坐的关键时候，千万不能打搅，否则会走火入魔，当然性情错乱疯癫之时，可能会误杀到我们。我们一起放牛的伙伴都很害怕，就分散在四周，小心翼翼的为他把守。环绕着他形成一个保护圈，时刻警惕着外来入侵。但不可避免，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山沟的山茶花开得红艳艳，江郎又开始闭关修炼了，此时一头彪悍的公牛，追逐着一头渴望繁殖的母牛冲了进来。我们村仅此一头公牛，其他的都是阉割过的。因为据畜牧供精站的表叔说，不做手术的公牛会好斗、易怒，经常打伤别家的牛或者伤及身穿艳丽盛装的无辜路人。种牛体型高大，生殖系统异常伟岸，两只角充满了挑衅的力量，当它冲向我的时候，我选择了被江郎走火入魔杀死的决心。



我尖叫着跑了，鬼哭狼嚎的跑出了山沟。江郎从打坐中惊醒，腾空怒吼：谁家疯牛在此撒野，还不赶快束手待擒！顺手一石头就砸在种牛的头上，瞬间血流如注，种牛狂热的追逐被迫停了下来，原来砸到了牛眼睛，疼痛让它情欲中清醒，站在原地直摆头。我觉得江郎已经走火入魔了，他杀性大发，被砸伤眼睛的种牛就是误杀的证据。我索性一口气跑回了家。



夜深的时候，我听见江郎被他爸打得死去活来，惨叫触目惊心。第二天放牛，他一瘸一拐的上了山，他沉默了好久又开始为我们表演各种盖世神功。江郎表情痛苦的说，昨天元气大伤，帮种牛的主人家请兽医来医治牛眼睛，他爸付了不少的药钱和包扎费，火急攻心之下江郎难逃一顿乱棍。不过没过多些时辰，江郎又恢复了往日对武功的痴迷，伤疤还在，早就忘了痛，他说：着完全仰仗金钟罩和铁布衫护体，不然早被他爸暴打致死。



我们都相信江郎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的伤、赔的钱。但江郎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说：练武之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三口气，生气、勇气、义气。生气就是活着，快乐的活着。但光活着是没意思的，就是说除了生气，还得有勇气，讲义气。不然我们都可以学猪一样快乐，却不能像猪一样生活。至于勇气和义气，江郎也没能说清楚，他觉得就是学成武功绝学，浪迹天涯，吃肉喝酒。而我们后来才明白勇气可以是为了某件事某个人义无反顾的牺牲，也可以是为了某件事某个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隐忍的将生气延续。



后来，江郎为了练武到处找人一较高下，惹是生非，寻畔滋事罪。他总在每个黄昏，身披家里的黑色的胶皮雨衣，雨衣有些年头了，到处掉漆，大面积已经不再防雨。头戴低沿的大篾帽，腰间紧紧的系上麻绳，脚蹬一双翻毛高帮皮鞋，时而快走时而急停，遇到有人主动上前一跪拜，很压抑得说：请阁下赐教。于是就开始摆开架势，有模有样的盘旋对峙，自顾自的厉声呐喊，突然毫无套路的进攻又忙了阵脚的躲闪。无论自己成败与否，江郎都会先给对方鞠躬敬礼，然后拾起摔得老远的帽子，拍拍身上的灰和擦拭脸上的血迹，很虔诚的说：承让。



然后往沟里一跳或者钻进庄稼地，消失在夜色。村庄没有草长莺飞的传说，没有策马飞扬醉卧疆场的悲壮，也没有怀抱佳人凭栏忆江南的旖旎，它永远活在现实里面，翻来覆去耕耘的土地，匆忙的身影，麻木的眼神，疲惫的笑容，以及正在同化的父老乡亲。在江郎出走的前些时日，放牛的时候他不再热衷于表演和闭关修炼，我们都很奇怪他的反常。他总是抛弃一起放牛的伙伴，独自登上山岗，眺望远方，背着手伫立风中，面朝山口。



江郎在他遥望山头后的第三天的下半夜，穿上他的装备，背负着他的行囊，离家出走了。他之前告诉我们，他要出去寻找武学的真谛。放牛的伙伴都不知道什么叫武学的真谛，我们就问他什么是武学的真谛，他坚毅的吐出一个字：义。我感觉江郎一定是用内功气息吼出来的，掷地有声。他说我们都有生气，包括放牧的牛羊，大山里的万物，而我们几个还有勇气，牛羊骡马、花草树木却没有。但武功的最高境界，是义气，我也不想为了切磋武艺再被我爸日复一日的打了。说完最后一句话，江郎沮丧了很多。



江郎一去就是五年多。其间，有从外边回来的人说，看见江郎练就了一身好本事，给某某帮派的大佬做了金牌打手。还有更邪乎的是几个人贩子说，看见一个和他父母描述长得很像的一个小伙子，卖血感染了烂病，浑身流脓横尸上蔡县的桥洞里。到第四年开春的时候，村里有风声说，江郎参加了老鼠会，和几十个来自天南海北的男女老少挤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危房里，夜晚摸黑拣农贸市场的菜叶子，白天喝了菜汤，就开始学习。高呼着“人生因梦想而伟大，世界因直销而精彩”，坚决不回家。



原来江郎放弃了习武，也并没有去拜访高人。就在我都快忘了江郎的时候，他父母把他解救回来了，他瘦得皮包骨头，已没有往日练家子的魁梧和强壮。但神情狂热，士气高涨，表达欲旺盛，逢人便要拦下来激情四溢的演讲，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的巅峰亢奋。此时他正拉着一帮我们小时候一起放牛的伙伴，精彩绝伦的讲述他的财富之路和淘金梦想。而他们似乎，更关注江郎五年来的武学进步和出神入化的造诣。听了半响，大伙散开了。我朝他大声喊道：不要吹牛逼啊！请把牛逼还给牛，因为牛也需要性生活。



我们大伙赶着牛，上了山。江郎若无其事的站在原地，找着话茬和来往的路人套近乎，他不知道人们都把他当瘟疫了。我来到江郎我们一起放牛的山沟，想起他站在山顶，伫立风中，仰望远方，信誓旦旦寻找义气的一幕幕。我才明白，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座坟，葬着未亡人。这个人在江郎身披一袭黑色胶皮雨衣，一根麻绳拴在腰间，头顶圆盘篾帽似锅盖，脚穿一双硬底翻毛土黄色的假皮高帮鞋，忽快忽慢，低头半躬，压低重心快速奔跑，猛然停下，左躲右闪，走出村庄的时候，早已生死未卜。

应作如是观

心脏除了器官，还是什么？

曦灼

可以令你死亡的致命武器。

暗夜

果然是人行邪道

如露一生

木木纸。

呃。。这个。。好讽刺诶。

也让我有穿梭于古代和现代之间的感觉。

槑先生

疯子。江郎其实一个杀手，不幸的是他是先杀了自己才做成杀手的。

应作如是观

回复 3# 曦灼
致命武器。

应作如是观

回复 5# 木木纸。

时空错乱，是每一个有梦想的孩子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