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条蛇重又出现,它游走在他记忆中的一条乡间小道上。道路两旁长满了暗淡的诡异植物。
它扭过脖子向他点点,可是因为没有头,那姿势非常的怪异。
他伸手去触摸那些饱满的叶,却发现摊在手心的不过是带着干涸颜料的薄薄纸片。上面的颜色突然无比鲜艳起来,让他眩目。它们在枝上飘摇,随风。
突然,狂风大作,洪水铺天盖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该以何种姿势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恐。他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黑色的蛇身,仿佛那是他所有的依靠。
瞬间食指大的蛇身开始膨胀。他似乎听到了它皮肤因为成长而爆裂的声音。他后退,却发现没有任何力气。
只一瞬间,他眼前及胸的浊水向两边退去。小道重又出现。
他呆呆地随眼前的蛇向前走去,肩上衣角触碰到两旁浑浊的水墙。
他不知将去向何方,但他没有停下。他看着它不停摆动的巨尾心中一片茫然。
仰头,满是沉闷的黑云在游走。视线下移,他骇然。那蛇正咻咻地向天吐着长而厚实的信子。
于是,他用力地向前奔跑。他想看清它的面孔........
可是,他却见到了温和自然的光,水一样倾泻在他宽大的木制床上。古老的镂空花纹间的玻璃上闪着暗淡的光。
他坐了起来,摸了摸额头。发现身边的妻神态安宁却眉头紧锁。天有些闷。她的手放在凸起的肚皮上。
他迅速地穿衣,想在妻醒前熬好粥。
强,你醒了。温柔慵懒的声音。
他停下系鞋带的手,扭头向她微笑。
恩,润,你再睡会儿。等我叫你。
他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声音中总有一种掩饰与犹豫。
她眯着眼看他的脸。然后,重又躺下。
他习惯了她这样的姿势与表情。他记得她完全属于他后她就不再和他一起做早餐。
她不再参与他觉得的温馨时刻里去。可是他也不找理由。他害怕失去,也因为早已习惯。
粥很稠,有淡淡的米香在空气中浮动。
润,成的孩子出生了。不过,是死的。
恩!?
他听不明白她的语气。疑问还是惊讶。他没听明白。
我又梦见了那条蛇。它没有头,一直,可是昨晚,它向着天空吐着长而厚实的信子。
哦。她习惯性地摸着肚子。八个月了。
一个星期后。强收到了来自另一个城市的信。生硬的笔迹,粗糙的纸张透出无限的荒凉与悲伤。
润,成的孩子生下来的一刻就死了。他将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死死地将他环住。
他感受到了背后的异样,以为是牵挂与害怕。
明天我们去看平吧。他说。以为这样可以给她一些安慰。
可是她没有言语,只是将头在他的背上埋得更深。他以为她哭了,捧过她的脸却发现她的眼睛干涸,隐藏着不可名状的内容。
平静静的躺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没有一丝生气。
润看着和她一样容颜的平,只是沉默。她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向这个脸色惨白的女子给予安慰。虽然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爱好,一模一样的......
可是她却无声,她只是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女子。
强和成站在床尾,有些无措。
成的视线在医院外的天空上游离。那里干净地蓝着,没有一丝污渍,沉静得让人觉得平和美好。
强叹了口气,将身体用手撑在阳台上,等待着缘由。
她太累了,中途她说要休息,于是孩子就死了。成转身,靠着窗沿,避开阳光泛滥的天。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色彩,强一时不知言语。
润慢慢地蹲下,她看见了平眼中喷涌的泪,源源不断。她骇然。
妹妹。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你应该叫我姐,妹妹。平不再激动,泪已无。她深吸了口气,又吐出。
孩子快生了吧,平,记得一定在他出生时叫上我。
润一言不发,她看着妹妹或者姐姐惨白的脸,视线开始模糊......
一年前。
润穿着大红的礼服坐在新房的床沿,窗外是喧哗的人声,热闹着。
只是她沉默。她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妹妹平。
平:妹妹,我不想失去强。
润:.......
平:妹妹,和成结婚后的日子越久我越发现自己爱不上他,我拥抱他时甚至觉得恶心。
润:......
平:妹,四婆婆说,你不可能又孩子,即使有也是死的,除非和你不爱而且不爱你的人一起。你不是很爱强吗,可是强那么喜欢孩子,他那么的喜欢孩子......
润沉默。她缓缓地脱下大红的上衣,然后是长裤,然后是首饰,最后是黑色胸衣。
记得以后叫我姐,润。润吐字缓慢,一个一个地,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平呆呆地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颓然的倒下在宽大的木制床上,灯光在镂空图案中的玻璃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屋外,鞭炮声突然变得密集而响烈。开餐了。
平猛然惊醒,她跳起来迅速的开始盛装。
先是黑色的胸衣,然后是长裤,然后是大红的外套,最后是首饰。
漠然的,她惨白的笑,平跟着新郎向喧嚣的人们敬酒。
她听到德高望重的老人在高声的朗读致辞。
......祝王强王先生和黄润黄小姐白头偕老......
已经很晚了,可是成仍旧没有等到他的妻。在客房的地板上密密的烟头互相依靠。它们或燃尽或带着火星。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吐出浓烈的白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门很轻的被推开。
我玩得太晚了,润终于结婚了,我太高兴了。
女子脱下外套,熟练的搭在椅背上。容颜苍白平静。
他捧过她的脸,狠狠地。
我知道是你,润,不过,以后我会叫你平。
看着她惊愕的眼神,他重又坐下。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她的身体,她不敢瞒我。
他复又莫名地轻笑,凄然地。
因为,我是那么的爱你,润。
她坐下,呆呆的。强知道她的身体吗,他们已分别五年,从大学毕业直至现在。
强又梦到了蛇。
他将它自灰色的烂泥中捧起。远处模糊的老人的面孔在微笑,当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捧起时。
他洗净它,触摸到冰凉柔滑的皮肤。将眼睛凑近。猛然的,那蛇昂起原本软软的七寸,对准他的拇指。瞬间鲜血如注。
可是他看着远处老人模糊的笑还是将他缓缓的滑入随身的木箱,木箱上有古老的镂空花纹。他不知木箱来自何处,似乎它一直在,就为等这一刻。
他听到了瘦小蜿蜒的蛇身触碰到箱底发出的微微响声。于是被惊醒。
睁开眼,他听到妻的呻呤。可是分明才九个月。
医院的长廊。
强静静的等待,身旁的平仰头看天空。
强,若润这时累了,她想休息,你会......
平,不要说了,我不想润死去,你知道吗。强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悲伤与无奈。
婴儿的啼哭突然想起,在空荡荡的长廊间回荡,有些突兀。
强笑了,他舒张眉头去拉平,回头却发现平走向长廊尽头的楼梯,瞬间消失在拐角处。他的手于是因为没有接触的目标的垂在半空。
强凝望着妻身旁的女婴,他将她自雪白的床间抱起,抚摸她冰凉柔滑皮......
强,如果我中途突然累了,你允不允许我休息,愿不愿意我休息........
强低头看婴儿陌生的眼神。然后抬头,直视脸色惨白女子的疲倦却坚定的眼睛。
润,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不想失去你,永远。
怛。
强看着怀中安静的婴儿,缓缓的叫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