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黄昏天际线最后一抹深浓绯红消失,袁慧捏紧书包带鼓起勇气敲开了季贤峰的家门。他似乎刚刚睡醒,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右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全然不知道是谁在这时候大驾光临。
即使是自己爱慕已久的男生,得到去他家给他送去老师布置的作业的机会,袁慧依然没有喜形于色。掩饰自己的一切情绪已经成为她的本能和保护色。所以,当季贤峰反应过来有些诧异的时候,袁慧面无表情的把书包迅速甩到前胸,取出小笔记本逐一向他说明作业内容后,丝毫没有疑问语气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节奏太过紧凑了吧,难道同学之间不应该是说说笑笑再互相挤兑一下吗?季贤峰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回答她,不知道。走廊里逐渐被黑暗渗透,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有不同节奏起伏的呼吸声。袁慧突然一跺脚,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明,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袁慧拉好书包拉链,一把将季贤峰推进屋里,关上大门“咚咚咚”快速下了楼。季贤峰静静伫立在地面上,紧闭的大门映入眼帘,死气沉沉仿佛谁都不曾敲开过它。他离开学校已经有两个多月,一则身体的各种小毛病折磨他难以维持正常学习,二则他不过是避开繁芜陈杂的学业,暂时在家休憩。但是依然难以逃脱焦虑不安的情绪,怎么样都逃不了青春这一关。
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有谁可以给你嘘寒问暖、让你投怀送抱?他有些惘然。多年来,一直在港口不舍昼夜的等候某个人的到来。如果他不来,是因为自己逐年封闭的内心,还是只是自己尚且年少没有戏份遇到那个命中注定而已······虽然这个问题可以用一生去追问和实践。
盲人摸象的游戏要玩多久。孤独才是最清醒的伙伴。
如果有人始终企图心心念念信奉自己“活在时空”之中,那么他就很有可能随时“无病呻吟”。因为所有相互交织在一起的一分一秒和此情此景无论在外人看来多么简单容易,于他而言都是真实的存在。其他人的神情不过是一张带有隔岸观火的街头抓拍罢了。
父母回老家看望老人。房间里昏暗寥落,灰白色小猫从季贤峰小腿边蹭过去,寻找食物和水。他打开电视对着荧幕发怔,手里的遥控器随着手指机械性的动作不断的换台。不一会儿,他关掉电视,倒在沙发里又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清晰的见到那片失散多年的湖泊,寂静无波,四周山岚倒映在湖面,几只乌鹊掠过玄色水面,风驰电掣。远处山坳几座炊烟袅娜的民房镶嵌于霞染,天地之间唯有自己的身影,他走到湖边席地而坐。低头看着脚边的水域,神秘幽深。他投出一块石子儿,顿时泛起层层涟漪。他凝望着,水底深处隐约一团柔光,不断往上浮升。像数以万只萤火虫簇簇攒动,脚下水面仿若沸腾般的绽放,而后渐渐趋于平静。他看到湖面上浮现出两人的面容。
(二)
翌日清晨,袁慧穿好鞋子定身对着玄关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微笑,示意要勇敢——你可以不知道如何坚强,但请你保持勇敢。
在街口小摊买好早餐,一路轻步来到学校。只是在学校门前她依然下意识心里一紧,努力平复自己的紧张情绪。教室里已经有许多同学,她按照预定路线避开那些厌恶而深深恐惧的人坐到自己位子上。她向右手斜上方的座位看去,依然空空如也。桌椅长久没有人使用而盖着一层浮尘。
季贤峰来与不来学校,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她就像一只刚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小鹿,瞪大眼睛、小心翼翼的存活。但是季贤峰在的话,哪怕袖手旁观,只要能看到他这个人就能给予她莫大的勇气。只有动了情的人才会得到的战船——无畏号,踏上它乘风破浪、在所不惜。可是她没有。
爱上他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了。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简讯,然后拿出书本开始学习。
不一会手机发出清脆铃音,这不大不小的动静似乎足以打草惊蛇。
果然,原本明亮的桌面上被黑影覆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觉得你知道某些人怎么还不回来,对吧?”
她手心渗出细密汗水,“我不知道。”
所谓脏话,小时候因为动机单纯的表露会被大人喝止,而成年后又难以开口,因为懂得斗嘴动粗无济于事,所以它就像细菌很容易在“青春”这块肥肉上滋长。
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迷茫之类的词语才会挺身而出不至于让她像个边缘人。尽管如此,袁慧依然对那重重黑影中的春河带有好感。她不知道这同自己爱季贤峰有什么不同,相同的是自己都是默默单恋对方,到底哪一方该做好朋友哪一方该做恋人?
刚开学的时候,原本她们是很要好的朋友。袁慧一改中学的安静开始学着有点泼辣,并且主动接近春河她们。半路出家的袁慧并没有表现出不伦不类,反而因为乖巧里的小粗糙更显可爱率性。而春河也许是因为单亲家庭的缘故,所以一直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不少。在校园里持有这种特质必然了吸引不少人的眼光。
学习委员季贤峰同志也不是什么应试教育的忠诚朋友,他学习成绩在班里并不是很突出。但是任何人身上都带有所属时代的审美标准,毫无疑问季贤峰的相貌与其严丝合缝的符合。高大挺拔的身形,弧度完美的浅笑,举手投足的得体,甚至是因为紧张的抓耳挠腮都在心里来回滚动,他的一切都可以入住你的博物馆。
春河一把夺过攥在袁慧手心黏着汗水的手机,兀自打开收件箱看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你过得好吗?春河手里一紧,没有人注意下飞快轻巧的手机上清晰打下一行字,摁下发送键。
春河撂下手机,向袁慧毫无保留的甩过一记耳光。
那声音如同大雪压折树枝般清脆。
(三)
如你所见,生活里人的姿态其实并没有主动和被动的区分。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内心幻觉,像是有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唯唯诺诺苟且度日。总有那么一个标准来限定你,一旦越界必得制裁。永远都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儿,所以就耐着性子寂寞。
袁慧上初中之后父母离异,各奔前程,留下个女儿谁都觉得是个拖累。索性将她打发给奶奶,每月各自给个几百元生活费度日,奶奶也有些许有退休金,在物价飞涨、教育成本越来越高的今天算是勉强维持。即使是在奶奶这里也得不到关怀,因为不是一直盼望的孙子。但袁慧从来不怨奶奶,在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是奶奶主动要她和自己过的。有人伸手拉起跪在绝境的你,自己就再无过多想法了。
她只是默默存活,不想伤害自己,所以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对人真诚。因为她相信伤害别人要比伤害自己更心痛。但是越真诚越是把自己赤裸于世界,逐渐很多人觉得她过于单纯,种种旁敲侧击的试探和中伤。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不顾一切的爱上了季贤峰。
无路可退。仿佛数十年来自己的生活轨迹、命运起伏都是一个钟摆,规规矩矩,却动荡不安。也许这就是宿命,如果要强制停止,也就无所谓“活着”了,什么意义都没有了。这不符合袁慧的价值观。那么这就是生活,已成定局的生活,停不下来,随波逐流,也不会自行改变,是单调的钟摆。只能等待某个人到来,她才会像秋千一样,为摇摆欢歌。
她等待,等待他收留他,让她得以降落。
黑暗中藏在沙发里的手机屏幕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数秒后房间再一次转入黑暗。季贤峰拿起手机,读到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
他有些糊涂,这条信息不是回过了吗?
袁慧为什么会说出后一话?
他们平时在学校没什么交集,不过是那种毕业后老死不相往来,走在大街上谁也认不出谁的过客而已。
但是,人和人之间是无法相互理解的。所以,彼此才会猜疑、判断和选择。季贤峰欠起身,一口喝干玻璃杯里的被放置多天的白开水,一股灰尘味儿灌入体内,仿佛找回了曾经的遗失却是支离破碎。
季贤峰找出父亲的香烟,点燃一支。灰白色的烟飘渺在闷浊空气中,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似乎忘记了人不吃饭就无法存活的规律。
他想着不着边际的问题,此刻他包容自己的一切,自私、懦弱、消极逃避之类通通放下。难以面对的失败的自己。季贤峰的父母一直忙于各地奔波生意,对他疏于精神照料,他反反复复告诫自己感恩父母给予他的优厚物质条件,而无知要用成长来打碎。一切都没那么容易,他在学校里除了学习觉得无所事事,难以和朋友们打成一片,整日谈论那些无聊话题。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甚至无作为,放空自己在任何环境里。长此以往,不懂如何与人接触相处。他保护不了谁,大风吹过的时候,所有麦秸被推倒堆积。
在他人眼里他是麦秸色般温暖的人,他不经意的笑,他拉起衣袖擦拭汗水的样子,丝丝入扣,袁慧记录在案。
看到了五颜六色、光鲜亮丽的世界,谁不曾因悸动而心花怒放。
是不是正因为季贤峰不是这样的人,自己才会喜欢他吧。
(四)
那时新学期伊始,不管是曾经失败想要重新改变自己,还是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的人,都幻想着新学校、新教室、新老师以及新同学。说不定命运就此改变或者得到新的生命阅历也未可知。教室里,大家故作沉默,打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袁慧慢慢的从书包掏出课本,一页一页的翻动,其实并没有预习只是觉得尴尬,想要一概往日的文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侧眼看到端坐在斜前方的少年,高大的身形置身于狭小课桌间显得局促,他一会拨弄手机,一会翻翻书本,最后索性闷头大睡。只是袁慧注意到他只是假寐,耳朵塞着耳机眼神放空至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可能是天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一些熟悉了的男生想拉季贤峰入伙,围在他四周,说,哥们,我叫陈春桥。你呢?季贤峰落下耳机,说,你名字还挺娘的。说罢,大家哈哈大笑,坐在不远的女生们不知道听没听见什么也跟着大笑。种植印象、出镜率对日后有所行动很重要。彼此寒暄,互相询问哪个初中毕业,而后开始出现一些意识里季贤峰抵触的无知,诸如——打架时把对方的打得满地找牙、表哥是黑帮老大、自己睡过几个妞······
季贤峰毫无表情,也不再说话,只是被迫听着。而如此,其他人却更加起劲儿,觉得自己的话语怔住了这个未来很受大家欢迎的且身材高大的男生。许多女生也随之附和,你好厉害啊。
······
这不就是青春吗?这才是常态。季贤峰与袁慧此时此刻不谋而合的默想。
班主任走进来,把书本重重拍在讲台,扶了扶眼镜,所有离座的人都瞬间转移回自己的位置,她们互相打量,捕捉第一手信息。
一切都是崭新的旧相识。
(五)
季贤峰拉起外衣拉链,洗净身体、收拾情绪,登上鞋子出了门。他在过去一直喜欢的馄饨小摊前,和老板打过招呼,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简易桌上,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发出脆裂声息,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吃过饭觉得许多不安情绪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安定踏实。他给父母打了电话,虽然还是他们的老调——好好学习,我们现在很忙,钱够不够。过几天再说。但是季贤峰不再无助,没有缘由,一定要有的话也可能是‘曾经所有苦痛的记忆在不久的将来必会悄无声息的变为最美好的回忆,因为这且行且珍惜的生命’。
他忽然想起什么。付过钱,再次拿出手机,屏幕显示电量不足,他飞快打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天边散落无尽晚霞,少年们在金色的麦田里追逐,天地间找不到任何冷色调,单纯明确的初始,坠入混沌沉沦的结局。哪怕时间万箭齐发以鲜血打下他们的孤独侧影,也必以光辉得以还击。
······
奶奶在高低柜前自问自答的摆弄着一个老钟表,那是爷爷生前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家里的数十年光阴仿佛只有它在记载着,哒、哒、哒,永不停息。
袁慧打开响着清脆铃音的手机,阅闭,笑而不语。
“那就在一起吧。”
······
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和那口老钟,不知什么时刻,就喜欢起了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