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别人的爱情逐步走向死亡,真是件痛快的事。 此刻万喜与金艾就在距我五十米开外的“wolf”门口,我料定他们不会发现我。他们在说一些话,表情十分扭曲,但我一个字也听不到。那些声音越过重重人流逐渐消融,噪杂的人声强势掩盖它们。我不需要知道。只要看着,我就会心满意足。 天边最后一朵灰云垂死挣扎着,却无法改变被染上浓重黑色的命运。夜色甚凉,霓虹闪起。车灯照亮马路上的车道线,车胎从上面碾过,留下许多模糊不清的胎印。金艾向我走来,背对着万喜走去的那条路。 金艾停在马路对面,我看不清她的眼神朝向哪里,我的视线突然有点模糊。我恍惚听到金艾的声音,她说你真绝啊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然后,金艾就死了。 金艾是自杀的。她在幻觉里流尽了血。她的嘴唇发白,残忍而满足地笑着。我知道她死之前一定是叫着我和万喜的名字的,但她在我的名字后面缀上我恨你,在万喜的名字后缀上我爱你。有只针管躺在金艾的手边,还有掉落在脚边的匕首,沾满着血。 我蹲下来,抓着头发以保持清醒。金艾死亡的场景根深蒂固地扎在脑海中,我不知道哪个是幻觉,哪个是真实。我又看到了万喜,他愤恨地低着头,说,你滚。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我从这个梦里醒来,我的被褥,床单,甚至是枕头上,全都是汗。我伸手去摸床头的那瓶药,乒乒乓乓一阵响动之后,白色的药瓶从床上掉下去。我看见金艾躺在床边,从她的身体中不断地冒出透明的汗液,被褥,床单,枕头慢慢地被浸湿。她呢喃着万喜万喜。我慌乱地伸手去开灯。 啪! 灯开了。床上只有我,药瓶侧躺在地上,瓶身上写,安眠药。 我想我该偿还些什么了,为我的冲动,或许是欲望。 —— 金艾很瘦,她的眼睛陷下去,眼圈深黑,穿一件很宽大的长袖体恤,手放在裤子的口袋里。看起来弱不禁风。从她嘴里吐出来烟味。她慌乱急促地走进“wolf”,再满足兴奋地走出来。嘴里不断地喃喃着,哈哈大笑。没人知道她说些什么,至少我不知道,万喜不知道。 金艾不正常,从来都是。她越来越瘦。 我说,金艾,你吃点东西,这东西好吃得很,你尝尝。 我从金艾碗里夹出一筷子面,再抖抖,好让它们变得稀松。金艾揉了揉鼻子,说我不吃,你吃吧。我吃不完两碗,执意要金艾吃。金艾被逼着塞了两口。走出店的时候,她扶着墙吐了起来。 我说,那面有那么难吃吗? 金艾吐了个干净,擦了擦嘴说我好难受我快死了我快死了。我以为金艾真的要死了,一把抱住她问怎么办,我们去医院好不好。金艾挣扎起来,她的骨头分明珞人,我越来越感觉到她的娇小,小到骨子里那种。 金艾又开始发疯,她推开我,说,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想杀了我,你说是不是! 我摇摇头说,不是。 金艾说,那你借钱给我,两千,不,四千,四千就够了。 我不知道我的行为正在拼凑成金艾的自杀,我的钱很多,真的很多,我不在乎那四千。可金艾在那天晚上死了。她叫嚣着,你会遭报应的,你早晚会遭报应的。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该遭什么报应。可那句话像唐三藏的咒一样箍着我的脑袋。我忽然想起来,金艾是因为我变成这样的。并且是因为我才和万喜分手的。 —— 金艾睡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备了一只针管。 金艾变得很疯,她窝在我怀里,说很多的话。我答应着,恩。哦。没事的。我紧抱着她,听她说一个晚上的话。她说我不能闭眼,不然会出汗。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可我现在好难受。 金艾失去理智再也不辨是非的时候,我给她注射了那管东西。我摸着她的头发,说,你看,没事的,我还在呢。 我不知道我笑的有多难看。金艾一把推开我,并且用腿不断地扑腾着蹬向我,大喊着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禽兽。我想辩解,可是看着金艾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我关了灯,压着金艾说贱女人别动了。 我其实是很心疼的,金艾从此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可是如果她没有看重我没有背叛万喜,我一辈子也抱不到她。为了留住她我只能这么做。或者说我只会这一招。 事实上,冰的毒性远超过我想象。金艾开始长时间的失眠,她背靠着我,畏缩在被子里。我在杯子里放了安眠药,我说你喝点,静静心。 金艾很快睡着了。从她的汗腺里渗出许多汗液,我不敢抱她,怕会有更多的汗渗出来。我在金艾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关了灯。 我对自己说不用怕不用怕,只是冰而已,金艾不会有事。但她的瘾越来越深,并开始出现幻觉幻听,时常错把我当做万喜。人是一种会嫉妒的生物,金艾抱着我喊万喜的名字时,我总是感到挤进牙缝里的愤怒。但不忍戳穿,毕竟那时金艾是快乐的。我忽然感到金艾要而不得的痛苦和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言说的卑贱。 我想我是疯了,那是crystal meth。 —— 我的梦里常会出现金艾吸食毒品时的贪婪,她对着我笑,咧开嘴。我一次次醒来面对黑暗的沉闷和周围一切湿漉漉的棉制品,然后就着水吞下白色药片,继而再昏昏沉沉地睡去。食欲不振并且日渐消沉,白天我捏着身上的皮肉对自己说你又瘦了,晚上对着床单问自己要不要吃药。 偶尔走在大街上会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天空总会在我推开房门的时刻昏沉下去。像拉下脸的小孩子,见到了不喜欢的大人。我从这个街道走出去,逐渐开始有人指着我说你看,他怎么这么瘦。 我不敢再出门,窝在那间潮湿的房子里,关了灯,拉上窗帘。光线被吞没的时候,我见到了金艾。背对我,坐在床边,双肩不断颤抖。我走过去,转到她的正面。金艾拿着一只吸管,表面光滑反射仅有的光线。金艾的脸被头发掩盖,从鼻子里发出呼吸的声音。我说,金艾。 金艾抬起头,朝我笑,又低下头。我伸出手拨开她的头发,说,不要吸了,我们出去吃饭,走。金艾推开我的手,面目狰狞。金艾说,你不要这么人面兽心了好不好,你害得我不够惨吗?当初你给我注射这个东西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想想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你仗着自己有钱,什么都敢做。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爱我吗?我就要你得不到,我要你看着自己的爱人死,我过不好你也不会过好。 金艾的左手伸出来,紧握着匕首,在自己的右手上狠狠划了一刀。金艾笑着说,我要你看着我一点一点流尽血,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杀了你。 “哐咚!哐咚!” 一楼响起了撞门声,我回头看,又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说,金艾,你别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可是金艾已经不见了。 有警察装束的人冲上来,大喊着,我们怀疑你贩卖毒品,你要跟我们走一趟。 我说,没有,我没有贩卖。他的视线移到我身后的桌子上,笑着说,不要狡辩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就是头号毒贩子,万喜。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 我说,我不是万喜。 他说,你怎么这么嘴硬,我们有照片,有指纹,还有血液样本。你看。然后他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我说,我真的不是万喜,你搞错了。他说,少废话,逮捕他! —— 八楼的风很大,我站在边缘。风从背后刮过来,我已经无法后退了。 他说,你别激动,不然就死了。 我说,恩,我不激动,但是我现在很累,刚刚跑的太快了... 他说,我们给你水,水呢! 我说,你们别打断我,你们听我说,我不是万喜,我也没有贩卖毒品。 有个特警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他说,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你是万喜,你有精神分裂。 我不知道现在的警察是不是都这么会掰,我一直认为我很正常,可他随随便便就给了我一个精神分裂的名分。他说,你好好想想,我们给你时间,我们不急,你不是万喜,那你是谁。 我,我是...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不可能是万喜。金艾那么恨我,我一定不是万喜。可是我是谁呢。 我说,你们有谁认识我啊。 他笑了笑,我们都认识你。 我说,那你一定知道我是谁。 他说,万喜。 我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我想金艾一定知道,我欠了她那么多,她一定做鬼也忘不了我。那我待去找她,问个清楚,顺便跟她道歉,我要还她我欠下的,我还要跟她说,我爱她。 你别激动!别!气垫,气垫在吗?你们.... 金艾,很抱歉,我没有把万喜带过去,你那么爱他,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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