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我五岁的时候,我母亲跟着一个卖鱼的男人同居,住在黄岩消防队对面的一个小区里.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白白净净微胖的脸,留着络腮胡.走起路来总是慢吞吞的.他家朝北,晒不到太阳,夏天的时候格外凉快.厨房的窗户边还种着几盆茉莉,据说是他去世的妻子种的.
我母亲爱打麻将,那时候每天跟他相处的时间比母亲要长很多,早上醒来,差不多他已经从菜市场卖完鱼回来了,他从不抽烟,但是酒瘾很大,一回家就扔给我几块钱让我去路口买酒,下午的时光是最静谧的.刚开始通常都是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打瞌睡,而我坐在房间里的床上看电视,或者写作业.我们也很少说话,有时候他会走进我的房间,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宽松的裤衩.右大腿上有一大块青色的难看的胎记.他让我给他捶背,按摩,让我把手放在他身上的某个部位.一直到黄昏,小区楼下开始热闹起来,人们都陆陆续续下班回家了.这时候他也好像如梦初醒一般,他醒来之后总会对我笑,然后摸摸我的头,捏捏我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回忆发生错乱,我总感觉那瞬间他是格外的温柔,温柔的与众不同.最后,他会轻轻问我:晚上想吃什么,问问妈妈回不回家.
如果妈妈不回家,他会让我自己先去洗个干净的澡,然后找出一件T恤衫让我套上,肥肥大大的衣服其实很不合身,甚至有的还长过了膝盖.但是他不管,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大街上.有时他会在路边的商店给我买个冰淇淋,自己来两瓶冰啤酒,晚餐就算解决了.吃完晚饭后我们会在家附近逛一逛,路过桥边会有人在那摆着棋局,他偶尔会停下来专注的看看.八点左右,天色差不多全黑了,我们再慢慢回到小区里,没有路灯,就是一条黑黑的路,路边的花草全都变成了魆魆的影子,我们就着其他人家窗户里露出来的光亮走回自己家,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我们都不怎么说话.
大概就是这些吧,后来的故事我差不多断片了.只朦胧还记得我那时尽管很乖巧,但并不代表我内心深处没有恐惧.每到夜晚和他再和他一起进家门,我就好像紧绷的弦立马放松了一般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听着屋外的动静,知道确定洗手间的门关上了,我也安心的锁上房门,盼着妈妈早点回来.
夏天变成了秋天,我的T恤也换成了长袖.有一天夜里,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
他应该是喝醉了,不停的砸门,叫我把门打开.我在房间里慌张的转着,看自己能藏到哪去.他砸着砸着就开始用脚踹,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胡话,我死死的盯着门,眼泪开始掉了下来,嘴里喃喃念着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可是,过了一会,门外却安静了下来,但我的直觉却慌张的更厉害了.
果然,门锁转了一下,他找到了钥匙开门进来了.
我哭的更大声了,我心里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希望能打动他什么.于是我轻轻叫道:叔叔….叔叔….
我真的忘了,后来他对我做了什么.只记得母亲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真的出现了.当那座像山一样的黑影慢慢向我压来的时候,我的母亲一声尖叫,男人突然像清醒过来一样,扭头走掉了.
母亲将墙角的啤酒瓶用力的朝他背上砸去,他们打了起来,从头至尾,我再也看不见什么,只听见混合着叫骂声和撞击声的各种爆炸.这些,还都只是我回忆里仅剩的.
最后一个场景.是母亲用床上的小毯子包住我,左手勾着包,怀里抱着我,愤怒的离开了那个屋子.
应该是深夜了吧,母亲抱着我走过了两三个红绿灯,始终不见一辆的士.我还是一直哭一直哭,母亲也一直哭一直哭,我脸上的泪水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天还下着雨,我靠在她怀里,是到现在也忘不了的潮湿的气味.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那个男人.我现在在想,是不是我害她失去了一份归宿.一定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真不知走多久,我的意识只剩下没有尽头的马路和一个不怎么伤心的怀抱,我双脚冰冷.母亲什么也没问,剩下的回忆全是沉默.
第二天醒来,是在一间低矮的出租屋.我可能睡了一整天,因为当我坐起身来的时候,这张床上的其他人都还在熟睡着,就着月光,我看见我的左边是母亲,右边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男孩右边应该是她的妈妈.一张床,就这样睡了我们五个人,后半夜我坐起来之后,竟再也睡不着了.
我在想要不是还有个妈妈,我又是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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