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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
浅桃望着穿衣镜子中消瘦的自己,白的躯体像羞涩的碗豆,扭捏的缩在绿色的连衣裙里。浅桃看了她的光滑的连衣裙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落到自己的头发上。她的头发齐腰那样绵长,发质枯燥,秀发从额头中间分开,像女人分开的大腿,不过,在浅桃脸上,露出来的是她干燥洁白的皮肤。浅桃征征的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她突然抬起自己的胳膊,,把埋在胸前的头发往后拔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并没有因此变的美观起来。
“唉。”浅桃像个怨妇那样的轻叹一口气,右手不自觉的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这瘪的好像一辈子也不会鼓起来的肚子里,曾住下一个小生命,不过,就在前几天,浅桃把孩子打掉了。她还记得,去医院那天阳光热烈的似乎要把地球蒸熟,浅桃穿着五寸的细带高跟鞋等在门诊部。空气粘稠而充满刺鼻的药水味,一台苟延残喘的旧电扇挂在破败的屋顶上,有气无力的扇出几缕热风。浅桃在手术门口迟疑了几秒,然后身体轻快的钻了进去。
这是她头一次堕胎,不过,浅桃并不慌张。她脸色平静的从医院走出来,仿佛刚才只是拔了一颗蛀牙。她回家的时候,顺便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回到家,她把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鲈鱼掂了出来,扔进水池,然后她拿出刀具,开始解剖这条鱼。
晚上,丈夫回到家,浅桃把煮好的鱼肉端上桌。两人彼此默默无语,甚至他们没有抬起头看对方一眼。浅桃还记得,丈夫上一次跟自己说话是在两天前,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足球赛。浅桃在拖地板,然后丈夫突然对浅桃说:“把孩子打掉吧,咱们现在没有存款。孩子出生咱们养不起。”
浅桃从回忆中脱过神来,丈夫吃了几口米饭,然后问她:“身子还好么。”
“还好。”浅桃说。
丈夫慢条斯理的夹了一块鱼,放进浅桃的碗里,又说:“孩子以后会有的,浅桃。”
浅桃低下头,默默的扒了一口饭。
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如此简单,像是两个谈生意的商人,交易答成后,就再也无话可说。浅桃已经适应了这令人窒息的夫妻关系,对于丈夫,浅桃只喜欢他跟自己做爱的样子。可是,即使是在做爱,丈夫也不会跟她说话,他沉默的就像死了一样。
想到这里,浅桃突然回过神来。丈夫就快下班了,浅桃要去做饭了,她掂起扔在沙发上的包,照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之后,打开门走出去。住在浅桃对面的邻居刚买完菜回来,看见了浅桃,就笑眯眯的问她:“要去买菜么?”
“是啊。”浅桃咧了一下嘴角,邻居又说:“我买了蕃茄,挺新鲜的。本来买两块钱一斤,跟菜贩讲讲价,一块五就能买一斤。”
邻居是个热心肠,她这么说,就好像浅桃已经决定买番茄,而邻居给她忠告似的。浅桃笑笑说:“是么,我去看看。”、
浅桃说着走下了楼,与邻居擦肩而过时,浅桃闻到她身上有股尿腥味。浅桃想起,邻居已经三十三岁,前几个月又生了一个小孩下来,那小孩子从没见邻居抱出来瞧过,倒是一到夜里就哭个不停,他一哭就会撒尿拉屎,邻居经常是洗了衣服刚换,又被尿了一身。这些是邻居告诉浅桃的,末尾还不忘叮嘱浅桃,也让她早点生个小孩子。
浅桃到了楼下,左挑右拣,最后想起了邻居的话,果真买了几斤番茄回去。
回到家,打一冰箱,又拿出几个鸡蛋出来,准备做西红柿蛋汤。浅桃想着拧开了煤气罐,往锅里倒些水。水很快就冒出热气,滋滋的在锅边翻出浪花。过了一会儿,水彻底开了,大朵大朵的热泡翻滚波动,仿佛即将要喷发的火山。浅桃征征的望着沸水,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飘到了空中游荡了一翻,大脑一片空白。
她发呆了几分钟,时间仿佛从侏罗纪到二十一世纪那样漫长。她回过神来,看着快要烧干的水,不禁懊恼起来,骂自己粗心。
到了晚上六点钟的时候,丈夫很准时的回家。这个男人身高只有一米五,还不足浅桃高。只是,浅桃平时不穿高跟鞋,否则跟着矮丈夫走了出去,给人家不相配的感觉。丈夫换了拖鞋,把公文包随手放到了沙发上。接关,他打开电视机,看着新闻频道。
浅桃将饭菜端上了桌子,丈夫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饭菜,那表情就像是面前躺着一个裸体女人,他也不屑一顾的感觉一样。浅桃习惯了丈夫这样的表情,默默的坐下来吃饭。丈夫舀了一勺汤在碗里,夹起米饭吃了一口。
四周静的出奇,寂静的空气里传播着丈夫吃饭时吧唧嘴的声音。浅桃本来一直埋头吃饭,现在她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像个犯错的孩子紧张的观察着教师的表情一样。丈夫依旧面地表情的吃钣,眼神紧紧的盯着筷子,仿佛筷子会从他手中溜走一样。
“昨天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丈夫并不持浅桃,只突兀的张开嘴说了一句,浅桃问:“什么梦啊。”
“我梦见好多蓝色的蝴蝶从我脑子里钻出来,很多很多,最后那些蓝蝴蝶变成了一具棺材。”
按照平时,浅桃一定会追问一句:“然后呢?”可此时的她却只觉得这话很熟悉,她的脑袋恍恍惚惚的,她模糊的记得,她母亲曾说过她也做过这样一个梦。那是在五年前,浅桃十八岁的时候,病中的母亲躺在床上,突然呻吟了一声,唤浅桃过去。浅桃放下家务,走到母亲宽大的床前,母亲身体上盖着五层被子,因为她总是觉得冷。可盖上之后,她又不断冒着汗。母亲的脸皱纹叠起,黑的仿佛毛巾一擦,便掉下黑的颜色下来,她张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虚弱的对浅桃说:“浅桃,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好多蓝色的蝴蝶。”
浅桃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说到这,母亲病怏怏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丝微笑,她问:“不知怎么的,做完这个梦我的心情特别好,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脸色好点呢?”
浅桃望着母亲的脸,只觉得像晒干的海带,褶皱不堪,没有一丝好转的模样,但她说:“好点了。”
母亲有点欣慰的笑了笑,接着,她的眼皮又缓缓的合了起来。浅桃望着母亲,心中突然无比悲伤起来。
结果当晚,母亲便死了,浅桃喊她母亲,看她没反映,浅桃心里突然想到了可怕的事,她用手颤颤的去摸母亲的鼻孔,里面冷冷的,早就没了人气。
浅桃大叫了一声,仿佛这一声叫唤,可以将母亲逝去的魂儿勾回来。接着,她还来不及哭,就晕倒在地上。
母亲的死,对浅桃的打击太大,有段时间她甚至得了失心疯,每天晚上不睡觉,对着母亲的遗像痴痴的笑,泪流满面的与她讲话。浅桃的父亲在她四岁时就出车祸死了,浅桃记不起她父亲的模样。在那段最不堪的时间里,她住在亲戚家里,卑微的如同蚂蚁一样渡日。
浅桃想起了往日的事情,神色淡淡的,仿佛这量别人的过去,跟自己不甚相干,随着年龄的增大,她感觉时间像一把锋得的剑,将她的过去拦腰斩断。过去了,终究是过去了。
丈夫见浅桃半天不说话,问:“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浅桃回过神,咽了一口饭,说:“没什么。”
“哦。”男人这才看了浅桃一眼,随后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提起:“明天是清明节吧,咱们该去看看你母亲了。”
浅桃听到这,身体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嗯,是要去看的。”
丈夫听到女人淡淡的回应,心里陡然空空的,他推开饭碗,说:“这饭做的太干了,以后做软一些。”
“哦,知道了。”浅桃说着也不吃了,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清明节这天,浅桃四点钟就醒了过来,她蓬头乱发的坐在床上,眼睛愣愣的注视着窗帘,身旁的丈夫睡的像死了一样,他睡觉极其斯文,躺到床上,一个姿势可以睡到天亮,他从不打呼噜,睡觉悄无声息。只有你仔细倾听,才会听出他缓慢的呼吸。缓缓的纳一口空气,随后如释重负的吐出来。
浅桃这样坐了好久,直到东方泛出肚白,她下了床,穿上黄色的棉制拖鞋。走进卫生间,浅桃脱了衣服,在浴缸里放了很多水。随后,她躺了进去,刺骨的冰冷随即传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放的一直是冷水。
她不想换水了,任冰水刺疼着自己。接着,浅桃对着浴缸里自己的脚发了一会呆,然后她让身子下沉,沉到了缸底。在那一瞬间,凉水彻底淹没自己的一瞬间,浅桃心底生出一丝自虐的快感,她爱上了这样一种感觉。
浅桃在水中憋了两分钟,她紧紧闭上双眼,她感到自己的吐气化成水泡,接连不断的往上翻腾。她喜欢这种美妙的感觉,有一瞬间,在她快被憋死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母亲的背影。浅桃一怔,惊呼了一声,狠狠跳出了浴缸。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寂静的黑洞吸纳了。
浅桃光着身子愣了一会儿,湿漉漉的头发吸血虫般贴在脖颈,冷水顺着皮肤滴落下来,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像朦胧的春雨。
丈夫听到浅桃的叫声,惊醒了过来。他走到卫生间门前,敲了敲门,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浅桃好半天回过神来,她用极其缓慢的语调回答:“没,没什么。”
“哦。”丈夫用不确定的语气回应了一声,他又转身走了几步,扭头看了看卫生间的紧闭的门,好像它打开了似的。随后,他赤着脚走回了卧室。
浅桃穿好衣服,心里想的是母亲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她侧过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眉眼竟有几分像母亲。浅桃盯着镜子的自己,嘴角微微扯动。
浅桃看了一会儿自己,转身走出了卫生间,来到厨房开始做饭。很快,饭做好了,丈夫刚刚被浅桃吵醒,躺到床上又现也睡不着,听到浅桃喊他吃饭,他飞快从床上跳下来,慢悠悠的走向客厅。
早饭做的比较清淡,浅桃默不做声的替丈夫盛好饭,自己也坐在桌子旁吃了。
丈夫也沉默的吃饭,饭桌上的夫妻俨然像一对陌生人。
饭吃好了,浅桃换了一身黑色的裙子,丈夫也换上庄重的西装。两人并没有彼此交流,就已经知道对方会怎么做。随后,他们一起下了楼,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丈夫问司机,知道大山公墓怎么走么?
那司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又黑又瘦,像颗放久了的酸梅。现怎么拧,也拧不出饱满水灵的皮肤来。司机听了丈夫的话,爽快的说:“知道,上车来吧。”
于是两人一起上车,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才停在了大山公墓旁边。浅桃下了车,早晨的潮湿空气立即袭来,可浅桃并不觉得冷。身旁不时经过面容悲戚的行人,大概都是来祭拜亲人的。浅桃踏上台阶,朝母亲的坟墓走去。
丈夫付完钱,赶紧跟上浅桃。他的身子本来就矮,又走在浅桃后面,给人的感觉他像根发育不良的秧苗,恨不能拔苗助长一把,将他的身高拉长一些,才配得上走在前头的高挑女人。但丈夫看起来并不以自己的身高为耻,他依旧高挺着胸膛,不紧不慢的跟在浅桃后头,时不时,丈夫嘟哝一句:“油价越来越高了,去年来这只需五十,今年就涨到了七十。。。。。”
浅桃只模糊的听了几句,但并不想深究。她看到,母亲的坟墓越来越近,她双眼紧紧盯着那尊墓碑,表情淡淡的。她记得前两年来的时候,她还哭的泣不成声,恨不能把母亲的尸体挖出来,抱着她们尸体痛哭一顿才好。可如今,她不会有想流泪的冲动。仿佛岁月是把刷子,将浅桃的喜怒衰乐通通涮除了,现在站在母亲面前的浅桃,是具空白的躯休。
浅桃来到了母亲的墓前,她静静的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盯着母亲的遗像。浅桃有好多话跟母亲说,可是她又什么都不想说,她望了她一会儿,从喉咙里喊出一句:“妈,浅桃来看你了。”
“一年才来看你一次,你一定很寂寞吧。”浅桃安静的说着,接着,她拿出为母亲准备好的百合花轻轻的放在母亲坟墓前。接着,她跪了下来,朝母亲嗑了三个头。
丈夫也朝母亲嗑头,嗑完了头,就站在了一边。丈夫抬头望着妻子,他在心底期望着什么,他觉得,浅桃该大哭一声才对,就算不哭,也总有许多话要对岳母讲。他紧张的盯着浅桃,思考着她接下来的举动。
浅桃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寂静的如同死海,扔一块石头进去,也不会激起半点浪花。她又注视了她母亲一会儿,然后扭过头,朝山下走去。
丈夫苍皇的跟了上去,望着面前消瘦的女人,他真的一点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下了山,已有很多出租车等在那里,随便挑了一辆,坐进去。回到家后,已经是下午一点钟。浅桃只感觉很累,眼皮子像是压了一百多斤的铁坨,压的她直想睡觉。她甚至不想去洗洗风尘仆仆的脸,就躺到了床上睡过去。她在心里想,睡一会儿就起来,然后又要去做饭,日复一日的做饭,迎接她绝望的人生。
她渐渐睡熟了,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飞上了天空,那感觉妙不可言。在梦中,她的身体在不断上升,穿过了层层软绵绵的云彩,金橙色的阳光温和抚摸她的皮肤。她在梦中缓缓睁开眼,她看到,远方飞来一群蓝色的蝴蝶,他们围绕着浅桃跳舞旋转,仿佛在向她求欢,接着,那群蝴蝶围在一起,组成一具蓝色的棺材。她想起了她丈夫的那个梦,她慢慢走了过去,充满爱意的注视着这别具一格的棺材,然后躺上进去。
那群蝴蝶很快就拥着浅桃飞起来,它们不断交织在一起,托着浅桃飞向阳热烈处。浅桃沉沉的闭上眼睛,她不再想任何事,她也没有机会再想,因为她终于死掉了,死在一片灿烂的梦里。
丈夫一直坐在浅桃身边,他在看新闻频道,快到六点时,突然觉得很饿。他推了推浅桃,想叫她起来做饭。
“浅桃,浅桃,别睡了。”
丈夫触碰到浅桃冰凉的身体,看到她一动也不动,心里想到了可怕的事,丈夫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抵住浅桃的鼻尖,那里早已停止了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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