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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府
一
盛夏明亮的午后。操场像是倾泻了一地碎银。
他白衣黑裤，斜倚着树干抽烟。桀骜不羁的样子。
操场旁边的杂草丛在夏日如同繁茂森林，细长纤细的杂草于风中轻轻款摆，婀娜多姿。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绚丽的金黄色彩。
远远的教学楼上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戴着眼镜盲目地观赏他，啧啧称赞。好像他是卖笑歌女。她们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微微皱眉地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如此聒燥，是不是只有远离一切，躺在坟墓里才会心旷神怡?
再睁开眼来，看见一个穿棉白裙子的女生。低着头，缓缓地走进来。
他突然略显不安地直起身子。视线聚集在白衣女生的身上，紧紧跟随。
女生轻轻地走进草丛，弯下身子，单膝跪地地采折花草。怜惜而神圣的姿势。那一刻，温婉阳光中，她如同一个纤尘不染的仙子。
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踌躇片刻，终于将烟摁灭，走了过去。
他的身材修长高大，立即在她的前方汇聚成一片黑色阴影。女生牵牵嘴角微笑。
你是我的棋子。我是宿命的棋子。而棋局已经开始。
她站起来，转过身子，怀抱着一捧淡白花束，对着他莞尔微笑。仿佛对他的到来心知肚明，他们是熟悉故人。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冷峻而不安地站着。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站立在她的掌心之中，竟觉得安谧静美，任之摆布而没有丝毫怨言。
她抬起脸来问他，有烟吗。纯真淡漠的面容。声音却如泉水清泠，优美动听。
他递给她烟和打火机，看见她故作熟埝地用手围成一圈来点烟。大口地吸，好像缺氧的病人，结果呛得剧烈咳嗽。他笑，霸道地夺了她的烟扔到地上。
上课铃突然想起。他问她，你去上课吗。她摇摇头。他突然牵起她的手，拉着她飞奔到围墙边。
在疾速的风中她苍白的笑缅如花朵绽放。然后她啊的大叫一声将怀中的花枝扔向天空。四散飘零如同一场樱花雨。一刹那，他看见她心中的无助暴戾。她像是被禁锢的飞鸟，并且禁锢到早已忘记天空蔚蓝的程度。
那一天，他们翻墙逃学。他带她去看电影，请她喝冰饮。彼此安静而冷淡，并没有过多话语。
吃牛肉面的时候她疯狂地倒辣酱和醋，疯狂地喝油腻酸辣的汤汁。他无法制止。她的湿润忧伤的眼睛就这样淋漓尽致地呈现在他面前。只是没有泪水。
黄昏时他买了一束百合给她。带她走进了一个小的公园。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她像调皮的婴儿玩弄着花枝，时不时将整个脸掩埋进去嗅闻花香，发出愉悦轻叹。这一刻的她应该是快乐的，他浅浅微笑，觉得春暖花开。
慢慢地，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很多时候她的梦想是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一场。却一直不能够。残酷的现实将她封印成哑巴。而这一切，有谁知晓？
他的肩头一阵潮湿的温热。心迅速缩紧。犹豫着伸出手想去抱她，她却突然受惊了一般起身离开。
她抱着百合，白裙像是濒死的蝴蝶迎风蹁跹。
一如清晨初见，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目光随着她的步履游移。
他一早便注意她。成绩出色，上课睡觉发呆。书包里总是装满祖名豆奶。回家时会走过一条幽暗冗长的巷道。单纯清美的女生。只是内心阴霾。他曾捡过她揉成团的稿纸，上面写满了杀。
如果世人把这种注意当成暗恋的话，那么他暗恋她一年。
二
是不是该善良一点呢，放下一切？那么我亲爱的上帝，你是否能够待我善良一点呢?
走在幽暗巷道之中，已经被日复一日的绝望磨炼得面无表情。
还没到家就听到爆炸似的歇斯底里的怒骂。耷拉着脑袋，低眉顺眼地走进去。立即被用力地掴上一巴掌。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父亲怒气冲冲的脸再加上两眼通红看起来就像一个汉奸。
汉奸用力地扯着她的头发，字字铿锵有力，你快说，你死到哪里鬼混了！
她不说话，维持缄默。只是泪流满面。流泪是一种本能，是仇恨和伤痛拥抱在一起翩翩起舞。
那一夜不知是如何度过的。觉得眼睛是打开阀门的泪闸。母亲的拼命劝阻，哥哥的落井下石，以及父亲的凶神恶煞。。。。像一场可笑的戏剧，最后自己哭得累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好像跌入浓雾缭绕的梦魇之中。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是墙上用指压划的凌乱的无数个十字。
十就是死。曾对自己说，只要有九十九个就离家出走，或者拿把刀杀了父亲，然后再自杀。可是现在早已超过了吧？那么我亲爱的苍天，我已经溺死在绝望里，无路可逃。
深夜的时候偷偷地跑出家门，其实一直都清晰地醒着。她跑得飞快，白裙翻飞。突然觉得自己是幼小婴幼，一无所有，需要安慰，温暖和拥抱。
他在凌晨两点接到她的电话。急匆匆地出门。深夜的街道如同坟墓。拦不到出租车，他攥紧拳头疯了一般的飞奔到公园。
是黄昏静坐的公园，不过相隔几小时，却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她背对着他站在公园的树林深处，茕茕孑立，披散的长发在黑夜中轻轻飞舞，闪烁出淡淡光泽。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已预感到狂风暴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苏青。。。。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转过身来。淡然地说，你来了。
然后时光倒退。就像黄昏时一样，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坐在草地上。
她突然调皮地将身子向后仰，砰的一声直躺在草地上。发出轻声尖叫。
我唱歌给你听好吗。王菲的棋子。他不说话的看着她，听她吟唱。
我像是一颗棋。。。。还未唱完嗓子便嘶哑的发不出声音。她 低着头轻声说，对不起，哭太久，嗓子哑了。
他靠近她，看到她的泪水那样轻易的流出来，夜色中微微闪亮。
他的内心疼痛流转。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一晃眼只见手臂上无数凌乱伤痕。用指甲，刀匕狠狠划伤。
他闭上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哪怕这个世界都背叛你，我也会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背叛全世界。
她淡淡的笑。发出轻蔑哀伤的鼻音。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温暖的窒息。
三
第二天，他们在楼道间的走廊里牵手拥抱。
然后在教导主任远远走来的时候，她突然的踮起脚尖深深亲吻他。他犹豫的回应着。他是学校人尽皆知的不良少年，而她却是唯美单纯的一株青莲。
担心的事很快发生。
她的挺着啤酒肚的爸爸立即风尘满面的来到学校。一进教室，就啪的一声打了她一个耳光。她倒在地上，孱弱的笑。
等待了十七年的事终于要发生。她的快乐痛彻心扉。
果然，他立即冲上去将她爸爸打倒在地。那一刻他重归痞子的激情凶悍，疯了般与厮打起来。
学生是什么呢。困在笼子里飞鸟。顷刻间呼啦飞涌，观看一场盛大杀宴。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柔弱女生一脸满足的走向窗台。
站在椅子上，唇角带笑。
砰地一声。一切都结束了。整个世界万籁俱静。
有人突然惊呼，啊苏青跳楼了！
他的脑袋翁的一声，身体撕裂般爆炸疼痛。然后疯了一样地跑下楼，神志混沌而又无比清晰。
原来你要的是这样结局。你要杀的是父亲及自己。为了仇恨牺牲全部，这样究竟是城府还是单纯？
楼底下她的尸体如花朵淋漓盛开，妖艳诡异。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来。心里有庞盛悲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演化成撕心裂肺的哑巴。淡淡看着她，身心俱废。
绝望时他沉迷香烟。他像往常一样的摸口袋，看到细致精巧的戒指，打火机和万宝路。
眼泪突然就不可抑止的流下来。他想起她说的，最喜欢男子送细细戒指，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灵魂囚禁住，却又放飞自由，变成纯净甜美的小女生。
他又想起她的花枝满天飘零的样子。她唱歌时眼神凄凉的样子。黑暗中她茕茕孑立站在树林深处，黑发飘扬的样子。
无数人赶过来，声嚣整耳欲聋。他再次沉溺闭上眼睛。泪水咸涩。而她宁静快乐的脸庞一闪而过。
然后他将戒指怜爱小心的放在尸体上。用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衣裤。他俯耳轻轻低语，我爱你。
焰火如烟花绚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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