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暗夜 于 2010-7-5 13:59 编辑
公元前六至五世纪,一种新的宗教在古印度悄然成长着,这就是日后世界三教之一的“佛教”。西汉时佛教流传进中国,到南北朝进入兴盛发展阶段。到了唐朝,随着白马寺的建成,佛教在中国随开元盛世达到鼎盛之时。而当佛教在中国传播扎根期间,一种新的文学形式也借着佛教的养分而绽开自己独特的花苞,这就是禅诗。
禅,虽然起缘于佛教,但却是中国人接触到佛教大乘义后体认到自己心灵深处而灿烂地将之发挥到哲学境界与艺术境界的产物。禅,是中国文化的独特产物,没有中国文化,也就不会有禅。而禅在中国被传播,被发扬,被众人所知,相当程度是借助于中国一种古老的文学为载体——诗。 诗与禅,乍一看根本合不到一起去,因为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意识形态,一属文学,一属宗教。诗,是帮助人们认识世界和人生的;而禅,却是引导人们否认客观世界的真实性,泯灭人的意义。不过若我们再来看一下二者的本质:诗言志,志本于心,有志于心,表情于心,故诗缘心志而写情;禅讲顿悟,顿悟之理在于直许于心灵直觉之感受,如莲花觉,如恶梦醒。故诗道在心得之妙悟,禅道亦在道得之妙悟,此可谓禅与诗之关系在于心之路。而且二者都是简洁、凝练的,都需要有敏锐的内心体验,都注重启示和象喻,都追求一种言外之意。所以诗与禅理论上是可以相互融合的,故有诗云: 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 直待自家都省得,等闲拈出便超然。[1] 这正是用禅家的空观之法,用之于诗,得人世物象的真谛,由象得境,知至味于咸酸中,从而体现了诗与禅的两大相仿。 而诗禅两者虽然互相交融,但更大程度上是禅对诗单方面的渗透,就是说,禅对诗的影响更大。 诗,在中国古代文人那里,尤其在秦朝之前大多是抒怀感伤,所谓“忧能伤人”。但自从禅在中国诞生并进入文学界内与诗融合后,不但使得中国古代文人多了份自省功夫,也成就了中国诗歌冲和澹泊的艺术风格。有诗云“诗为禅落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2]就较为形象地阐述了诗与禅之间的关系。 而且禅也常为诗歌创作者提供灵感。历代文学家、诗人经常从佛经中提取禅意,并将其巧妙地融入诗境之中,化禅为诗。如《严楞经》中曾有语段曰:“譬如琵琶琴瑟,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这段文字在宋代大文豪苏轼处便成了一首通俗质朴的《琴诗》: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全诗文字简单,仅以区区二十八字和近似孩童天真发问的手法却道出了生活之中的禅意趣味,虽简短,却耐人寻味。我们从这一首诗就可以看出禅与诗的很好融合:诗有了禅后覆盖面更广、意义更深远、内涵更丰富,而禅有了诗这个载体后不再是那么形而上、玄之又玄的,变的接近人了。虽然这不是第一首禅诗,但我们可以知道,在佛教进入中土之后,中国文学上,是有了禅诗了的。
因为禅诗的诞生给中国文坛上带来一种新的体验,注入了新的生命,因此自禅诗诞生以后,许多文人墨客都尝试、研究过禅诗,为禅诗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而初唐时候有一位大家较为熟悉的诗人也是促进了禅诗的发展的,这位就是“诗佛”王维。
王维,字摩诘,祖籍太原祁县,唐代著名诗人。纵观其一生作品(主要为后期)所透出的思想折中于儒家和禅学之间,也融有老庄思想。作品中既透出积极用世的一面,也吸取禅学无可无不可的处世哲学,及进退无往不适意的老庄精神。虽然如此,但其诗歌作品中更多的是借取禅宗不脱离“有”而言“无”的理论,写山水诗多持澄心观照的审美态度,并往往达到忘我程度。王夫之对此也曾有言:“右丞工于用意,尤工于达意。景亦意,事亦意,前无古人,后无嗣响。”[3]可见其成就不可忽视。
我们先看一首他的《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诗的前两句,描写的是当春天来到人间,辛夷在生命力的催动下绽开了神秘的蓓蕾,是那样灿烂,好似云蒸霞蔚。可正当我们为辛夷的美丽而赞叹时,诗人却笔锋一转,道出辛夷的生长环境是在一个幽静无人的山涧之中,这使得我们不由多了几分惋惜,惋惜如此美景无人可赏。但诗人却无半分哀惋,一句“纷纷开且落”就极其自然地表达了辛夷并不需要人的赏识,在山涧静静开落,自生自灭,便已足矣。 读罢此诗,不由让人有种心平气和之感。古人写花,多是以花抒情,借花咏叹,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4]、“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5]、“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6]、“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7]等诗句均是以自我为主,以自然为辅,旨在流露诗人主观之情感。但仅本诗而言,我们完全读不出诗人的情致究竟是欲往何方。清代大文学家王国维曾将意境分为有我、无我之境,此诗可堪称无我之境的代表了——“以物观物,无我色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8]陶潜曾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9],仍逸出诗人那冲和澹泊的情致,使诗中有“人气”的存在。但王诗仅仅写了幽谷涧户中的一株辛夷,春来发枝,生苞开花,落英缤纷,花实零落,纯以自然之眼观自然之物,让人无处寻觅诗人的志之所向,着实有严沧浪所言“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通彻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10]的味道。胡应麟在《诗薮》中也曾评之“名言两忘,色相俱泯”,言明此诗纯属一片天机。“羚羊挂角,言有尽而意无穷,纯属一片天机”这正是禅诗的精妙之处。而且诗人在写本诗时,面对纷然飘洒的片片落英,笔下竟毫不流露一丝感情波动,也是禅意精微妙处中“对境无心,不离幻象;道无不在,任道自在”的“太上无情”最有力的体现。 又如诗人的另一首《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这首诗和诗人的另一首《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颇有些相似之处。两首诗都表现了诗人一种清静虚空的心境。《鹿柴》中“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句中的“复”字运用尤其巧妙,简单一个“复”字却使整首诗意境高远,蕴味悠长。试想一缕斜斜的午后阳光透过树林那疏密的枝隙又一次照抚在同一块老石上的郁郁青苔,周围的一切都是深幽黯静的,惟那缕阳光所照之处无数细小微尘在青苔上方飞舞,整个树林朦朦胧胧,使人情不自禁有种时空错位的恍惚之感。而且此时的青苔返照已然成为一个象征,象征着芸芸众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生生灭灭,大千世界无有常住轮回不休。这与“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相比少些人气,多了份通彻;虽无诗人的开朗体现,但突出了诗人平和宁静的心境。诗人还有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与“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都不过是对自然景观最真实的描写罢了,但那无穷的禅意正是蕴于这自然的平凡之中,风吹流水,雨打秋桐的嘈嘈切切总是会将平淡的思绪溅出点点水花,泛出层层涟漪,如同回响小令的余韵,涓涓缠绵,叮叮咚咚,淅淅沥沥,似最清脆的风铃在卵石间的碰撞,在叶脉间的敲击,在朴素的细澜中凌万丈之茫然,在无华的清风中萧萧落入心灵的深潭。这是禅的力量,也是诗的力量,但更是自然的力量。可是没有敏锐的内心体验(诗纬云:诗者天地之心),是绝对无法与自然中的禅贴得如此之近;没有与禅的贴近,也无法拥有如此敏锐的内心体验,也不会有如此悠远的诗境。这就是禅对诗境的渗透时,同时注入了虚清幽静的自然情趣。而禅寂,经王维这位大艺术家智慧头脑的处理,已变为一种艺术观照,一种审美态度。
王维之后,唐朝佛风更盛,禅诗也随之而兴盛起来,而此时的禅诗已不将禅意的“太上无情”作为重心,而更倾向于禅的多维化与平民化的发展。此时有两人不能不提,因为他们太有名、太出众了,那就是李白和杜甫。
后人常将他们并称为“李杜”,自然在禅意诗境上他们也有互通互似之处。前文已说禅意是诗重要意境之一,而意境又有它本身的深度、高度、阔度。叶梦得说:“禅家有三语,老杜诗亦然。如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涵盖乾坤语。落花游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语。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语。”[11]涵盖乾坤是大,随波逐浪是深,截断众流是高。同时杜甫的“直取性情真”使他更能以真情掘发人性的深度,他是具有但丁沉着的热情和歌德的具体表现力。杜甫诗意禅意的代表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云: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
在这里杜甫用一种舞的形式表现了天地(禅),天地是舞,是诗(诗者天地之心),是音乐(大乐与天地同和)。禅在这里已不再是不可触摸了,不再是那样抽象虚空了,已经被诗人具体化、形象化,以多种我们所熟悉的艺术形式将其表现出来。优美的舞姿,动听的歌声,都是禅意的表现,禅在这里已经从从前只存在发黄的书页、涩晦的文字、深奥的言语中解放出来,变得人人都知道了禅究竟可以如何存在及表现出来了。 杜甫虽将禅意实化,但李白却将禅进一步生活化、普及化了。《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中全诗“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便让禅不再高不可及,让我们幡然醒悟,原来生活中就充满了禅意。送别,与之相关语句多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但太白却不,他不要凄切的寒蝉,不要哀婉的离歌,不要伤心的眼泪,只要欢歌、美酒、花香、吴姬、知己。李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我们展现了另一角度的禅意中的“放下”、“适意”,并将这种有血有肉的禅注入诗中,使整首《金陵酒肆留别》内蕴外朴,耐人寻味。 李杜境界的高、深、大,王维的静远空灵,都植根于一个活跃的、至动而有韵律的心灵。而这心灵,在唐之后的宋朝得到了很好的继承。宋人不仅将这心灵继承,还将之扩大到与唐诗并称的宋词之中。禅中高超莹洁的意境和壮阔幽深的宇宙意识生命情调融进宋词之后,更添一番别样的风味。如宋人张平湖的一首《念奴娇 • 过洞庭》云: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片舟一叶。素盼晖,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悠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通览全词,气势恢弘,意境高远,几可与“吹皱一池春水”相论而为词中禅首。其中气象万千,禅意浩荡,让人读后不禁抚手称好,胸襟开阔,心中之郁气一扫而光。 所谓胸襟生好词,此词最后两句分别体现了作者对空间、时间的超脱,将禅中浩瀚内涵表现在字句之间;真可谓是“雪涤凡响,棣通太音,万尘息吹,一真孤露。”而且虽然这是禅与词的融合,但若无前代众多禅诗的发展,也无法出现“禅词”。“禅词”的出现正代表着禅诗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高的高度,其艺术表现力已经波及到文坛。 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进,中国也经历着一次次的兴衰更替,改朝换代,佛教的发展也是起伏不平。元、清、天国,七百多年过去了,佛教的传播愈发宽广,禅也在不断深入人心,禅诗,也一直存在。但并不引人注目。到了李叔同手里,禅诗又一次发出了光彩。只是,这次发光太短了,随着弘一法师吟咏完“花枝春满,天心月圆”而又陷入黯淡中。 近代以来,佛教的发展已趋于平稳,既不显于市朝之中,也不从人们视野中完全退出,如一株不甚引人注目的兰草安静地生长。它虽不引人注目,但仍默默地从周围吸收不同的养分,让自己有更多的生命表现形式。而禅则如同兰那一股清淡幽香一般,始终是中国佛教的精髓所在,从他身边匆匆路过你不会察觉到那抹芳香。但当你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就会沉醉在那沁心入脾的淡雅清香之中感叹思想的神奇精妙。
近几年,书店货架上有关禅的书籍渐渐增多,随手一翻,开卷语、后序大都是以禅诗结尾。阅览全书,不管是禅释人生还是生活的禅意之类,都会或多或少引诗注解,其中不乏精妙者。又见各大佛教寺院都建立了自己的网站,分类精细,制作精美,还有专门讨论分享禅诗的贴吧,不由不让人感慨禅的生命力之顽强。
只是,禅虽然生命力顽强,但禅诗呢?禅的表现形式已由早初只借经、诗发展到现在的歌曲小说网络中,且后者更受大众的喜爱。诗与禅几千年的合作会不会在不久远的将来就烟消云散,禅诗会不会渐渐销声匿迹、而只存在于古卷典籍中?我不敢妄论。这种持续千年的合作关系能保留下来自是最好,但倘若真的消失了,也是一种顺合天意、禅意的吧。也许这正合《金刚经》经末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1]、选自吴思道《诗人玉屑》
[2]、出自《赠嵩山隽侍者学诗》
[3] 、语出《唐诗评选》卷二
[4] 、语出《诗经》
[5] 、语出《声声慢》
[6] 、语出《秋窗风雨夕》
[7] 、语出《离骚》
[8] 、《人间词话》
[9] 、《饮酒》
[10] 、《沧浪诗话》校译
[11] 、《石林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