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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被解构的?还有什么我可以坚信到死? 我所敬畏和尊崇的事物,正在被人们疯狂地娱乐、消费、戏谑、解构,我感到惊恐和隐痛。 我看见那些像我一样的人,正逐渐走上我所害怕并且抗拒的那条路。作为他们的影子,我不得不跟随他们走向路的尽头。 在我记忆的尽头,是一个充满未知和渴望的下午,妈妈从田里劳作回来,检查我的数学习题。我步履蹒跚地抱着我的小凳子去给她开门。门开了,汹涌的阳光倾泻进我的身体,我滑了一跤,下嘴唇磕在凳子尖角上。后来妈妈说我的下嘴唇被磕出一个洞,但我仍然一边哭着一边吃蜜枣,蜜枣把尚未愈合的伤口撑破,而我只知道把蜜枣吃下去。 有个傍晚,父亲把我抱到田野里,放在母亲身边,告诉我要听话。我就坐在那里,望着虚暗的天空。 父亲经常在外上班,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大包零食和玩具。每次听妈妈说他要回来,我就坐在门口幸福地等待,他从没让我失望过。 从六岁开始,我就一个人睡觉,从没感到过害怕。 我也忘了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长大,意识到我不能有过分的期待,不能有任性的欲望。 上了小学以后,我有隐隐的失落。我喜欢一个小女孩,可是我是那么的丑陋、不起眼,我怕被嘲笑、被冷眼,被所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和并且肆无忌惮地开玩笑。我选择沉默和幻想。 我怕那些比我强壮和粗野的人,怕他们对我挑衅,怕他们无缘无故地殴打我,我总是避开他们,逃之夭夭。我只求安全地度过每一天。 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总是酗酒,母亲开始哭泣。他总是很晚才回来,跟母亲大吵大闹,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攻击她。 无数个夜晚,我听到摩托车的隆隆声和开门的声音,立刻放下书,神经紧张地竖起耳朵,监测他的声音,判断他是不是又酗酒。如果他酗酒了,那么我又要度过一个惶恐不安的夜晚。 他走进房间,粗暴地抱怨母亲的一切,我悄悄地下床,轻轻地移动脚步,走到楼梯拐角,坐在那里,惊恐地揣测他们会不会打架。 他怒骂着母亲,挑衅她,母亲稍有回嘴,他就会上去殴打她。我为母亲感到委屈,愤怒,悲哀,痛苦。我坐在楼梯拐角,吓得瑟瑟发抖,努力地压制着抽噎,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有时候他真的会死命地殴打母亲,把她的头砸在青石板上,拳打脚踢,揪扯她的头发,扇她耳光。而母亲只是无声地哭泣,不敢反抗。而我只能坐在楼梯拐角,祈求亲戚邻居们快点来,救救母亲,我帮不了她,我只能咬着牙。 他还喜欢上了赌博。那时候我只有少的可怜的零花钱,一天一块,最多两块。有一段时间我偷了他钱包里的零钱,他发现了,凌晨的时候把我叫醒,问我是不是偷钱了,我不敢承认,他用皮带抽我,最后我哭着承认了,他扔下皮带出去抽烟。母亲在旁边教育我不能偷窃,我说我知道错了。他出去抽烟的时候,母亲哭着抚摸我身上的伤痕。 我看过很多次他酗酒后赌博,面前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十块,二十,五十,一百。他毫不在乎地把钱扔出去,我计算着那张纸币可以买到什么,可以满足什么愿望。我很少看见他把桌子上的钞票收回去,总是扔着扔着就不见了。母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提醒他。每次输了钱,等客人们走后,他就责怪母亲的絮絮叨叨,影响他赌博。然后又是无休止地辱骂,殴打,酗酒,赌博。 当然,他们也有和平相处的时候。周末,妈妈上班去了,他把我叫醒,给我做早饭,把肉放在我碗里,他自己吃光面。晚上,他去买菜,做饭,等妈妈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他让我洗碗,让妈妈休息。 他闲着的时候,会修整房屋,买来花草种在院子里,教我骑摩托车。 可是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分裂了,再也不能把他们合在一起。我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好像他已经成了一种符号,我知道它的意思,可我不能理解它的本质。 我发誓说这辈子不喝酒不赌博,可是我没能做到,我怕变成他的样子,可我正在变成他的样子。那次喝过酒,骑你的摩托车,在荒凉的郊区绿化带昏迷了一夜。醒来后我不敢正视自己,我想起我的父亲,我变成了他的影子。我不能原谅自己,让娅子独自在医院待了一夜。我痛恨那天的我,我想着把车开到最大码,冲进海里。可是我忍住了,我爱娅子。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曾对任何人倾诉,我所有隐秘的委屈,悲哀,喜悦和痛苦,我只想忍着,忍着,不能被人看穿,不要被人同情。你还记得柯本的遗书吗?里面有句话:我总的来说就是对人类充满了仇视,仅仅因为人们似乎太过容易地友好相处。而且还会同情,同情! 放心,我并不仇视人类,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在小心翼翼的维护我那可怜的自尊中,我一天一天地度过我的少年时光,我不停地观察我身边的人,我羡慕他们,可是我觉得我已经活的够好了,我不敢要求太多。 我的身体慢慢地变大,喉结和胡子长出来,第二性征和第一性征越来越明显,我也变得更加会隐藏和伪装,以一副面无表情的表情去面对世界。我沉迷于此。 我父母有时候会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我:如果我们离婚了,你会跟谁? 我只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地说我不知道,管他呢,我想快点长大,然后我离开这里。 每次回家,我父亲都会跟我语重心长地跟我谈心,说我们家贫穷,家底薄弱。让我好好学习,找一个好工作,让我的亲戚刮目相看,向他们证明我不是败家子。我母亲会跟我说,不要被别人看不起,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笑贫不笑娼。我说我知道,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也曾努力过,但我失败了。 我没有借口,懦弱,无能,还有什么词汇能修饰我的失败? 我对情感的感知能力变得越来越薄弱,我不能恰到好处地感知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恐惧,愤怒,开心,兴奋,期待,悲伤。我怀疑我会不会在我母亲的葬礼上流下诚挚的眼泪,我变得虚伪,冷漠,懦弱。 我已经变成情感上的绝缘体,我想要寻找一点刺激,我只能在摇滚里找到。 家庭支离破碎,他们用仅存的血缘关系维持着虚伪的亲情。爷爷死后,父亲和他的兄弟们的矛盾渐渐爆发出来,争夺遗产,互相辱骂,殴打,发誓要让对方不得好过。在这发生之前,我简直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这么现实和残酷的事情,骨肉相连的兄弟们之间为了一点可怜的利益而刀兵相见。我开始怀疑亲情,怀疑它有多大的真实性。我对他们,所有的人,感到悲哀和厌恶。可是我又无法真正对他们厌恶,他们曾经真真切切在我的生活里扮演重要的角色,他们都给过我关爱,而他们也给过我伤害。像面对我父亲一样,我不能把他们的面孔统一起来,我的想象力贫瘠,他们戴着不同的面具重复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穿插交织,不断地恶心着我又刺痛着我。 上帝与魔鬼,到底哪张才是人类真正的面孔。 是的,我怀疑亲情,我开始解构它,并重新省视它。我开始动摇,不敢相信我得出的结论。对于我的父母,我为我自己的想法感到深深的愧疚。可是我甩不掉这种想法,它们缠绕着我,骚扰着我,时时刻刻准备跳出来吓我一下,就像我十八岁开始遇到的那团黑色的阴影一样,它们各自独立,却又暗地里密谋着什么事情。 我明白我要自私一点,不能顾虑太多,否则我将彻底迷失。我也想回去,回到那条失却人性的道路,回到那条平坦但是消磨欲望的路。真他妈矛盾,我看透了,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我想两边都捞,但我什么也得不到。 回望我的二十年,我好想一直在苟活。初中的时候,校门外常常有地痞流氓,放学了我只敢低着头走,生怕他们找上我。可是有一次,他们还是无缘无故地找上我,我在上晚自习,他们在窗户外面叫我出去,我感到屈辱,害怕。我宁愿被他们在小巷子里用刀捅死也不想被他们当着同学的面挑衅。 高中的时候,我终于远离了那片恶心的地方,也远离了那群无聊的人。可我任然感到无助,自卑的种子深深扎根。那个时候我接触到摇滚,我想你也跟我一样,就像瘾君子找到了罂粟种植园一样,躺在美妙的伊甸园里,感受失去已久的快乐。 当然我也遇到了一些美好的事情,可是这些事像粗粝的石块,在血管里不停地滚动,既给我尊严又暗示我撕碎尊严。像李逼说的,自卑与自负在身体里斗争的支离破碎。 终于,我做好了一副坚硬的盔甲,不加思考就套在身上,武装到牙齿。对外界的敏感和感觉的迟钝渐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我,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麻木…… 后来我遇到了娅子,无法自拔地爱上她。她身上有我所缺少并羡慕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对生活的渴望?对于更高事物的追求?对生命的热爱?都不准确,她像一道光,贯彻我的头顶,温暖我也激励我,我是一只可恶的吸血鬼,吸取她身上生命的养分,健康地活下去,不是像以前那样,总觉得自己在苟延残喘。 当娅子提出分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恨她,我甚至要感谢她。感谢她给我保存了尊严,给我一个台阶。我从她身上汲取的太多,无以为报,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目送她。当她和小坤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我跟你说过,我的敏感已被磨损地消失殆尽,我的感觉早已迟钝麻木。我觉得就那样吧,就那样吧,就那样吧。 我也开始思考爱情的本质,不自觉地去怀疑它,解构它,这让我浑身颤抖。和娅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没有遇到过真正可以触动我的瞬间,那种让我猛然意识到我是一个人,一个有理智、情感、思维的生命个体的瞬间。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我以为爱情可以带来它们,可是剥离了一切毫无意义的对话、行为,我和娅子之间似乎横亘着无尽的空虚之河。 唯有看见她真诚地笑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舒畅和愉悦。 除了你之外,我几乎没有多少朋友。我讨厌那些人,在学校时我和他们不得不有交集,我尽量地把自己和他们隔开。他们愚蠢、虚伪、势利、更加麻木,可是他们也明智、真诚、正直、些许敏感。我不能把这些不同的面具套在同一个人的脸上,我无法分辨和区别对待,所以我只能和他们保持距离,安然苟活。 你可能在想我是否尝试去解构友情。如你所想,我当然会这样做。我发现它们和亲情、爱情一样,一旦认真思考和严苛筛选,所存留下来的让我惊喜也让我失望。 你突然闯进我的生活,我们开始交流,互相激发思考。你也帮过我很多,我由衷地对你表示感谢。可是我感觉我仍旧孤身一人,从未有过那种尽情倾诉的轻松。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和所有人的联系,怕我自己突然做了什么伤害他们的事情,怕他们突然翻脸,怕无缘无故地欺骗与世故。 疲惫,过去二十年来所储存的疲惫,最近突然砸到我背上,我很难挺起腰杆走路。我怀疑我的怀疑,我的想法,我的解构。它们让我痛苦不堪又苦不堪言。 我决定做一些改变,倾诉,或者发泄,所以我写这封信给你。我并不指望你能通过这封信就能了解我,我只想表达,那些难以启齿的想法和阴影的结论。 我相信你,正如你相信我。 你可以说我懦弱,但你别说你了解我。 矛盾 虚伪 贪婪 欺骗 幻想 疑惑 简单 善变 好强 无奈 孤独 脆弱 忍让 气忿 复杂 讨厌
嫉妒 阴险 争夺 埋怨 自私 无聊 变态 冒险 好色 善良 博爱 诡辨 能说 空虚 真诚 金钱
地狱 天堂 皆在人间 伟大 渺小 中庸 可怜 欢乐 痛苦 战争 平安 辉煌 黯淡 得意 伤感
怀恨 报复 专横 责难 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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