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的

若寒

叶曼想在自己右眼瞎之前再好好感受一下120度的视角，于是她终于从窝了将近1个月的新家里走了出来。
而她母亲难过的直掉眼泪，颇为无助地叫她的小名：“琪琪，你不能这样……”
叶曼狠狠地心疼了一把，却依旧板着脸把门打开，非常残酷地对她说：“你别招我哭，否则瞎得更快。”
就这样吧，反正我他妈的也自私惯了。她一边想一边带上门。
新家在高新区，一到晚上街上的人两手可以数过来，不过人再少也是要吃饭的，每到黄昏时刻就会出现临时市场，出现一种异常的繁荣景象。
叶曼随意地走了一会儿，无意识的向右一瞟，顿时被一排野蜂蜜吸引住了。
卖蜂蜜的是个黝黑的青年，短短的毛寸，肤色非常像野蜂蜜瓶底的沉淀物。青年
正在收拾木架子，看来应该是要收摊了。
叶曼犹豫了一下，但是喜食甜的本性让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儿蹲在蜂蜜前。
“怎么卖？”
“50一瓶。”青年直起腰，伸出手掌。
“这么贵啊？”叶曼翻开钱包，里边只有三十多。
“那……你觉得多少钱合适啊？”青年挠挠头，左手小拇指被绷带紧紧缠住，对比十分鲜明。话音不算标准，有点儿像当地人。
“喏，我就带了38。”叶曼把钱包向他一摊，“卖我就拿一瓶，不卖就算了。”
“那好吧，这蜂蜜很好的，我今天才收的。”青年咧开嘴，露出微长的门牙。
“手被蛰了？”叶曼抬抬下巴，带着些倨傲。
“啊？啊不，附近有马蜂窝，我心疼我蜜蜂，去烧马蜂窝时被马蜂蛰了。”青年楞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解释。
叶曼点点头，领过蜂蜜拔腿就走，想了想，又转过头问他：“附近有河么？”
青年不假思索向东边一指：“有啊，那边就有。”
叶曼弯起眼睛：“谢谢了，黑兄弟。”也不管青年惊讶的表情。
向东穿过一条林荫道，叶曼感觉到一阵湿润的风迎面出来，河中一片青葱映入眼中，颜色舒服地令人惊异。
布谷鸟的叫声从青色深处传来，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雨不久，蛤蟆的叫声此起彼伏。红嘴的水鸟幼雏从浮萍上笨拙地钻进不知安置在何处的家。更远的地方居然还有水牛的哞声。
是芦苇罢？她想。刨除即将眼瞎这件事，这时的一切都让她感觉无比的可爱。
叶曼握住裙角，小心地从高处的林荫道一步一步迈到步行长廊，一手把住河护栏一手捂住右眼，左眼转来转去看这片芦苇荡。
红色的火烧云映在泛绿的河水中，月亮在还没有变黑的天空中小心的露出半张脸，显示出一种清秀的妩媚。
“很美吧？”
正在叶曼沉醉在这片景色的时候，一个略有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接着就是一张黝黑的脸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嘴，露着略长的门牙，手上拎着拆卸桌板，背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
“你怎么在这儿？”叶曼放下右手，搭在放在腹部的左手上，表现非常娴静。
“我在这儿放蜂，这边儿有米盆子。”
“米盆子？”
“是土话，一种花，特别招蜂，酿出来的蜜略苦，但蜜香悠长。”
“我不喜欢带着苦味儿和酸味儿的蜂蜜，我喜欢很甜很甜的蜂蜜。”
“那你应该喝荔枝蜜。”
“荔枝蜜……现在我不太喝蜂蜜了。”
“蜂蜜很健康啊，怎么不喝？”
“我听说太甜对眼睛不好。”
“你眼睛不好吗？”
“不，是右眼要瞎了。”
“怎么会？”
“唔……这片芦苇荡很漂亮啊。”
“啊……这片……嗯……芦苇荡是很漂亮。”青年磕巴了一下，回答说。
“怎么，你不认识？”
“哦，我们土话不叫芦苇。”
“原来是这样，土话一般都挺有意思的。”叶曼望着他真诚的目光实在是不好意思露出鄙视的表情，只是在心里叫了他一声农霸。
“你，你肯定没在农村呆过吧？”青年似乎明白了叶曼不想继续关于眼睛的话题，放下背包，有些漫不经心地问，语气却是非常肯定。
“……”叶曼懒得回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盯着河水和茂盛的芦苇。她知道这样不礼貌，但她更觉得此刻的行为可以被原谅。
“这个给你，这个是叫枸杞蜜，可以护目养肝。好好养眼睛吧，现在医学这么发
达，肯定不要紧的。”青年尴尬地用手背蹭了蹭下巴，突然恍然地蹲下身，从背包里翻了翻，取出一瓶呈琥珀色的蜂蜜
，举手递给她，“这瓶蜜是我朋友送我的……那我就送你吧，反正我也不再在这里卖蜜了。”
叶曼接过枸杞蜜，努力提起两边的嘴角：“怎么就不卖了？”
青年仰着脸，嘿嘿一乐：“准备自家办个蜂场。”
“这样啊，加油吧。挺晚了，我该回去了，再见吧。”叶曼捧着两瓶蜂蜜，向蹲着的青年告别。
“哦，再见，再见。”青年还在整理背包，听见叶曼的话，只抬起头，向她挥挥
手，顺便奉送一个露门牙的灿烂笑容。
也好，至少证明自己依旧。这么想着的叶曼心里很有些痛快。这可真是这一个月最快乐的一天了。
回家时，市场已经散了，叶曼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回家的路，回家时母亲正在给
花施肥。见她回来，放下肥料，擦擦手迎过来。
“琪琪，你回来了？”
“恩，妈。”叶曼看着母亲还没消肿的眼睛，和已经开始松弛、出老人斑的皮肤，心里不由得又开始愧疚——这几个月，她一直都在残忍和羞愧中煎熬着。
叶曼柔声问她，“您怎么不出去走走。”
“哦，我摆弄摆弄花，挺好的，再说，我在这儿还不认识什么人。自己出去走多也没什么意思。”
叶曼放下蜂蜜，拉住母亲的手，“妈，我想好了，瞎就瞎吧，没事。我比全盲的人幸福多了……您要闷了，我就陪您走……附近有条河，芦苇荡也很漂亮。”
冷光灯下的场景异常的温馨，有一种明天就能迈进美好生活的错觉。
但这样的诺言却是在一年以后才实现，在这一年里叶曼的右眼病情恶化，已经近乎瞎了。但这样的她反而变得越发平静，每有男人说为她的烟雨朦胧的双眸而着迷时，她也不解释，不过是哪个曾经喜食甜品却不敢吃的叶曼，喜怒不定的叶曼，她彻底离开了。
但她却开始喝枸杞蜜，喝枸杞茶，顺便每天吃一把熟黑芝麻。按她的说法，她怕自己另外一只眼睛也瞎掉。
“至少还要有一只眼睛看您慢慢变老啊。”叶曼拉着母亲，穿过林荫道，来了那片芦苇荡，“妈，您看，这里是不是很漂亮。”
“恩，我小时候经常拔这些蒲草编凉席。”
“蒲草？这些是蒲草？”
“当然是了，你小时候生病我还去给你拔过臭蒲根给你做过汤剂呢。”
“……”
“琪琪，怎么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个门牙稍长，肤色黝黑的不知名的萍水相逢的青年。
哦，还有此刻才抵达的感动。

小葵。

背后的东西比本身更加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