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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而旋转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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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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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8 01:13: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一整个冬天,我们都在期盼雪的降临,“就像在等待一个久违的故人”,天空的几次阴霾,让我们激动不已。可是除了雨,就是雨夹雪。夏颖说因为大地太温暖了。可是K都穿的像个雪人了。于是我们只好沉浸在沸腾的火锅里热爱羊肉和白菜,不能自拔。只是辛苦了夏颖,忙前忙后,成保姆了。我们心有歉意,于是纷纷恭喜陈明阳有福气,上天赏赐给他一个贤内助。陈明阳一半高兴一半愧疚,主动承担了夏颖的大部分劳动。对此,李梓,K,我通过举手表决一致赞同授予陈明阳“一级劳动英雄勋章”并奖励新的扫帚,簸箕,拖把,抹布,鸡毛掸“勤劳五件套”,以资鼓励,希望他再接再厉。
  夏颖对我们伟大而正确的决议表示极大的肯定和拥护,并且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一点建议:内定陈明阳为下一届的“一级劳动英雄”,我们点头默许。夏颖“兴奋地”将这一内部消息透露给陈明阳,陈明阳看我们的眼神瞬间复杂多变……
  临近次年二月,雪始终没有下。我们在鹿港举行“小别”聚会。李梓和K早早地在里面等我们。我由于一点小事耽搁了一点时间。看着一地的烟头,他们等的时间不短,但谈论的很投入,对我的到来竟没有感觉。我坐下后,李梓才问:“唉,什么时候来的啊?”
  “你进门都没有声音。”K说。
  “你们聊得太投入了,不想打扰你们。”
  他们又接着聊,聊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模糊记得“现实中的幻想”,“幻想中的幻想”之类的。因为我当时在思考另一件事,没有认真地听他们的谈话。
  夏颖挽着陈明阳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进来了。我甚至从陈明阳的脸上看见了春天的景色。夏颖一进来就打开三面窗户,凉飕飕的风在鹿港里旋转,逃离。
  “你们啊,少抽点烟,真搞不懂烟有什么好抽的,你们看陈明阳就不抽烟。”夏颖有点生气,瞪着眼,这种发怒的表情在夏颖脸上很可爱。
  陈明阳羞愧地低下头,嘴里嗫嚅道:“是啊,你们跟我学学,少抽点烟……”
  K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
  那次的小别终于不再吃火锅了。李梓抛给我们一个简陋的砖头,引出我们白玉般美好的设想。
  “这段时间我在想我们可不可以办一本杂志。就想八十年代的地下杂志或自印的文集一样。不过征稿有点难度。文学社就二十几个人,能写出有价值的东西的更少。我想看见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同龄人关于自我关于社会的思考感悟。嗯,不是什么无病呻吟故作姿态的伤感或者人云亦云的批判,我想要真正自我的表达。”
  我们思考着这个问题,没有贸然地发表意见,但是从此刻开始,我们对这件事有了一个美好的规划。种子已经种下,无论经历风雨或者风雨兼调,它总是要发芽。
  “关于征稿,我想可以用文学社的名义向全校征稿。嗯,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圈子,总认识一些有奇情异想有才华的朋友。可以向他们征稿。”K说。
  “嗯,这是个不错的办法,那我们寒假回去就开始做吧。”李梓笑笑。
  “这件事听上去有那么点儿理想主义,不过我们能成功的!”陈明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是啊,我们应该留下点儿什么,给鹿港,给我们自己。”夏颖的表情和陈明阳的表情像春节时贴在门上的招财童子一样般配。
  “哈哈,那就这样说了。”
  我们把鹿港打扫干净,锁上了门。
  关于那个寒假,我没有什么想特别记下的。不可否认的是,整个寒假都有一种潜藏于心底的激动和开心,如同悬空三米。。年前年后,跟一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天天聚在一起,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酒足饭饱后踩着夜空回家,坐在灯前,躺在床上,想各自现在走的路,想以后各自的命运,会有点唏嘘。究竟是谁决定了这样的过程这样的道路,逝去不可重来,现在所经历的对过去对现在对未来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安排好每一天的行程,匆匆过去,表面安全地多呼吸一天的空气多晒一天的太阳。
  在这个小镇里,和我差不多大的人里,有的初中没毕业就不知所踪,有的回到了偏远的老家结婚生子安静地度过漫漫长夜。有人早已毕业,找一份工作,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有的如我,尚在求学,未来一片模糊。当然也有人中龙凤,志存高远,积极地规划未来,出国留学。也有人奔向远方,还有人逃到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我感慨的不是岁月流逝故人四散分离,究竟说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那个年过的平平常常,平常的与十七八岁以后过的每一个年相同。年前三天缩在家里,父亲把贴对联的事交给了我,言语中仿佛有种仪式感。二十九的下午,帮母亲准备年夜饭。她用铜勺和猪油在煤炉上烤我最喜欢吃的鸡蛋皮。鸡蛋皮包肉馅下在汤里,佐以平菇,木耳,小青菜,是每年的必备菜。这种味道总是与母亲的形象联系在一起。那天下午,感觉又回到了旧时光里,希望时间定格。我想起小时候做的梦:我家旁边就是天的尽头了,天空与大地在这里弥合,边缘处是一个鸡圈。天空边缘是黄昏时深重的暗黄色,我们一家人就住在天的尽头,天与地包围我们,房子的门向大地中心的方向开着,我们离中心很远很远。这个梦一直让我产生虚幻的幸福感。
  春寒料峭,冰雪未消,鹿港的门再次打开。
  “杂志的事情你们想的怎么样了?我寒假里太忙了,还没仔细考虑这件事。”李梓说。
  我,陈明阳和夏颖都摇摇头,还没有成熟的想法。
  “嗯,我考虑的差不多了。”K的脸上显现出少有的轻松俏皮。
  “说吧。”李梓很高兴,看来还是有人可以托付“大器”的。
  “我打算给杂志命名为《饥饿》。封面我可以找人画一张素描,内容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啃着自己的脑袋——”
  夏颖忍不住“啊”了一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恐怖的画面?”
  “呃……这样的画面才能表达我想表达的意思。继续说饥饿吧。封面是这个。不需要目录卷首语之类的东西。直接从文字开始。文字排版也尽量简单内封上可以印上一些油画或者插图。我想把它做得简单纯粹一点,不迎合任何人,也不要在乎销量,就算二三十本也没有关系。只要把《饥饿》送到每一个在《饥饿》里刊登文章的人还有“饥饿”的人手里。
  李梓想了一会儿说:“那成本费怎么办?”
  K狡黠地一笑说:“可以跟他们收钱啊。”
  “白印人家文字还收人家钱,不太厚道吧。”陈明阳问。
  “我觉得问题不大,成本费不多,我们可以卖出一些,补贴成本。看情况吧,说不定还能发点稿费呢。”
  “不会出事吧,印杂志不是要文化部门的审批手续吗?”我有点担心,毕竟我们是在……
  “自己印不发售的不需要。”李梓说。
  “中国公民依法享有出版发行的权力。”K有点自嘲地说过出这句话。“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儿吧,又不反动又不邪黄,只不过是一本文学杂志,也就那么几个人看,没人会管的。”
  关于杂志可操作性的讨论会议就此结束。会后,我们达成一致共识:按照K的想法把《饥饿》做出来。
  征稿的工作由陈明阳与夏颖负责。K作为杂志社的领导,对征稿工作提出十六字要求:唯求胆识,唯求才情,唯求思想,唯求风格。在K的思想领导下。我们收到了约有二百分稿件,其中青春小说占据主流各种各样费尽心神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设计出来的误会巧合煽情的桥段让人慨叹爱情的离奇荒诞不经青春之殇情烂漫迷炫。按照K的意见,此类文章只录几篇最好的,其余一律杀戮。小说之外,是诗歌。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得不到所爱之人的爱而黯然神伤;另一类是见美景烂漫触动心弦感叹得不到所爱之人的爱而黯然神伤。这种诗才情浅显,只能停留在表达的表面,直白如同把小学生的情书一句一句撕裂开来组成诗的格式。与青春小说同罪。
  至于无病呻吟牵强附会的散文,观点陈腐味同嚼蜡的杂文等,与主犯一视同仁。
涉险过关残留下来的是上面几类的精品,功力尚可。还有几篇“惊世之作”。当然惊世之作是李梓,K,陈明阳和我的。校外征稿得到的几篇作品质量上佳——至少以我们的眼光来看。
  在此先录入四篇“惊世之作”。李梓的《轨道》,K的《二十岁窗前幻想》,陈明阳的旧作《姑娘,我该用怎样一张脸面对你》,我的《小镇速写》。
                  《轨道》
It i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
                          ——摘自Kurt遗书,原为Neil Young一句歌词。
  《瓦尔登湖》中有这样一段自白:我步入森林,因为我希望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当我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关于这句话,奥斯特洛夫斯基借保尔·柯察金之口继续高呼这句个人生命的指向: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然而,这两句话分别出自一又二分之一世纪前的哲学家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哲学家。潮来潮去,时光流转。经典因其美并接近真理而永恒。那些时代人们的生活轨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些年代里,作为人类思想的探路者,他们已经为后人指明了生命的航向。而后人迷惘,后人亦哀后人。
  以我的阅读范围来看,包括语文应试教育教科书试卷课外书以及所有我偶尔或者有兴趣翻阅过的文章中,论起人生的价值取向,不外乎两者:一类来源于孔子的入世思想,我指广义上的积极热情勇敢痴狂昂扬充满斗志拼搏奋进坚持在逆境中斗争向上红色性的人生态度;另一类是发轫于老庄的出世思想,宁静致远退避归隐宽容长远的眼光随性避世豁达磨练心性从容乐观的白色性人生态度。没有天秤能够秤出这二者孰轻孰重,也没有法官能断定这二者孰优孰劣。其实它们只不过是幻想。“许多人抱怨说,哲人的话过来过去尽是比喻,但在日常生活中却无法使用,而我们拥有的只是这种日常生活。如果哲人说:‘你过去。’那他的意思并不是到另一边去,这大家毕竟还能做到——如果此路的结果是值得的话——而是指的某种难以捉摸的对面,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也不会进一步描述的东西,对我们毫无帮助的东西。所有这些比喻其实仅仅想告诉人们,不可理解的东西就是不可理解,这我们已经知道了,不过我们每天费尽心力做的都是另外的事。
  有个人接着说:‘你们为何反抗?你们若遵从这些比喻,你们自己也就成了比喻,由此也就摆脱了日复一日的辛劳。’
  另一个人说:‘我敢打赌,即使这也是个比喻。’
  第一个人说:‘你赢了。’
  第二个人说:‘不过可惜只是在比喻里。’
  第一个人说:‘不对,是真的,要在比喻里你就输了。’(卡夫卡《比喻》)
  当你身处具体的复杂的多变的漩涡中时,可以指望抓住这两根浮木,可是浮木将带你漂向何方,无法掌控。浮木下涌动的暗流不可窥知。不要说现在,就是站在未来的角度回溯这一段漂流,真正的暗流又有谁能指出?那些言之凿凿的研究,不过是在筛去无限种可能之后留下的可能偏向于真相的猜测。
  回到关于人生价值取向的讨论上。这个世界永远不乏志向坚定并且成功的人;更不乏志向坚定一直失败的人。成功者被历史铭记,被当做教材指导所有意向坚定或尚未坚定的人类。失败者默默无闻言掩于历史风尘中。而这两种人只不过占所有人的百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多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处于一种盲目的生活态度之中。
    生命中只有感觉
    生活中只有教义
    当我们得到了生活,生命便悄悄飞离
  顾城的这句诗可作为我理解的生活与生命的关系。(摘自顾城《在淡淡的秋季》)
  将枪口对的更准些,精确度更高些。我只能谈谈我自己以及我所接触到和目睹的同代人的过去正经历并将可以预见将来的生命轨迹。
  出生,度过五年知觉模糊的时光,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包括更高等的学习),工作,结婚,生子,持续工作,退休,养老等死。自从人类文明诞生以来,这种生命模式不断固化,直到像枷锁一样套在我们身上。当然也有侥幸的人。可是这侥幸要付出多少代价啊我无意歌颂原始文明时期的人类生命轨迹,我只想清楚在我们这样的生命轨迹中,生命究竟有何指向。
  睁开第三只眼去观察所有穿行在灰色轨迹里的年轻人的头颅。不可否认的是,无数人并未意识到这灰色深深束缚在他们的生命当中。关于生命的无限种可能,对于他们,打破束缚可能是一种异端邪说似的存在。此刻,写下这些话,我并没有一丝一毫居高临下的自豪感或沾沾自喜的高傲感,我同所探寻的所有人一样,在这条潮湿的轨道上行走。
  关于自己,关于现在,我想问的是:我们是否可以挣脱这种束缚?就我悲观的看:不可能。人类的生存文明区别于动物的生存文明很重要的一点是:人类的反哺。当我们出生时,接受爱的恩泽,便已将头伸入枷锁(这枷锁并非痛苦的,相反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幸福的枷锁)。随着时间的推移像潮水涌向钱塘江一样势不可挡,我们开始行走于这条轨道。人生而自由,人也生而负有责任。一个人出生于一个家庭,自然而然的有了承载家庭的使命,成家立业,赡养父母,抚育子女。而如果一个人,作为一个自然的原始的质朴的退去一切伪饰与枷锁的人,产生了与使命相悖或不相容的愿望,矛盾就会产生。他会陷入一种道德上的困境和生命的质询,这种困境中的质询所产生的痛苦是一种异样的隐形的不可直接感知的痛苦,也许直到生命终结,这痛苦的根源也无从而知。
  生活,生活,我们和千万人一样,“选择生活,选择一份活儿。选择一项事业。选择一个家庭,选择一个巨他妈大的电视机,选择洗衣机、汽车、镭射音响,还有电动开罐器。选择小心保养自己的身体、低胆固醇和牙科保险。选择固定利率的抵押贷款。选择政府提供的低价而体面的住宅。选择你的朋友。选择休闲装和配套的旅行包。选择用分期付款买回同系列的他妈什么织物做的三套件西装。选择自己动手做,然后在某个星期天的早晨问自己我这是在哪儿呀。选择坐在那张睡椅上看让脑子发木脑浆被挤成稀屎状的体育节目,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他妈的垃圾食物。选择在这一切的末尾烂掉,最后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家里遭儿女唾弃,当初你用精子弄出他们来代替你,现在对这些自私的、满不在乎的小子们来说,你只是一个老厌物。选择你的未来。选择生活。”选择安静的度过这漫长的生命,这也许是我们所追求的所满足的,这些东西给我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文明中提供一种安全感。或为一栋房子挣扎,或为一顿饭挣扎,为一件衣服一部手机一次旅游而挣扎,挣扎着去一座城市看一次海,挣扎着给名片上印一个头衔挣扎着活在他人周围。如果说这就是生命轨迹这就是我该追求的生活,那么,我已意识到它对我的意义降低了,在我心中,出现了更重要更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挣扎于这种挣扎中,我也不知道怎样卸下枷锁,更不知道我是否该卸下枷锁,我不能能我不能我不能……
  “他说这世界是不是我们的,我应该穿什么吃什么。如果没有人看着我,那该多快乐。他说这世界不该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也不该有的。我可是个男人为什么打不起精神(李志《黑色信封》)。”是啊,如果没有人看着我我想鲁滨逊一样在荒岛上生活,为了简单的生存而努力。我并不惧怕孤独,也不渴望孤独,只是我生活在人群中,甚至比在荒岛上更加孤独。天空和大地一无所有,不能给我安慰。而安慰,来自于爸爸妈妈幸福的枷锁。所以你看,这个世界不该是我们的,我可是个男人,可是想起枷锁,我打不起精神。
  天地一瞬,我将在这条轨道上负重前行,和千万人一样,走向已知的终点,或者大厦倒塌。就像被编入程序的机器人,按照指令,完成任务。可我还怀抱希望,步入一条岔路,踽踽独行,走向未知的风景。
                 《二十岁窗前幻想》
  盛夏树上的知了在呐喊着革命,太阳的光看起来是那么的凶狠。T在窗前安静地看着泛着鳞光的河水 他想河水是不是柔美的母性的。曾经,这样寂静的午后让他恐慌,躺在床上却无能为力,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无能为力。
  T偷了父亲的摩托车钥匙,发动机轰鸣的那一刻,他丢下了日记本,也就丢下了游历灰暗沼泽的雄心壮志。失去了支撑自己游历的借口,T茫然无措的在公路上行驶着,耳旁的热风在呢喃细语,似乎在神秘的昭示他所谓的梦想许诺之地。准确的说这块地方是他构想出来的一片圣土,只有白色的背景和模糊的形状,所有痛苦的人在这里分享痛苦,所有幸福的人在这里施舍幸福。这里只有一种标准,唯一的标准是这里的通行证。
  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诗人扛着墓碑行走四方,荒野与沼泽遍布他们的脚印。地平线上火光漫起,生活在沼泽中的人们拉住诗人的墓碑,奋力的爬出沼泽,穿过荒原和海洋,追逐地平线的火光。诗人就地栽下墓碑,打坐和死亡。T极目望向公路的尽头,公路没有尽头。
  T继续向前行驶,狮子追猎雄鹰,雄鹰遁入空冥。大地被一条激浪翻滚的大江劈开,就像永不愈合的伤口。江水广阔,汹涌向前,排浪追至至天际,专为火光而去。人们在江里手脚并用划水向前,有人像海豚一样高高跃起又重重摔下,有更多的人寂静沉底,也有人原地救命呼号,有人潜入水底伺机报复,有人依依回首,有人驾浪漂泊。
  天空依然广阔,飞鸟绝迹,远处山脉连绵,白顶青体黄底,沉默如迷。
  T看见远方的平原上矗立着巨大的石像,黑云压城一样地站立成永恒的直指天空的啸剑。
  马达轰鸣如雷,气流如风。石像如月,蚀磨日光。它们是永恒黑色,永恒挺立,横跨三个时空。穿透黑暗,山脉骤现。日色西沉,牛羊下山。牧羊人点起火光,唱起悠远古调。文明在此止步。魔鬼亦在此止步。夜色携带绝望袭来,袭击所有太阳赤子。前行,前行,前行。山脉之上,白雪皑皑。上帝赐予海洋之物在此成为时间伴侣。
  山脉之外是平原,平原之外是海洋。草原上亘古不息之风从一万年前西北方吹过,吹向西南角,吹向南方。野马嘶鸣,生物之以息相吹。T弃下摩托车,弃下温度与衣服“只身打马过草原,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远方忠诚的儿子奔向远在远方的风,直到金色沙滩,直到蓝色海水。
  海洋尽头,连接天空。T走入海洋,海水温润,直向海洋深处。溺亡。溺亡。溺亡。没有死亡挣扎,没有余生未尽悔恨。幸福与灵魂飘离,相伴而生。
  黄昏中众神将T抬进太阳。
            
                 《姑娘,我该用一张怎样的脸面对你》
    姑娘,你可知道我喜欢你的勤奋、单纯、可爱。可是我是如此的卑微。
    在这里孤独的就像大洋深处的海鸥。我更渴望离群索居。
    独自在异乡的夜里,感受着你忽明忽暗。
    敏感的姑娘,你也像我一样时常忧伤,可是他们说,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你看,他    们在唱歌。
    姑娘,你像蕾梅黛丝一样可爱,也像蕾梅黛丝样过早的离我而去。不是死亡,而是  距离。
    姑娘,你要知道,我也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而不说一样,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得出来。你就像一片光荣的叶子,落在我悲贱的心。
    可爱的姑娘,每个人都有支撑自己做出选择以及活下去的一句话。我的是:要想得到渴求的东西,就要放弃遮住眼睛的东西。你的是什么呢?
    孤独是美好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卡夫卡还是马尔克斯?
    姑娘,我在学习写作,我想和你一样,但是我没有你的灵气。
    姑娘,我想正直的活下去。可是我现在多么像一个失意青年啊。希望你也正直的活下去,当然,我们都需要变通。算了,只要你快乐,怎么活都行,可是我呢?我能活下 去吗?按照理想的那样?
    姑娘,刚才我查了谷歌地图,我们之间的直线距离八十一公里。当然.实际更远。
    姑娘,我在每一本书里寻找你的影子。
    姑娘,现在我饥肠碌碌,却心怀善良与理想,就像八十年代的诗人或者十九世纪俄国的革命者。
    姑娘,我是否和你永隔一江水?
    姑娘,我在生活的很多细节中寻找重大意义,可是,生活如此平淡,在这个被上帝遗忘与魔鬼遗弃的城市中,我除了想念你,看书,生存,就是在思考生存的意义了,可是,我有点悲观,姑娘,我能和你在一起吗?
    姑娘,你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我吗?
    姑娘,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姑娘,我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中你笑的甜美动人。
    姑娘,贫穷是我一生的烙印。
    姑娘,这几天一直在看书,感觉时光过得特别漫长,你呢,是否在渡过美好而悠长的时光。
    姑娘,我想直面自己的内心。
    姑娘,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你开始勇敢的发表见解了,这只是梦的一小部分,其他的都忘了。
    姑娘,我要去踢球了,我要幽默轻松的面对生活,我要健康的活下去,我爱你。
    姑娘,秋天的阳光如此安静悲伤,你要出来对着它笑。
    姑娘,小说中的情节不会发生,现实就是现实,但我依然爱你。
    姑娘,别太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像我。
    姑娘,你应该躺在多情的青草上,享受秋日阳光的抚慰。
    姑娘,立在人群中,我感到一丝孤独和突兀,姑娘,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你还会喜欢我吗?
    姑娘,我知道我站在人群中挺傻。
    姑娘,别被秋天悲伤之景所迷惑,对于你,应该永远是阳光。
    人们啊,为何你们如此快乐,为何有人一生痛苦。
    姑娘,此刻,我想抱着你或者你抱着我,接受秋天阳光和瑟瑟秋风的抚慰。
    我在裤子衬衫衣架阳光红色树叶下读书。
    姑娘,千万不要尝试饥饿,它会让你浑身冰冷。
    嗨!多么忧伤的生命。唉,多么悲伤的生活。
    嗨,姑娘,我……
                  
                             《小镇速写》
  这是长江中下游平原上的一座小镇,安静的生长于某座大城市的边缘。烟火袅袅,市井流回。
  小镇的中心理所当然的事一条街,呈T字形。T的底部左边,是一个公交车底站。说它是公交车,也许小看它了。整条线路走下来,需要两个多小时。也就是说,小阵与城市,相隔两个小时。车站旁,是一个粪便横溢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进去无地下脚。
  这条公交线是小镇与城市之间的主要动脉。在公交之外,也有黑车。路线与公交车相同。黑车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已经出现,历经大大小小上百次的“黑车专项整治运动”而日益发展蓬勃壮大繁荣,并且拥有固定班次。存在即合理。黑车票价高于公交,而它之所以还能存在,不被市场淘汰,是因为黑车不必每站必停,节省了三分之一时间。人们忙忙碌碌,不愿意把时间花在路上。
  车站对面是一家叫做“车站排挡”的小饭馆。早晨做面条混沌之类的早点,中午卖盒饭,晚上炒菜。消费人群主要是公交车司机和黑车司机。排挡老板一家人二十年前从外地搬过来,在此扎根,一心一意经营排挡。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已成家,儿子已经上小学了。小儿子可能是头脑有点问题,没有上学,在排挡里帮忙。但是,从我跟他小儿子的交谈来看,他的头脑并没有问题。除了说话有点不利索,头脑清楚,做事勤快,心地善良,喜欢跟人攀谈,想一个对世界的一切抱有莫大兴趣的婴儿。
  排挡旁还有一群低级的黑车司机。他们以经营摩托三轮车为生,俗称“马自达”。开马自达的人里,有一个叫蒋五的,五十多岁,干瘦伛偻,眼睛上似乎覆有一层眼翳,看人不用正眼。每次进排挡后,用颇似孔乙己的神态叫一声“我蒋五,来碗盒饭”。店主知道他寒酸,又不忍伤他颜面,只以一碗白饭配上一点腌梅干菜打发他。他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是不是发出一些怪声,吭哧吭哧嗯嗯。他至今单身,又好吹牛,言谈举止中透露一股谁也不服的气势。这种人注定成为笑料,成为闹事者打趣的对象。同行们见他往往要问:“哟,蒋五,昨晚搂着谁睡的啊?”“哟,蒋五,昨晚去吃哪家酒店的啊?”有一次,一个老寡妇在排挡里吃面,见到他在寒风中缩着手看向排挡,高声地叫着蒋五:“喂,过来吃啊,我们俩吃一碗!”同行们哄笑一片。蒋五见此总是斜眼看人,默而不答。哪里有哄笑声,哪里有蒋五。
  排挡背后是菜市场,各种气味混合。如黑云压城一样让人产生窒息感。菜市场右边外围,有一家卖面包糕点饼干之类零食的铺子。店主一家也是外地人。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沧桑写在脸上的汉子。个子不高,身材正好,没有啤酒肚,踏实稳重,说话谦和,我经常在他那里买零食,他认识我,每次总要给我加上几块桃酥麻花。老板娘跟老板一样,说话语速慢,客气。他们像中国传统农民一样,质朴,老实,本分,让人担心他们该如何在这个变质的社会中平静地生活下去。他们有一个儿子,三年前辍学,外出打工,在流水线上当操作工,工资刚刚够养活自己,不留盈余。说起他们的儿子,夫妻俩口气里有点心疼:“他的活儿太累了,一天十二个小时,我怕他担不下来。”
  顺着T字再往前走一点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开的水果店,刚开没多久,不意外,他们也是外地人。他们才二十二岁,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他们个子不高,一般是老板坐在电脑前抱着孩子玩玩游戏,老板娘在为顾客递袋子,报价格,介绍刚进的苹果橘子,选好了,去老板那儿过秤结账。出去的时候,老板娘都会笑着说:“慢走啊,下次再来。”他们的店面很整洁,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而且水果种类很多,有的甚至还专门放在冷柜里。墙上的镜子扩大了空间,进去后不自觉地看看镜子中的自己。
  继续往前走,有超市,理发店,小饭馆,早点摊,卤菜店,体彩点,移动营业厅,衣店鞋店,蛋糕房,母婴亲子店,麻将馆,奶茶店……人们在此构筑关于生活的种种想象。
  共有三家超市,好又多,苏果,和一家私人开的仓储超市。生意最好的是仓储超市。坐台收银的是老板娘,她是这里出名的女强人。这家超市是她一手办起来的,她的丈夫平平实实,几乎没有地位。老板娘干练利爽,收钱时一律掐去零头。说话客气,又喜欢开玩笑。相熟之人总要打句招呼,开开玩笑。
  T字中部右边有一家小的破旧门面,里面有一位以修鞋为生的老婆婆。手艺高超,她给我修过的鞋都没有坏过。而她的收费,也少的可怜,总是五毛一块的,让人担心她怎样的活下去。她本该在阳光下安静地养老。但是她说她不是没人养老,只是闲不下来,也就这么个手艺。
  她有一个外孙,是我的同学,高中毕业后就不上了,虽然他可以混上一张本科或专科文凭。问及原因,他说,早有此意,达不到二本就不上。现在他在苏州,肩上担着一份我还没有担起的山。
  T字左边是我的初中。初中同学们四散各地A同学父亲在镇政府工作,母亲在医院工作,他高中时,决定出国。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学习,如愿以偿,去了澳洲。B同学本科毕业,一心报考公务员,至今未进体制内,仍在不懈努力。C同学同样混了一张本科文凭,找一份工资三四千的工作,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不知他过一种怎样的生活,也许斗志昂扬对未来充满希望也许孤独失意绝望。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敏感并且小有才华的人。D同学技校毕业,在社会上闯荡几年,玩乐几年后回家,在镇上一家小工厂上班下班,开开心心地过着日子。据说准备结婚了,对象也是厂里的。E同学进入部队,表现突出,留在部队里,也许三年又三年,也许一辈子。很多年没见他,受过迷彩的洗礼,应该变了很多。还有其他同学,奔波在各地,过着一种,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生活。
  T字右边是幼儿园。入园费又提高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每天下午三点,聚在幼儿园门口的一群爷爷奶奶们愉快地彼此交谈。等待着孙子孙女扑进他们的怀抱里。
  等待着轮回,等待着循环。
  
  其余作品,不必穷举。可从此四篇文章中一窥《饥饿》的内容和水平。
  内容定好,K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居然忘了。在某天夜里十一点打电话给我,问:     “唉,你有认识的人会画素描吗?”
  “嗯,我想想,呃……我想睡觉了,明天找到了告诉你。”
  “嗯,好吧,再见。”K有点无奈。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在手机电话簿里查会画素描的,翻到底的时候,恍然大悟,终于找到了——赵意橙。她是我的高中同学。高中时曾经学习美术,参加艺考。高考是本来可以进入美院,不知为何,最终凭文化成绩来到这个学校学习法律。我想把她推荐给K,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赵意橙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女生,也喜欢文学,当然,你可以猜到的是,她喜欢张爱玲三毛张小娴安意如……
    我把赵意橙的情况告诉了K,K说可以。于是我找到了赵意橙,告诉她K将要找她的目的。后面的事情我就没参与了,那段时间我忙于踢球,忙于比赛。
  两天后,在鹿港里,赵意橙向我们展示了K的封面构思的成品——一个人,跪着,啃自己的脑袋。看上去并不是那么恐怖,沉重而压抑的感觉,我想赵意橙完全领会了K的想法。
  同时K宣布招收赵意橙为杂志的插画师,赵意橙欣然应允。
  《饥饿》具体的排版由K做出样本,我,陈明阳和夏颖完成剩下的部分。和《萌芽》的样子差不多,我们准备采用浅黄色的纸张,白色封面上是赵意橙的素描和两个钢笔写的“饥饿”字样。后封面上也是赵意橙的封面,背景是一堵表皮剥落的墙,墙上用油漆涂着三句标语:我们来自地下;我们游走地下;我们死于地下。
  三天后,所有的排版工作全部完成。在这三天里,K不知所踪。不过也不需要他来指导什么了,我们三个都叹服她有一种激流勇退进行战略布局把握斗争方向的世外高人之风。
  陈明阳联系到了印刷厂。十天后,第一版《饥饿》共五十本正式走下流水线。那天晚上,鹿港双喜临门。
  《饥饿》的成功下架,出去送给各个作者五本,我们自己留下五本,待售四十本。我们坚信,这不是问题。第二个喜讯是K和赵意橙恋爱了。别问我这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世界就是这样的偶然和奇异,爱情也如此。也许一面之缘,她身上表现出来的气质你今生都不会忘记。即使你已不记得她的容貌,但是她已经在脑海里固化成为一种特定的回忆,一想到她,就会想起与她有关的种种细节。历经几十年,越来越清楚。如同韩作荣的诗《毕节》描述的感觉一样——
    硬座车厢里
    我的对面坐着一位少女
    她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目光
    声音的清醇
    让我面临青春气息的逼迫
    当列车停靠在另一处站台
    她下车了
    车厢顿时暗淡下来
    我的心里倏然间像丢失了什么
    那个车站,叫毕节
    二十几年了
    我从未去过这座城市
    可偶尔见到毕节这两个字
    心里仍会动一下
    虽然,我已记不起那少女的模样
    ……(节选)
  K脸上没有那么的幸福洋溢春风得意,仍旧是从容淡然的表情。面对陈明阳的玩笑,K不为所动。赵意橙静静的坐在他身旁,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断断续续扭过头耳鬓厮磨,相视一笑,对我们在说什么,丝毫不知。只剩李梓和我感叹,有两种感情使人盲目:一是爱情;二是爱国。
  那晚就是那样,没有庆功宴,我们坐在鹿港里,翻看《饥饿》,或者其他的书,没有人愿意打破这种用默契营造出来的静谧气氛。
  次日黄昏,陈明阳打电话给我。
  “有时间吗?”
  “嗯,什么事?”
  “剩下的四十本怎么办?我打算搬一些出去买掉。”
  “这样行吗?我估计卖不出几本。”
  “试试吧。”
 “我喊K。”
 “好的。”
  太阳落山,“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我们三人搬了二十本在路边上摆卖。风吹过身体,寒意不减,我冻得打了个喷嚏。路灯已经亮起,透过斑驳的树枝,像投影机一样,把它的昏黄灯光印在我们肩上。我们缩着脖子抄着手,形象神似九十年代天桥上卖打口碟的小贩。
  感谢K的创意,感谢赵意橙的功力。封面为我们赢得了很多人的驻足。女生较多,尤其是人群中不爱说话的那种女生,她们会主动拉住闺蜜,停在我们摊前,拿起一本,不急不慢地翻着。
  “多少钱一本?”
  “五块。”我尽量表现出真诚的笑意。
  半个小时卖出十多本后,我们觉得大有希望,陈明阳又去拿了十本。
  一个瘦高个青年和身边朋友大声谈论着,手舞足蹈,渐走渐进,口里冒出“甩狙”、“爆头”、“快要升将军了”之类断断续续的词语,估计是在炫耀自己在某个游戏中的能力。走过我们摊前,他饶有兴趣地停下来,拿起一本,翻了看看,掂在手里,问道:“多少钱一本?”
  “五块。”
  “这么贵?”他有点惊讶。
  “这还贵啊,都抵不上一顿饭钱。”陈明阳有点不满。
  “《读者》才三块钱一本,你们这个比读者还薄,价格怎么比《读者》贵这么多?”瘦高个试图跟我们探讨关于杂志合理定价的问题。
  “不买就滚。”陈明阳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你他妈的怎么说话呢?”瘦高个面子受挫,急了。用手指着陈明阳,撸起袖子,往前走一步。陈明阳并未作出反应。瘦高个的朋友们知趣地及时拉住了瘦高个,劝和说:“算啦算啦,小事儿嘛,动什么气呢,回去吧回去吧,晚上还有比赛呢,走吧……”瘦高个嘴里还嘟囔着讲道理,要给我们一点颜色看看。陈明阳自始至终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瘦高个,我和K站在陈明阳两侧前方谨防“不测”。
  瘦高个刚被劝息下来,准备掉头离开,陈明阳开口骂了句:“操你妈的傻逼。”瘦高个听到后立马转过身又要扑上来,吐沫横飞地“问候”陈明阳,被同伴强行拖走了。
  共三十本,那晚上卖了二十四本,第二天晚上又去,卖出八本。第三天早上,打开手机,很多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和短信,内容几乎一样:想要买《饥饿》,在哪买。幸福来得太突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一直抬头仰望的红苹果突然熟了掉下来,砸到脸上,有点晕。赶紧给李梓打电话,去鹿港开会。
  到了之后才知道,他们的手机一夜之间也充满了这样的短信。
  “嗯,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去印一些卖,把杂志卖给想看的人才是我们做这本杂志的目的。”李梓说。
  “嗯,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想要吧。”K建议。
  统计出需求大约在一百本。
  “我想可以印一百五十本,甚至更多。不过,先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明阳依旧自信心十足。
  《饥饿》第二版一百五十本,三日后出现在鹿港的桌子上,和我们想的一样,销量不错,一百五十本几乎售罄。
  一个多月后,几个外校的文学社团联系K,要求加印《饥饿》,并表示出了他们对《饥饿》的欣赏。第二版二百五十本,远销外校。超前实现了K的“走出本校,走向外校”的长远战略目标。
  这样意想不到的畅销大大增长了我们的信心,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我们准备做第二期《饥饿》。
  时近仲春,鹿港周围被一种生命的绿意所笼罩。鸟语花香,春意尽泻,那条小河的潺潺流水随着节气推移,水位渐长,淹没了岸边的青草。行走于小路上,常有暗香来袭,沁人心脾。有种躯体清透明朗,意识敏锐地能感受到空气中每一个泥土分子,如同置身于三百年前江南水乡野外,思维游离于束缚之外。
  在鹿港,我们商量怎样筹备《饥饿》第二期。
  按照K的意思,联合已建立联系的各校文学社,在各校进行征稿,各个文学社负责人进行审稿,提供三篇文章,集合于《饥饿》之内。
  “那怎么统一他们的选稿思想呢?”陈明阳问。在中国,最难做的是统一思想,最容易做的也是统一思想,关键看谁做。
  “开会吧,把他们召集到鹿港里来。”K此刻颇有领导风范,就差昂首迈官步了。
  半个月后,《饥饿》第二期的筹备会议暨思想动员大会于鹿港顺利召开。与会代表们喜气洋洋阳光满面,先是认真学习了K的选稿标准,之后深入交流了彼此的想法。会议经过一番广泛的讨论与举手表决,最终达成一致共识,确立了八字选稿标准:求变求新,求深求才。会议在代表们的掌声和叫好声中圆满落下了帷幕。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阅尽长安花。此时的K,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当然啦,事业蒸蒸日上,爱情美满。事业爱情双丰收。从与K的交谈中,我感觉到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至少,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有正常的情绪,有正常的话,有正常的反应,有正常的思维。不是说他以前不正常,我只是觉得他以前似乎不是生活在我们的时空里。
  他和赵意橙并不像大街上的情侣那样搂搂抱抱,牵手接吻,也没有听见他们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也许是刻意躲着我们。也许是真的这样。当赵意橙出现在他身边时,总是一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样子。或许只能从K对赵意橙的称呼中察觉到一丝他们在谈恋爱的痕迹——意橙。
  我撞见他们最多的地方,是图书馆。他们总是挨着坐在最角落里的位置。K面前摊着一本书,赵意橙面前摊着一本书,就那么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看累了就看对方一眼,相视一笑,投靠在一起,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之后继续看书。
  我没有偷窥他们的癖好,只是当我坐在那里看垮掉派作品的时候,总是在想他们是怎样恋爱的,恋爱里的人们通过什么表达爱意。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无聊时就看看他们。我一直以为K是拙于表达感情的人,直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我想他们能将爱情进行下去,一定是赵意橙拥有一颗善于领会K的爱意的心。而K更需要赵意橙的聪慧来帮他融入这个世界。没有赵意橙,他与这个世界联系的桥梁就断了一座,也就更容易将自己困入孤岛中。
  季节交替,太阳从南半球越过赤道继续北移。几个月后,李梓告诉我们,他要走了,去今年太阳刚刚爱抚过的某个国家,去另一片土地另一群人的周围,适应另一种文化,学习另一种知识。
  “嗯,我要走了,出国留学。几年之后才回来。”李梓尽量表现的轻松平常。可是一个人的感情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尤其是沉重,它会主动影响声带,让声音听上去像是被压路机碾压过一般沉重。
  “什么时候请我们吃个散伙饭?”陈明阳配合李梓,努力装出笑意。
  “哈哈,后天晚上吧,三天后我就离开学校了。”李梓说。
  K始终沉默,不发一言,动动嘴角,欲言又止。低头看地。赵意橙抱着K的胳膊,夏颖抱着陈明阳的胳膊。
  “先祝你一路顺风吧。”我说,拍了拍李梓的肩膀。
  “嘿,给我们带回个外国嫂子啊。”陈明阳笑着说。
  “哈哈,最好带个混血宝宝回来。”夏颖顺着陈明阳继续开玩笑。
  “这不是问题。”李梓轻松地回答。
  两天后,壮行会上,K意外地给自己倒上一杯啤酒。端起酒杯,对李梓说,我本来发誓滴酒不沾。不过今天要打破了,为了你的远行,为了我生命中有你这样一个长兄引导我,我敬你一杯。噢,不,我们大家一起来吧。”
  K说完我才意识到,李梓在我们心里,就像一个兄长,引导我们走向另一个世界。我们把他当成一个稳固睿智的存在。突然他要离开,我们还不知道他离开时怎样一种感觉。
  “不过是几年时间而已,中间也会回来的,”李梓说,“真想知道几年之后我们都成熟了,见面回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想我们最本质的东西不会变。这也是我们互相欣赏的特点。关于《饥饿》呢,当然是希望你们继续办下去,尤其是你,K,《饥饿》的最初风格是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表达需要释放的灵魂。这是《饥饿》之所以是《饥饿》的原因。不过,万事不可强求,如果真的遇到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导致《饥饿》的寿命终止,还是看开些,像韩寒说的,“春暖花开,冬至花败,不过是人生常态。”李梓的这番话应该是有准备的。
  “嗯,我明白。《饥饿》等你回来。”K说的很慢,庄重,严肃。男人之间的承诺,一般都算数,不仅在书里,生活中也如此。除非真的无能为力。
  至此,我仍然惊讶于李梓何以拥有那样准确敏锐的洞察力。我相信在知己之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生命之坎拥有准确的判断。二十七岁是一个自杀与死亡的年龄,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而二十七岁的四月,是一道凶狠的沟壑,跨过它,跨过它才能领略人生的长度。可是这道沟壑,一万个人里,总有一个跨不过去的。
  大约一个月后,也就是那年的十一月份,冷空气来得比往年早。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把身体缩进衣服里,把身体缩进温暖的房子里。没有了李梓,我们依旧聚在鹿港里。看书或吃火锅,聊天或筛选稿件。《饥饿》终于上了正轨,当然还是在地下。
  十二月中旬,圣诞节前,去年没有盼来的雪今年夜里悄悄降临人间,降临小树林,降临鹿港。白天的时候,天空铅重,雪悠悠地飘下。
  “哇,好漂亮啊。”夏颖站在鹿港窗前,高兴地看着外面。
  “啊,你没见过雪啊。”陈明阳努力睁着惺忪的眼,吃着早饭。
  “见得少嘛,冬天雪下得越来越少了,记得小时候冬天经常下雪啊。”
  陈明阳吃完了就蜷缩在沙发上,准备接着冬眠。夏颖走过去,拖着他的胳膊,拎他起来,说:“走嘛,出去走走啊散散步啊看看雪啊……”
  “神经病。”陈明阳翻身脸朝沙发背。
  “你到底去不去?你要是不去的话我把你上次那件事说出来。”夏颖气鼓鼓地威胁。
  陈明阳不情愿地起来,整理整理衣服,斜了夏颖一眼,挽着夏颖出去了。
  “喂,K,你知道夏颖威胁陈明阳的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啊,你知道吗?”K从二人世界里出来,回我的话。
  “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猜就知道肯定是出丑的事。”我试图打破我一个人在鹿港里的尴尬——我只得把K和赵意橙排除在鹿港的时空之外。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静地看书,眼神交流。
  受不了这种场面的刺激,我决定也出去走走。
  “喂,K,我出去散步了。”
  “哦,去吧。”K头也没抬,盯在书上。
  立在门外,寒气从衣服的所有褶皱里侵袭身体。冻得我连打了两个寒颤,立即产生了转身回鹿港的念头。为了不打扰K和赵意橙,我决定还是去雪地里走走,去校园里转转。
  我沿着小路踩着雪走到小桥上,河水结着冰,雪已经停了,阳光从河面上各个方向反射,金光闪耀,宛如银河。
  我的手机响了,是李梓的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喂,你现在在哪儿?”
  “小树林,什么事?”
  “你到校门口的咖啡馆里来,有事跟你说。”
  同他的口气,肯定不是好事。突然间有种沉重压抑恐惧的预感堆积在心头,犹如一记重拳击在心脏上。走下小桥的台阶时,差点栽了个跟头,跌跌撞撞地走向咖啡馆。
  落座后,我紧张地问他:“什么事?”
  他喉头动了动,咬着牙,吸了一口气,无力地吐出来,缓缓吐出几个字:“李梓死……死了……车祸……三……三天前……”
  我听到“死”的时候,浑身颤栗了一下,好似大梦初醒的感觉,我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死了死了死亡死亡死了是什么意思以后再也看不到李梓了吗他现在在哪里死亡是什么感觉他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有么有想起过我们有没有想起鹿港想起饥饿李梓死的时候正在想什么死的过程有多长他有没有痛苦他的眼里是谁的幻影啊李梓死了死亡到底是什么死亡对李梓意味着什么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死了死了反正就是死了李梓有没有另外一个意识生存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或许他会飘到这里来看我飘在我的头顶上听我们说话可是他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死亡底是什么为什么是李梓为什么是车祸妈的等等今天是多少号妈的不是四月一号不是玩笑对是真的李梓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没有李梓会在哪里寄存他的灵魂我看见我们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毁于死亡毁于沉默毁于自戕……                                                                                                                                                                                                                     
    在桌上趴了很久,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站在雪山山顶上,周围空旷的如同亿万年前的雪山山顶,也许就是亿万年前的雪山山顶。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存在是亘古不变的。
  我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抽搐,咬了咬牙,说:“嗯,我知道了,我回去跟他们说一下。”
  他拍了拍我,什么也没说,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馆,用行尸走肉形容更贴切一点。
  “回鹿港,有事说。”我在电话里通知陈明阳。
  从咖啡馆回到鹿港,这一切行为都是出于我的本能。大脑并未对身体下达指令,身体自己运动。我感觉是这样。在小桥上,我点了根烟,看着河水,抽完了,走回鹿港。
  鹿港里,K,赵意橙,陈明阳,夏颖坐在沙发上,我推门而入。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我走到窗子前,背向他们,看着窗外的雪景。压低着嗓试图平稳地说:“李梓死了,三天前,车祸。”
 沉寂。沉默。沉静。沉重。无声。安静。时空凝固。时空定格。
 久久,久久,我听见夏颖和赵意橙的抽泣声。
 我听见K咬紧牙关的声音。
  我听见陈明阳的深呼吸。
  然后我好像失聪了。然后我好像失明了。
  那天天空暗沉,起风的黄昏好像去年秋天。“树木损伤的香味弥漫四周”,“黄昏幽暗降临,大风刮过天空,万风之王起舞,化为树木受伤。”窗外,“雪地上树是暗的,黑暗的像平常飞过天空的鸟群。”(分别摘自海子《大风》、《遥远的路程》)
  那之后的几天,K消失了。赵意橙问我们知不知道他在那里。谁知道他去了哪里呢?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那几天去了哪里。那几天他从我们的时空逃遁去了另一个时空。
  某天晚上,他回到鹿港里,把我们叫去。他身上有酒气。我记得他不喝酒的,除了为李梓送行那次。
  他指指地上的一箱啤酒,说:“这次我们真的为李梓送行吧。”我们没有说话。赵意橙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我和陈明阳摸摸地一口又一口喝着啤酒,想着李梓。
  “知道我为什么发誓不喝酒吗?呃……因为我讨厌我父亲喝酒之后让人恶心的醉态。胡言乱语,发酒疯,本来就喜欢赌,喝酒后更加放纵地赌。有时候我妈劝他,他回来后发疯地辱骂我母亲,还会打她。我妈只是默默地哭着。那时候我还小,太敏感了。只要一有这种动静,我就悄悄地打开房门,躲到楼梯拐角,听着他们吵骂,父亲恶毒地咒骂,母亲让我揪心的呜咽。他们也会打架,父亲揪住她的头发,摁着她的头撞向墙。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及这么恐怖的场景。这种景象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时候,我痛恨酒后的父亲。酒,我不知道酒究竟有什么能力可以剥夺一个人的尊严。我觉得酒和毒品一样,甚至比毒品还要毒,它激发一个人心里最根源的恶性,让人肆意妄为。我发誓终身不喝酒,可是为了李梓,我还是决定用酒给他送行。潜意识里,我把李梓当成另一个父亲,另一种意义上的父亲。思想上的父亲,也有一点情感上的父亲的感觉……”
  我们喝着酒,听他把压在心里爆炸的情绪释放出来。这是他唯一一次跟我们诉说这么多他的过去他的细微深刻的感受。
  后来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抱着赵意橙,歪在沙发上。
  K又变得有些沉默,像我们刚见到他的时候那样,不爱说话,只是闷闷地看书。他将更多的精力花在《饥饿》与写作上。他笔下的文字也越来越枯涩坚硬,有点海子的长诗的感觉,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横亘在你的眼前,把你围困在空旷的山谷之内,出路在天上,你没有翅膀,不能飞翔。
  幸福的人有着相似的幸福,不幸的人却有着各自的不幸。半个月后,也就是一月份中旬,赵意橙无奈地对K说她不得不跟K分手——她的父母安排她出国,她不想跟K维持异地恋,太痛苦。
  K没有恨她说她的是非,也没有笑她庸俗对爱情不够坚定不懂得为爱情放弃。对于K的反应,我猜赵意橙是可以料到的,她太了解K了。K认为他不能以爱情为借口破坏赵意橙美好的未来,如果他像电视剧里那样用往昔的回忆难舍的爱情去求赵意橙留下来,赵意橙会留下来,可是赵意橙父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K也会把赵意橙推入一个痛苦而尴尬的境地,与家人反目成仇。这是K不愿意看到的。也不能说明他们的爱情多么坚贞。不过是年轻的幼稚。可是我认为也许是K的心理太成熟了,对事物的态度,始终有那么一股宿命式的悲观。并且总是先从别人的立场来考虑问题,他宁愿把自己设想为一块石头,把别人想象成豆腐。他没有和赵意橙发生任何分手时的不愉快,而是真诚的祝福她:“意橙,一路顺风。过马路的时候小心一点。”赵意橙只是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地啜泣。我们知趣地退出去,我看见陈明阳把夏颖抱得更紧了,夏颖也更用力抱住陈明阳。我不想打扰他们。独自漫步到小桥上,那天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舒服。
  赵意橙悄无声息走出鹿港。走到小桥上的时候,我努力挤出一点笑看着她,她仍是泪眼婆娑,却还尝试展露笑颜,轻轻地跟我说一句:“再见了,麻烦照看一点儿K,他……太孤独了。”
  我点了点头,“嗯,放心吧。我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你的话,再见吧,一路顺风。”
  赵意橙就这样消失于K的身旁,消失于鹿港。
  再也听不到赵意橙惊世骇俗古灵精怪的想法了。K曾向我们绘声绘色描述过赵意橙关于宇宙的幻想:我们生活的宇宙说不定是一个巨人的肚子,这个巨人有另一种生活。而我们的肚子里说不定也有这样一个宇宙,有和我们一样“聪明”的生物,说不定微生物在想,啊,我们的宇宙真奇妙,遥远的外太空会不会有外星人呢?我们是不是寄居在哪个蠢货的肚子里啊他们可能还想突破出去呢……
  每次K向我们描述赵意橙的这类想法的时候,眼里闪烁着少见的光芒,这光芒足以灼伤每一个受其感染的人。可是自从赵意橙走后,这种光芒如火焰一样熄灭了,消失于一个青年的眼里。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爱情过往,也没有山崩地裂怨恨绝决的分手故事。一切来得行云那样自然,一切去的流水一样飘逸。
  我发现,赵意橙走后,K愈加的寡言少语。“我仿佛一下子又掉进了井里,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又被一脚踹了回去。”K冷不丁地跟我说句话,是在哪里我忘记了,可能是在鹿港里,可能是在小树林里,可能在小桥上。我刻意淡化了这句话发生的场景,只是这句话越来越深地锁在我关于K的回忆里。
  印象中,那年的冬天是二十年来最冷的一年。第一次看见雪浮在水面上,越积越厚,像铁块一样压住水面。K在人群里就像深海里的鱼,幽灵一般穿行。我刻意有意无意地找K,跟他待在鹿港里看书。
  “我没事的。”K理解我的意思,安慰我。
  “哦,什么,不是,反正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只好找你了。在这个学校里还能找谁呢?”我故作轻松地调侃说,“总不能找陈明阳吧,夏颖会不高兴的。”
  “哼,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有这么小气嘛?”夏颖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我在背后说她。
  “哈哈,我这不是给你们营造二人空间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啊。”我有点尴尬。
  “嗯,K,我们都是好兄弟,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跟我们说说,会好一点。”陈明阳道。
  “嗯,我没事的,别担心。咦,陈明阳,你好久没写诗了,上次你的那首情书俘获了不少姑娘的芳心啊。他们追着我跟我要你的手机号码呢,我一想到你幸福美满,怕你受到骚扰,又怕你把持不住,大义凛然把我的号码给了他们,你看看,我不要你感谢我,都是兄弟,大恩不言谢。”K意外地开起了玩笑。
  我们相信他已经没事了,已经走出来了。这个坎他必须跨过去,谢天谢地,他身体的重心已经过去了。
  至今我的书桌上仍然放着一本《海子诗全集》,腰封上海子笑意漫然,我总是从这张笑脸中看到K的笑脸。我记得他开那个玩笑的时候笑的跟这张照片里的海子差不多,只是嘴巴咧的没那么大。
  一月份的末尾,辅导员打电话给我,通知我去他的办公室。进入大学以来,我没见过辅导员几次,这次找我,语气有点慌张。
  我到了后,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说:“有人找你,有什么事你就照直说。”
  我莫名其妙,不理解他的意思。随他的指引走向一间小会议室,他把我送到门外,我推门进去,看见两个警察坐在里面,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手脚不自然地走到他们面前。
  “坐吧。”其中那个年纪较大的警察说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噢,”我局促地坐下来,“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找你了解下情况。”另一个年轻的警察说。
  “那个《饥饿》杂志是谁办的?”年长的警察问,年轻的警察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是李梓,我,K和陈明阳我们四个办的。不过李梓早逝了。”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哦,办了多长时间了。”
  “一年。”
  “办了多少期啊?”
  “六期。”
  “其他学校有人参与吗?”
  “他们只负责提供稿件。”
  “谁是主要的负责人?”
  我微微停顿了一会儿,说:“我们都是,负责不同的板块。”
  “那K呢,他负责什么?”
  “小说,诗歌。”
  “谁做的排版印刷?”
  “排版,我们一起搞的排版,K负责印刷。”
  “谁负责卖杂志?”
  “校内是我和陈明阳,校外是K负责交给一些文学团体。”
  “你们这个是非法刊物,你们这种行为是违法的,知道吗?”他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射出些许威胁。
  “不知道啊,没查过出版发行方面的法律。这怎么能算违法呢?自己印点东西——”
  “自己印免费送,数量上少一点我们不管。但是你是卖出去的——”
  “没想赚钱,卖的是工本费。”
  “不管你转不赚钱,反正你卖出去这个行为本身就违法了。”他不容我辩驳。
  “那会怎么样?有什么处罚吗?”此刻我倒是冷静了一点。
  “你先把杂志的问题说清楚,杂志主要是什么类型?有什么内容?”
  “嗯,就是一本文学杂志,内容嘛,大多数是关于个人生活的独特体验,同龄人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的想法之类的,不涉及政治。”
  他又问了一些其他琐碎的问题,关于杂志,关于K。
  最后他说:“你们这个杂志我们看过了,内容上没什么问题。不过由于你们的行为是违法的,我们只能依法处理。本着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今天来,主要是对你进行口头教育。杂志你们不能办了,如果发现你们还办,我们就要采取措施了。行了,就这样吧,你回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打开门,出去。
  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只是舒了一口气,立即想起打电话给K。
  “去鹿港吧。”K说。
  原来我们三个都被找去问话了。结果显而易见:《饥饿》死亡了,永远不会再存在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就是办个文学杂志吗,有必要管得这么严吗?”夏颖忿忿不平地问。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享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罢工的自由。”K苦笑着说出这句话。
  “呵呵。”陈明阳苦笑一声。
  “以后怎么办呢,《饥饿》办不下去了。”我问他们。
  “就这样吧。”K闭上眼睛,语气冰冷。
  “二十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这么敏感。”陈明阳说。
  灯光昏暗,我觉得眼睛肿胀,很疼,看不清。仰起头,朝天上缓缓地吐个烟圈。K脸上的表情,我想一定很痛苦。也许不会表现在脸上,也许我不想看清。
  那晚,夏颖先回去了。我们三个在鹿港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发一言。我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听他们说什么。烟气缭绕,沉默逼人。
  我记得高中的语文老师说过:成长就是不断妥协的过程。成长,成长,随着年龄的增长,会发现,当你想去做一件事,看上去那么平常,没有任何人会阻止你,于是去做。在做的过程中,却意外发现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这些问题发生的那样怪诞,问题本身就很怪诞,让你感到无奈、沮丧、彷徨,会怀疑自己是否能力不够,智商不够,你没有具体可表的外界对象,只能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于是自身的问题被自己刻意放大,成为怪诞问题的主因。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说不清楚。我们忧伤地怀疑肯定是自己有问题。然后就是妥协,妥协,成长,成长……
  又一个学期在恍惚中结束。我们准备回家了。从那晚之后,我们再没有去过那里。很想再去那里,坐在一起,看书,聊天,吃火锅。可是又无法抑制地想避开鹿港,里面有我们不想面对的东西。
  离开学校之前,我找到K。想安慰安慰他,我想他承受的一定比我们多。一根钉子扎在面团上面团会留下一个洞,扎在气球上气球会爆炸。我有点担心K。
  在那座小桥上,我递给K一根烟,帮他点上。他贪婪地把每口烟吞进肺里,吐出来。只是闭着眼,不说话,有时咬着牙,脸颊锋毅得如刀削斧砍的悬崖峭壁。
  “K,看开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时间还长呢,你还有我们。”
  他点点头,睁开眼,把脸转向我,微微笑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我隐约感受到他的瞳孔里射出一道异样的闪光。我以为那是绿色信号灯。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了。
  “把你的烟留给我吧,我在这儿再看一会儿,明天才回去呢。”
  “嗯。”我把烟和打火机留给她。离他越远,我竟然听见他的叹息声越来越重,一声一声,砸在我跳动的心脏上,迸出赤烈的火花,流进血液里,流遍全身。
  我匆匆离开学校,陈明阳下午离开。在车站跟陈明阳告别。
  “保重,生命的旅程重新开始。”陈明阳握着我的手说。
  我惊讶他居然说出这么庄重的语句道别。
  “保重。”我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话回他,只有会意地笑一下。
  春节前三天,我意外收到一封信,是K的:
    我已经离开这里了,去远方,或者自杀,我还没想好。走的时候,我带了一本李梓送我的《瓦尔登湖》,梭罗拥有上帝的智慧。在这里,‘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失去的早已失去。’我不敢想象,我会在太平洋东部的平原上,学习,毕业,结婚……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惧。我希望成为一只黄昏时西去而旋转的飞鸟,我渴望飞翔。飞越我的身体,飞越我的血肉,飞越山川平原河海,飞向太阳。我活在我的精神里才是最真实的,我可以触摸我的每一根神经。
    别为我伤心,也别找我。如果我没有自杀,十年后回来找你们。


也给我来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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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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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8 08:2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打心眼里捍卫你的发言权和出版自由。打一开始就觉得该文动机不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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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发表于 2013-2-18 08: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应该是几篇好文
心脏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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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8 15:5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高中时候记得有个大男孩取了一个名字叫乞日,自办印刷销售杂志在各个高校宣传,不计其数的被保安打,被老师嘲笑,最后便没有了他的消息,但我印象中一直记得为心中仅存的梦想而战斗的乞日。
现在大学毕业上班了,认识了一个流浪诗人叫贾晋蜀,四处流浪买书5年之久,自费出版自己在街边卖,我每次遇见他都会买一本书,前几日说有书送给我,约时间见面,我想把《暗地》这边杂志回赠给他作为纪念。

总是有些缘分,让你遇见同一个世界的人,无限幻想,亦无限惆怅。

觉得这种形式的小说算是特别的,真的说写的好不好,倒也不是全无缺陷,多少会有些青春的伪成熟在里面,还有应该是各类作家的作品看多了导致的形式主义。都是个人意见,共勉之。



木子只是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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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18 16:09:37 | 显示全部楼层

《饥饿》第一期顺利的做出来了。暗地杂志是什么样子的?写这篇小说的主要目的不是讽刺言论禁锢也不是歌颂理想主义,只是一篇习作。面对意见,虚心接受,毕竟我年纪轻轻,才情浅薄。
也给我来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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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8 16:13:28 | 显示全部楼层
不插电 发表于 2013-2-18 16:09
《饥饿》第一期顺利的做出来了。暗地杂志是什么样子的?写这篇小说的主要目的不是讽刺言论禁锢也不是歌颂 ...

坚持就是一件幸事,慢慢来,都还是年轻人。
暗地就是本论坛集资出版的杂志,在论坛杂志这个版块有详细说明,也有样本,你可以去看看。
祝福你们的梦想,尽量长时间的延续。
木子只是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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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18 16:21: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木子 发表于 2013-2-18 16:13
坚持就是一件幸事,慢慢来,都还是年轻人。
暗地就是本论坛集资出版的杂志,在论坛杂志这个版块有详细说 ...

也祝福你们。
也给我来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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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5 11:25: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办下去吧。印刷版不行就电子杂志。那个麻烦会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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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5 20: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写的很真诚,
自由是要有收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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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 17:02: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木子 发表于 2013-2-18 15:51
我高中时候记得有个大男孩取了一个名字叫乞日,自办印刷销售杂志在各个高校宣传,不计其数的被保安打,被老 ...

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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