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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 王二失踪的时候，羊儿湾的村民们还在忙着收稻子。 李婶不关心王二，李婶纳闷的是那条鱼死的蹊跷。 羊儿湾里的男人都是姓杨的，然后祖上取谐音“羊儿湾”。王二是在村子里的小学刚建好的时候搬过来的。在这个经济落后的小村庄，王二显得更加落魄寒酸。他闭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只是随身带了一个小鱼缸。村民们可怜他，又看他身处壮年，身体也算健壮，想着可以留下来做些苦力。王二这时却开口了，说他早先时候念过几年书，可以给村子里的小学当老师。于是经过村长简单的考核，王二顺理成章地做了羊儿湾的小学教师。 王二喜欢唱歌，这是李婶先发现的。每天早上公鸡一鸣，李婶便上山采药采果子。她总能听到一个清脆的嗓子在山腰吼着。觉得这声音听起来还挺舒服的，于是循声而去，只见王二一人对着山谷卖力地唱。李婶笑了，没敢打扰他，自己继续采药去。 王二仍然很穷，即使他已经在羊儿湾做了几年教师。他仍旧住在后山的仓库里，日复一日地教书唱歌。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愧对自己的老母。“罢了”，王二歪歪脑袋，踏上了学校的小路。 春节到了，村长举行聚会，于是全村的人都聚到了一起。李婶说:“我听你歌唱的不错，要不上去吼两嗓子？”没有给王二余地，扭头就跟村长讲了这事儿。王二哭笑不得，只得上台。曲毕，村民们都说:“这嗓子好啊，没看出来王二还是块唱歌的料！”王二听完这话，身子微微一震，只觉心里一阵翻滚。他对自己突然的情绪感到莫名其妙，心里有抑制的冲动，身子却完全震住了，僵在那里迟迟无法动弹。他哭笑不得，只得佯装镇定，扶正了身子走下了台。 王二的嗓子从此在羊儿湾出了名。尔后村子里大大小小的节目表演，王二都要受邀参加。众口不平，王二的心也难再平静下去。 村子里大多户人家都是盖起了楼房的，虽不能用“高楼林立”来形容，也算是钢筋水泥遍及全村。王二突然魔怔般往草丛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条小路，起初一头猪被人赶着朝相反的方向跑，他不吱声，继续往前，空中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嘶哑的低吼令王二感到不安。他看向远处，奇形怪状的樟树和草地相连，乌鸦们成群结队地盘旋于枝头，似是不愿离去。王二试图用身体赶走乌鸦。踮起脚尖佯装以石击之，乌鸦们却见怪不怪，纹丝不动，匍匐于枝头。王二心生奇怪，继续前行。迎春花渐渐取代了疯狂生长的野草，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喵”，王二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有些松懈的身体重又紧张。那是一只灰白色的猫，不知何时窜出了草丛。它似乎不怕人，反而睁开双眼与王二对视，眼里布满血丝，显露出惊愕与无措。倏地一阵风吹过，王二揉了揉眼睛，猫已经窜到了他的正前方。它丝毫不肯退让半步，眼里的血丝却开始一点点消失，惊愕慢慢转为平静，渐渐充满肃杀的冷气。王二只觉一阵嘲讽，他目光失神，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挣脱着。耳朵嗡嗡作响，气泡在顷刻间炸裂。恍惚间猫尖叫着逃向远方，乌鸦也开始到处乱撞，猪挣开绳索，人瘫倒原地，太阳越来越刺眼。 他开始发疯般径直向前冲去。两边的景物也开始一点点消散，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路旁的楼房开始崩塌，空气，阳光都在此刻被撕裂。他看到草地上有千万匹马呼啸而过，他们共赴着一个地方！他不知道小路抑或草地的尽头在哪儿，他从未来过这里。“王二”，急切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突然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当他意识到身后时，来时的小路正一点点陷入地下，身后渐渐塌成了断谷。眼前充满了深蓝色，王二这才看清那是一片汪洋大海，那里有数以万计的鱼。 师父的唱腔在耳畔响起， “十年不就市井前”。 额头不断有冷汗冒出，他蓦地从床头坐起，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个梦啊。” 这一天王二赶了早场，去了集市。 这是羊儿湾最热闹的地方。男女老少从村子里赶来，购买生活用品，置办礼品等。街上的人大都洋溢着笑脸，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王二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看着太阳一点点从东边挪到西边，小孩抱着书本，大人提着口袋，视线模糊一直蔓延到天边。王二感到疲倦，于是坐直身子开始听评书。说书先生摘下帽子，挥开折扇，上面印着家书两行。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二娃十八，背井离乡，饮泉食草，卧雪眠霜” “这月啊怕是洗过了罢，这花啊为何倒在一旁” “长烟断尽，城墙坍塌，举目不望长安” “垂死衣衫，病重脚丫，何日归还吾家” “乡音无改，鬓毛不衰，孤自倒显荒唐” “不如就作罢，幸得一身袈。就此安稳度余生，一别从前捡枝涯” 王二听完大笑，憋了口气一路奔回了家。发白的面庞，满鬓的风霜，王二对着镜子，思绪一下子飞回许多年。 大漠的尘土，斑驳的夕阳，人们围坐在草炉中央。戏腔和月亮作了对望，小桥和流水相依而安详。身前是高堂，身后是糟糠，清酒一两洒门前，木碗扣在坟头上。 鱼缸里的鱼开始躁动不安，王二叹了口气，走上了村头。 村头前村民们纷纷聚在一起，苏四的爹娘眼里含着泪光。十八九岁怅离家，心怀远方不思乡。苏四的心里五味陈杂，他望了望还没有落下的太阳，风中已是沾满了桂花香。有人前去送上干粮，爹娘抑制着反复叮嘱，村长也不忍落下了几滴泪。王二站在远处，梦境的虚无和现实的无力不断交措。浑厚的声音倏地响起: “苟且三十余载，不谈昨日之想” 王二心头一震，在村头起了唱腔。 “孤衾难枕，空碗难咽，有道是花草未折，心愿未了” “夜夜笙歌，日日寻欢。半生凄惶，不念家来不念远方” “为何当日一别，不敢思故乡。走一程，走过月光和酒酿，天涯分外长……” 苏四的影子渐渐淡化在大树和草丛的中央。万千影像纷拥踏至，在王二心中融合成了一个点。在场的人逐渐散去，王二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鱼儿们欢快地追逐于海中，水花漾起一阵洒向了天。 王二又做了一个梦。 深蓝色开始变得温暖起来，成千上万条鱼游荡在他身边，眼前的海是那样深邃无法望边，太阳依旧很高很远。他看到一把火，正犹豫着要不要拾起，突然火光滔天声势蔓延，光热照烧进王二裹紧的心脏。于是他纵身一跃，跳进了火海。 他望着窗前的鱼缸，那条他带来的鱼还趴着身体伏着。石头散乱地堆在一旁，浑浊的液体哗啦啦淌着，玻璃泛着白光。忽然它睁开了双眼，翻了个身，透过玻璃与王二对视。王二眉头一舒，师父的唱腔又开始在耳边回响。 “一朝梦醒不遗年”。 王二失踪了。李婶是最先发现王二不见的，她上门想给他送点自己新摘的萝卜，却发现屋内收拾整洁，唯独不见人影。有人说王二下河的时候淹死了，也有人说亲眼看见他上了离开羊儿湾的船。不过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大家们聊着聊着也就散了，只有李婶突然捂了捂鼻子，哪里来的臭味？寻了半天，她将目光停在了窗前的鱼缸。 羊儿湾一点儿没变，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只有村里人知道。村长换了又换，坟头上添了多少新香，长了多少野草，这些也没人知道。傍晚的夕阳渐渐落到了山头，风又吹过这座小村庄。苏四回到了羊儿湾，可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寻到老屋前，心里重又归于不安。尔后终于跪倒在坟头，苏四的样子多了许多疲倦。他清了清嗓子，也开始唱起来。 “当时离家的翩翩少年，如今已满鬓风霜” “不如就作罢，一别从前捡枝涯” “不能作罢，不能作罢，可又如何趁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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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2 13: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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