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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都不会老去,但愿某天我能像孩子一样,用简单的视角,笨拙的语言,去讲一些普普通通的故事。
云儿们
云儿蹦进大院,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撇,一趟子蹿到水井边,压着水井抹了把脸。回头望望四周,又仰着头喝了一口井水,透心的凉意。
“又喝井里的生水!”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响。云儿抹一把嘴,扭头飞也似的边笑边蹬上了楼梯,假装没有听见。
“不能喝凉水的话,夏天怎么过呢。”
云儿跑到里屋,摁开电视,把头绳取掉,头发散开,抱着被子,靠着墙,盘坐在床上。
隐约听见窗外妈妈还在说着,目标转向外公:“要和她说,不要老喝井水,女孩子家家,生病了麻烦的很。”
老人呵呵笑着,说:“好,好。”待妈妈回了屋,才想起来要去哪儿。顺手在井边接了瓢水,边上楼边喝掉。一有人走路,楼板就咯吱咯吱地响。远远地传到其他屋子。
云儿”噗嗤”笑了出来,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上伸长脖子喊了声:“外公!”老人“哎”了一声进了里屋,摘下帽子挂在架子上:“回来啦?”云儿抬起头,咧着嘴,夸张地笑了一下作为回答。
老人按开风扇,吱吱呀呀的噪声响起,又回头看着云儿,似乎有什么事要说。拿起一张抹布,拍了拍腿上的泥,用和风扇噪声一样缓慢的语调回忆:
“明天——去一趟庙里。”老人说到庙的时候语气总是显得很敬重。
“干嘛呀?”云儿明知故问。
“上香。”老人并不在意。
“我也要去!”
昨夜下了场雨,早晨已经晴了。云儿跑上楼,穿过两屋间悬空的扶梯,一阵叮铃咣啷地跑到灶头边上。墙角火盆上挂着的油茶罐还在烧着,隔板后的水汽升腾消散。她取下油茶罐,熄了火,费力地抬到一旁。大姨端了包子出来,还有几块炕馍。家里的人陆续上来,围坐在木桌边上。头顶的电灯泡沾满油污。早晨的光透过窗子。还有人没来,云儿抓起一个包子,端了个板凳坐在一边。低头啃了一口,望着咬出的缺口有点失望,又拿了一个,但依然是白菜馅的。
吃完这一个,云儿捧起油茶碗,连同里面的碎馍一起吃尽,抹了嘴,站起身出去。
“不吃啦?”
“不吃啦。”
云儿一步作两步上到二层楼顶,天台很宽阔,大片地晒着作物。四面环山,泥土香气巡回飘荡。小镇的早晨,即使是三伏天也是清凉的。小镇的大部分已经重修过,盖起了新楼。工程在不紧不慢地展开。
会有一个新的房子,云儿这样想。她还不懂得恋旧。
而并不远地可以望见,墨青色山间的平缓处有一滴暗红,像来自地底的血液,那是庙。
云儿喜欢那座庙。听说庙有很大岁数了,比外公大了一千九百一十九岁。
云儿坐在天台沿儿上,腿悬着晃来晃去,歪着头回忆关于那座庙的故事,只记得房子很特别,烟雾缭绕,有一个老方丈......
“云儿,走啦!”
云儿“哗啦”翻身站起来,从天台的石阶跑下去。
“走咯!”
除了走路以外,一切都让云儿挺高兴。在家里无非窝在床上看电视,亦或跑出门,找邻居伙伴玩些没新意的花样。
想在路上找点事儿做,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抬头望着外公,说:“为什么今天去上香呢。”
外公抬头张望,像没听见一样。
云儿也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儿们依然很闲,很无聊。没什么特别的,她一边看边漫不经心地踢脚下的石子。
上一次这样凝视天空,是在大院的藤椅旁。在无聊却并不令人发慌的时间里,故事在空气里盘恒。老人血气方刚时,本可以被招去当兵,达到了各项指标,可以受训练做飞行员。走的那天,已经要上车,要离开的时候,临行被一群穿军装的拉下来,说家里有政治问题,要调查。
云儿打断:“什么是政治问题?”
老人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外公讲故事挑挑拣拣,只讲一部分。
“不过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云儿不再追问,好像从自己的名字已经看出了些什么。她一向了解外公的心,很快领会了,但她没有说。天特别的蓝,如水一般包裹着漂浮着的,那样白的云儿们。
远嗅到一缕香火气息,庙到了。
云儿跳上门槛,进了青藤俯贴的庙门,庙里空旷肃穆,殿前有香在缓缓焚烧。
“别踏门槛……”外公在后面远远呼喊。
云儿已然进去了,在红柱下的石阶旁坐下,等外公极慢地挪进来,提着的一袋香蜡被搁在旁边。
一袋金纸也被放在云儿身旁,外公缓慢直起腰说:“在这儿坐一会儿。”已经有位老和尚从殿里走了出来,外公上前去,云儿认出这是那位老方丈。
方丈合手请礼,几句寒暄后,外公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一面面地展开,是一张规划图。方丈好似已经知道了什么,笑着看着老人。
老人指着图上的一个角落,解释一番后说:“这就是这座庙的位置,他们工程队的这次,除了修那村子,还要把这儿当作旅游景点,要拆了庙,要修什么热气球场。”老人指着的地方,画着一个热气球。老人说:“这哪能这么搞嘛!修旅游景点收益是大,但赚钱是赚钱,那这庙咋能随便拆,要是拆了,这方圆几里都没有别的庙了......”
方丈双手合十,打断说:“阿弥陀佛,施主,这事儿我已经听说了。但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我决定的,施主多行些善事,无需拜佛,也是积德。”
老人还要开口,方丈把那张图折好,放在他手上,说:“施主请回吧。”
云儿早就站在外公后面了,老人被拉拉袖角,云儿抬头说:“走吧,外公。”老人叹一口气,心知多说没用,回身准备走。看见云儿手里提着的香蜡金纸,又转了回来,把袋子接过来。到正堂前的供桌前点了三支香,插在上面。向上注视许久,再闭眼稽拜。
云儿在一旁看着,阳光从窗户映进来,在昏暗的殿堂里划出一块地面。佛像们高居在前方,不知眼睛在看何处。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摆在这儿,也不用在乎怎么过下一天。
老人叩完三次,从莲花垫上起来,在殿前架台上又点了蜡,最后捧起金纸,划燃火柴,一并抛进石炉里。
纸灰在热流里翩然舞落,吞噬着剩余的火星,直到化为沉寂。
老人重新转回身,说:“行了,走吧。”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诵经的声音,老人缓慢地踏出庙门。比来时更慢一点点,云儿跟在后面,学着和外公一样的步伐。
踏过一片野草与泥混合的小路时,云儿指着天说:“看!天上的云到那边去了。”
老人不说话。
云儿说:“如果能坐热气球的话,不是也可以到天上去吗?可以离那些云很近呀。”
老人的身子微颤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不。”
云儿撇撇嘴,踢着脚下的石子,转移了话题。
大清早的,老人又出去了,往乡镇府的方向。
刚进办公室,里面坐在办公桌前,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看见他,想了想,说:“又是为那个?”
“对。”
云儿早已发现外公出去了,过了一会,她穿上衣服,去找外公。
出了门,在路口处停留了一会儿,云儿折身往乡政府的方向走。
小镇的路,只要不上山,都还是平坦的。云儿边走边四处寻乐,一路上逗弄了许多家的看门狗,和刚出来打水的邻居姐姐打了个招呼,又胡乱摘了一朵花儿攥在手上,走了不短也不长,最后总算是到了那座办公楼下。就坐在大门口等。
白衬衫男人说着:“这事没那么容易,您老也要理解理解我。这是人家大企业投资的项目,选到咱们村来,咱们还要千恩万谢,怎么可能拒绝。那么大的项目,说不干就不干,行嘛?而且这回这样一建设,连着把村子建成旅游地点,其他项目也可以陆续启动,这关乎咱们村里人的腰包问题!您在村里有声望,所以你也要为大家想。这一座庙是没指望的东西,这些项目却是实实在在的,您也一把年纪,现实一点。”
老人无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神黯淡下来,缓缓转身要走。那人起身要送,老人摆摆手说:“不送了不送了,你们忙你们的。”说着撑开门,缓缓出去了。
老人点了支烟,颓丧地坐在路边的磐石上,云儿坐在他旁边,把花别在了外公头顶的银丝之中,哧哧笑着。
他一直盯着前方看,眼神穿过老树,穿过土墙,一直延伸到天际。烟熄了,又点了一支。
“我妈说过不让你老抽烟的。”云儿不满。
老人把丢掉的第一支烟踩灭,蹭到石头下面。
过了一会儿,云儿忽然开口,省去了中间的询问:“有那么重要么?”
老人对被她猜透心思毫不吃惊,正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一个理性的理由。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当然重要。”
“为什么?”
老人无言。说不清自己有着什么执念。
“那现在能干什么嘛。”
“啥都干不了。”老人丢掉燃尽的烟,两手撑在石头上。
云儿从石头上跳下来,面朝着外公,说:“为什么一定要建在那里?”
“他们说那儿地形最适合,说这个项目十分热门,”他说——
“比一座庙收益多。”
云儿背过身去,朝远处望去,又转过身来,说:“那么,修了又会怎样呢?大家都很高兴,你可以和外面的游客那样,某一次真的到天上去。可以试一下,就像……就像……就像飞行员那样,可以离那些很高很远的云很近啊......”
话没说完,老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往前走去,背影摇摇晃晃。
云儿问:“外公,去哪儿啊?”
“回家。”
阳光失去锋芒时,秋风到了。
某个清晨的六点钟,老人准时醒来。睁眼看见头顶脏兮兮的天花板,脑子已经清醒了,但身上仍然困乏。慢慢地坐起来,抓起床柜上的衣服裤子,简单穿上。挪到床下,站了一小会儿,又坐了下去。低头发了会儿愣,走出了房间。
阳光已经醒来,其他人还在睡梦。老人张望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服,踱下楼去。地板在轻轻微微发出响声,老人下到了地上,呼了口气。摸到厨房拿了几块变硬的炕馍,走到前厅,绕过木柜台,回头看一眼,缓缓推开大门——
云儿正双手叉腰站在门口,一脸笑意,恶作剧似的盯着外公。
老人倒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说:“我去外面转转。”
云儿做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顿说:“今、天、动、工。”
老人摇摇头,无可奈何:“我只是去看看。”
云儿像没听见:“你要是不听话,我也不听话,我藏起来,看你找不找得到我。或者......”
老人拗得过红卫兵,却拗不过这小姑娘。
“我就站在那看,看完我就走,好吧。”
“噢!”
云儿已经跑在了前面,老人在后面步步慢赶着,看着前面这点飘来飘去的身影,他眯着眼睛想着什么。仿佛记起了岁月压抑着的许多碎片,仿佛自己还十分年轻,可以是她的叔叔辈。感觉自己像是在去搭参军车子的路上,还有着用不完的朝气。然后自己真的就上了车,没有人从土路上赶过来,没有人呼喊着拉自己下去。自己坐着车子,一路啃着母亲临走塞在自己手里的炕馍……
想到这儿,才想起手里还有几块,手心出了点汗,他捏着一块咬了一口,居然嚼不动。他终于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能咬开核桃的大小伙子了。
眼前的白色裙子忽然停下了,云儿在远处招招手,见外公没有动静,又跑回来,到老人面前招招手。看见他手里发硬的炕馍,背过身去,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花卷,支到老人面前:“喏,这还有一个。”
老人接过花卷,怀疑自己老得已经可以当小孩子了。
没有嗅到香火的气息,庙到了。
已经有许多人戴着安全帽站在里面,还没进庙门,云儿一把拉住外公,往远处草地上走。
老人只能由着她,直到走到某个随意又好似特定的地方,云儿拉着外公转过身,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说:“不许过去。”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只能原地站着。
又一阵细细的秋风,吹走了老人的到嘴边的话。听见前面有了一阵喧闹的声响,从某个模糊的时刻起,红墙已经开始倒塌。像是一滴血液开始稀薄,渐渐想要露出大地的疤痂。
先是有了仿佛怪异的变化,墙体从平面开始隆起,藤蔓和脆弱的红漆开始剥落。裂痕和轰鸣一齐加深,重型机械在吼叫,老墙继续病吟,砖石如液体一般垮塌。
云儿坐在地上,手怀抱着腿,老人如塑像般直立,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想要把每一桢画面都刻成胶卷。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不知终点的祷告。时间如飞一般流逝,云好似从天的东面一阵风飞到天空的西面。
老人的眼中像是一段快放。眼前的拆除进行刚开始,但他眼中的寺庙仿佛已经全然坍塌,像泡沫一样伏在地上,又如冰渣般消解,原来的地面上铺上了新的场地,热气球被抬了出来,人们进行试飞,平面的彩色忽的立起,升上天空,千万的热气球飞上天空。下面的人们在鼓掌欢笑。那座庙如此消失了。而热气球却升了起来。
云儿碰了碰外公,他好像从眼前的幻想中回来,那边依然是正在忙碌搬运物品,拆除院墙的工人们。老人扶了扶僵硬的腰间,忽的站起身来,不再看着那里,而是向前走去,回到了小路上。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一步步都愈发显得真实。
云儿一路笑着跑在前面,依然活泼得像只兔子。在缓坡的山谷中,突然又跑出土路,踩着余剩着夏日的气力的草和泥,上到一座山坡。老人在后面追得力不从心,停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向前望过去,云儿正站在山坡顶上,背着手到处看,白色连衣裙几乎和背后的云融为一体。这儿开着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在阳光下耀眼,天格外蓝。
“云儿,你跑得太高啦。”
云儿把眼睛笑成月牙,弯下腰看着老人,指着身后如水天空中数不尽的云儿们:
“是说我,还是说它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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