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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奇遇
我深信,在那个彩色玻璃被午后阳光折射出一地绚烂的阁楼角落,曾经躺过一个童话中的木偶,他承载过几段不为人知的孤独。
——题记
我出生于一个老木匠粗糙的手掌上,他太老了,我记得我刚刚被赋予灵魂的一瞬,他那食指第二关节的厚厚老茧正在我的脸上摩擦,然后我看到了他的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是他们教我的形容词,“他们”是三只多嘴的鹦鹉,从上一个村庄的富人家逃出来在木屋门前的石榴树上筑巢。老木匠的脸上有很多很多层皱纹,比他手掌上斑驳的老茧还要多,他每上扬一次嘴角,或者张开发白的嘴唇喝上一口他亲手磨制的咖啡时,那层层叠叠的皱纹就漾起一次平和的波浪。
我并不是他的第一个木偶,我也不是用樱桃木制成的。可是我听说过一个关于“匹诺曹”的故事,我幻想他的故事情节或许和我的很像,我也会遇到一个仙女,变成一个人吧,这会不会在接下来的某天成为我下一个愿望。当我将这些想法告诉那些鹦鹉时,他们无不讽刺,他们甚至怀疑我被赋予思想是否属实。我从未见过同样出自老木匠之手的其他木偶们,我想象着他们的样子,我想象他们是否也和我一样,穿着用水磨蓝工作服的一角制成的背带衫,蹬一双被舍弃了的洋娃娃的皮靴。我很知足,虽然我并不知道也并没有去试图猜测老木匠是否相信一个荒谬的事实——我作为一个“有生命”的木偶与他存在于同一种空气中,看着他在晨曦中拿着一把烟斗,坐在小矮凳上欣赏背后有着万丈光芒的云彩;看着他在明媚的上午泡上一杯混合着干果和水果片的茶,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敲敲打打;看着他在温暖的中午和客人们闲聊着村口那棵又老又朽的槐树,享受一整只炸的酥脆的火鸡和凉下来的炒饭;看着他在慵懒的午后将未插上闩的木门虚掩着,躺在吱嘎吱嘎摇摇晃晃的藤椅上睡上一觉;看着他在太阳很好的下午戴上保养得很好的金丝眼镜,再拿上一把放大镜吃力的研究一本小说或者一份过期的报纸;看着他在夕阳将整片天空渲染的无比绚丽时把紫红色的酒倒满在杯底,一口一口的抿下去……他偶尔会和远行归来的老友喝的烂醉,然后看着老友跌跌撞撞的背影哈哈大笑,顺带骂上几句。他偶尔也会在烂醉时和我说话,甚至是告诉我没有把我卖出去是因为我穿上吊带衫的样子很像他的小孙子。说到他的孙子他的话就多了起来,关于他的尿裤子和弄坏玩具。我曾经以为他或许拥有过美好的家庭生活,来到这里以老木匠的身份生活度过晚年,可是我从未见过他所叙述的孙儿或者其他亲属。渐渐地我怀疑这些信息是否属实,是否他存在于一个虚幻的精神世界中,亦或是我与他一并存在于这渺远的虚无。多么可怕!一个经人手铸造的木偶拥有思想和灵魂,在庸庸碌碌的世界揣测“造物主”的真实性。
终于我又从多舌的鹦鹉那里捕捉到一个新鲜词汇:失孤老人。他或许是这样吧,就像故事中匹诺曹的父亲那样。我没有大脑但我却可以拥有思维,可是我仍旧无法给予我所接触的人和事准确的定义,我以第一人称活在我的世界里,讲述着我的故事,也仍然无法避开这个世界的核心——我的核心——这个甚至没有名字的老木匠。当我最终知晓,原来我身处于一个渺小的童话之中的时候,故事的结局接憧而至。和匹诺曹的故事很不一样,老木匠终于在我诞生后的第三个月故去,我讲述这段结局和他讲述他孙儿的结局一样淡然。然后我也开始逃离,像当初那三只鹦鹉那样逃离到下一个故事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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