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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虽是有意,流水却是无情。
——题记
他是一朵生长在河岸的花,高高地挂在枝头。他的盛开,似乎只为了取悦他人。鲜艳的色彩是为了让人赏心悦目,馥郁的花香也单单是为让人忘却烦恼。只有春风掠过,他才可以微微地摇摆;只有秋雨坠落,他才能够轻轻起舞。他希望蜜蜂能在花蕊上多停留一会儿,让他能多听听嗡嗡的鸣叫;他希望女孩儿能长得高点儿,把花瓣摘下,夹在她的耳边。
他不害怕凋落,因为比枯萎更可怕的是寂寞。可悲的是,他不能动,不能喊,唯有痴痴地悬在枝头,安静地看着。
他不能看到太多,于是凝视着河岸的一颗顽石。顽石不动,他的目光便也不动,日复一日。他的眼,穿透了顽石的坚躯。
佛为之一动。
第二日,他终于可以看见了河,知道了终日在耳边萦绕着的潺潺天籁便是河水的声音。他笑了。他又静静地看着,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一滴水。他爱她的清澈,爱她的玲珑,爱她那如冰似雪般的清脆声音。那日的悸动,仅是短短几秒——她又随着湍急的河流向东漂去。他不知道光阴是什么,只知道等待的日子,很漫长,思念的感觉,很痛苦。
他第二次遇见她时,天空响着闷雷,寒风萧瑟,花瓣轻轻地在颤抖。他微微仰视,头顶的一片乌云倏然落下了无数雨丝。他看着,只是看着,却如遭电击!是她!是那滴他相思了一个夏季的水!然而,她无情地落下,重重地砸在了他最美的那片花瓣上。痛!全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只有一片花瓣轻轻飘落的声音。他咆哮,以宣泄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流水无动于衷,与河流再次……相拥奔走。
就这样,花失去了他最美的一片花瓣。他无悔,无恨,反而更加爱她了。
又是一个季节的苦等,冬季姗姗来迟地为河岸撒下了白雪。这些简简单单的纯白,给静止的一切又徒增了一份沧桑。他知道她也在这片白色当中栖息,只是厚雪压住了他的眼睛,他无法看见。整一个冬季,有短短几天,河面结起了很厚很厚的冰。那几天里,河流没有在动。
春天来临,冰雪融化,万物复苏。只是当花睁开双眼的时候,流水已经东去良久。不知是不是他们缘分未尽,他等来了第四次相遇。那是一个清晨,白雾笼罩了整个河岸。像一个个纯净的灵魂,悠哉地飘荡在河水和树之间。她匿藏在雾中的一角,轻轻地聚拢,化作她最初、最美的样子——那颗晶莹的水滴。她仿佛累了,稳稳地躺在花的身上,渐渐入睡。那是花看过最美的睡姿,可爱得令他窒息,他第一次希望不要有风,不要有虫,他希望全世界所有的嘈杂都远离这里,不要有任何事物将她惊醒。茫茫大雾里,水滴和花,互相依偎——原来大千世界当中,也需要一丝宁静。花欣赏着水的面容,想她为何时而活泼,时而无情又时而温柔。他越想越是困惑,越想越是着迷。
她最终还是走了,没有道别,无声无息地滑落,在花身上残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四次相遇,四次离别。花望着远去的流水,不能动,不能哭,只是静静地看。
佛为之一动,说:若你愿,我可将你吹落,去追逐流水。
花看着佛,还是不能动,不能说。可他的心语,佛已读透。他微笑着,落在了河面上,随波逐流。急流、险壑、岩石、瀑布……漫漫长旅,路阻且跻,他只是紧紧地跟随,不曾后悔。
流水似有些感动,但那不足以让她停下脚步去眷顾落花。她有她的梦想,她要奔向大海,奔向天空,化作云朵,用在空中的那段时间向下俯瞰,寻找她的归处——她要用一遍又一遍的旅行来回忆自己的身世。
落花明了流水的梦,他还是无怨地追随着。那险阻,不是一朵花该有的经历。他曾在枝头看着,一遍一遍,他又何尝不知自然规律无法逆转?正因他知道这些,他才放手一搏,去追逐最初的感动,他选择了没有回报的付出,没有结果的等待。他始终,无悔。
也许,当落花爱上流水,这份爱,注定要默默地在悲剧中死去么?
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长途的旅行让他越来越疲惫。固执的他不肯停下脚步,因为看着东去的流水,他没有办法舍弃。他死了,他将一朵落花临死的祝福送给了流水,希望流水能找到她的梦。 流水痛了,但她要寻找那段最初的回忆,她没有办法停下。她到了大海,化作了云、化作了雨、化作了雾、化作了雪。无论她走到哪里,仿佛都看见落花的笑靥,她苦笑,静静让风将她从树梢吹落,静静让痛苦侵蚀她的情感。
那一年,春。流水又回到了河岸,那短短几秒,她看见开满枝杈的花朵。
她想起了。她的身世。她的归处。
原来,她就是前世落花流下的 一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