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之 悲回风°

暗夜

2009年4月30日。18时04分。我在大街上掏出电话，摁下十一个数字。

    无人应答。挂机，重拨。

    “喂？”听筒传来明宇迷糊的声音。

    “你......在哪？”我迟疑了下，问道。

    “........在家......睡觉........”怪不得口齿不清。

    “出来吃饭吗？”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了。

    “那你睡吧，我挂了。”挂断电话，摸摸裤包里仅有的十块钱。眼前有栋楼房，不高。数了下，七层。够了。

    “水色！”依稀是明宇叫我的声音。转头，却只看见人潮汹涌。甩甩头，踏上楼梯，向楼顶走去。








    三年前。自己还没清楚认识自己。

    第一天，自己是坐最后一排，明宇做第五排。中间隔着两排座位。当时自己并未在意，这个叫明宇的家伙会成为自己不多的在意的人之一。

    “支持水色同学的请举手！”班主任在讲台上说。

    几乎一半人举起手。我扫了眼，竟然有他！之前他被一帮人推上台也参加选举，这时反而举手支持我？虽然从那数十秒的发言可以看出他并不愿意参选，可也不至于这样吧。

    “明宇，你搞啥子哦！”“把手放下听到没！”“哎呀，别个自个儿不想当算了嘛！”“算了算了，没得意思，一起举手算咯！”“就是！别个明宇自个都举了！”..........他周围当初叫得凶的一帮人，最后，都跟他举手了。

    清点票数，51票。于是我成为班长。

    从那时起，自己对这个看着有点傻大个的人留了意。

    那个学期明宇似乎老生病。

    “给。”我把药拍在明宇的桌子上。

    “谁给的？”他抬起头问，脸烧得通红。

    “不知道。门口一个女生让我给带的。”说完，我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书看。

    一个月后，自己竞选成为学生会纪检部长。

   于是，对明宇那一帮人更加注意。因为，他们会是违纪通知单上的常客。而我，却要让班级分数尽量保持10。

    2006年10月16日，明宇在教室内吃口香糖且佩带饰物，被我亲手扣除1分。而这，只是众多违纪通知单之一。为什么惟独记得这条，因为这天是M的生日。

    “这次就算了嘛，下次绝对不会了。”听得耳朵长茧的话，随便的语气。

    “不行，你违纪了，必须扣分。”我边写违纪通知单边回答，“拿着，请交给你们班主任，谢谢。”

    “妈的。”我听见明宇低声咒骂一声，伸手扯过通知单后走进教室，随手一团，扔进垃圾桶。看着那背影，我唇角泛起一丝微笑：既然你不交，那只有我帮你交了。站着低头又写好一张，向办公室走去。

    外面的夜凉爽安静，不知名的小虫在不倦歌唱。








    上到三楼了，楼道有些昏暗。我用手扇了扇风，微微驻足向外望了下，夕阳的余光将一切染红。川流不息。

    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两年半前。分班。分科。与明宇仍在一个班。却换了个班主任。

    这个学期，惊讶地发现自己性向的不同，才认识到自己居然是G。惊慌失措，害怕自己被昔日挚友发现厌恶，于是寄了封绝交书。

    极力回避事实，企图欺骗自己。

    白天仍保持着正常的学习，与人谈笑如常不露丝毫破绽；夜里难以成眠，厌恶自己，对自己狠狠残虐。幸好有快速愈合的皮肤。

    明宇已经有了女朋友，也早已是自己的朋友。

    惊慌没有对任何人表示，也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包括明宇。

    矛盾而挣扎地活着。








    已看到通往楼顶的那道门。心里期盼着不是锁着的。

    走到门前，一拉，果然是开的。只是摸得满手灰。

    楼顶是个开阔的平台，仰头便是满目霞光，还有热浪。看了看表，18时15分。








    两年前。

    逐渐接受自我，偶尔仍有抵触。开始逃课，和明宇，或和五月。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五月看着夜色中幢幢竹影问我。

    “有的，也许就在你身边，只是我们感受不到罢了。”我听着刷刷竹声回答。

    “水色，你不要吓我。”五月有些害怕。

    “其实没事啦，他们是没有恶意的，互不影响。再说，我在这里，有鬼你也不用害怕。”

    头顶上疏星点点。

    后来，明宇和他女友吵架了，情况似乎不妙，经常找我倾诉。我感受到，他很爱她。那么。我需要帮助他渡过难关。

    我向来信奉一句话：若没有足够的能力，助人只是害人。因为帮助并不是只有爱心即可。而自己研习了八、九年的心理，让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于是，开始布置准备工作。一言一行发出前便已知晓他人会有何举动与想法。一切朝既定方向前行。

    12月25日，我把明宇叫到家。

    “明宇，我是G，我喜欢你。”说完这句话，我知道，大功告成。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预料之内。明宇的愤然离去，他女友的当众漫骂，被别人称做“变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宇和他女友和好如初。情侣不论在何时，若有外人想插入，必定会不计前嫌，一致对外。

   






    太阳逐渐落山，肚子依然饿着。走到楼顶边缘，贴着墙壁蹲下，头抵着墙。尘埃笼罩在城市上空。视线有些模糊。








    一年前。

    和明宇没说一句话。从不后悔自己的任何行为，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喜欢上他。

    放假。从成都回来的Rex私下联系明宇，向他道明自己当初的目的。于是，与明宇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将自己的确是G也告诉明宇，并被接受。

    但始终，不可能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在他看来，我始终、只是兄弟。

    半年前。一个夜晚。依旧是小竹林。

    “水色，问你个问题。”明宇低头弄着手机。

    “说。”

    “你对我............有没有喜欢？”

    我看着他的脸，强压着心跳试探地吐出一个字：“有。”

    他面色一怔，于是我接着说：“但、是那种对小弟的喜欢，就像你对你妹妹的喜欢一样。”

    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似乎被砸了一下。他说：“那就好。不然，以后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这一句话，让自己把心底那句话，又埋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靠着墙壁慢慢站起，走到墙头边上。探出头俯视下方，很高，自由落体大约要2秒。

    将电话、钱、钥匙掏出，在墙头上整齐摆好。

    君瞳水色三千尺，略一盼顾可为奢。








    半个月前。

    明宇与自己定下赌约，输后又反悔，并说之前赌约只是个游戏。

    一个星期前。

    约好晚上十点来找我，请客宵夜。一直等到十点半，仍无音信。打个电话过去，已经全然忘记此事。挂上电话，通宵未眠。

    三天前。

    “你混蛋！”纸上明宇的字扭曲变形。

    自己平静工整地回复：“我混蛋。早和你说，受不了滚。”








    翻身跳上墙头。脚下七层的高度让自己有些眩晕。看了下表，19时了。最后一抹斜晖也已消逝，头顶白噩的云。一群鸽子正在归巢。

    站直，张开双臂，向前倒去。

    耳朵立刻被风声充斥。眼睛却没闲着。

    七楼的窗户内，小两口正在掐架，地上碎碗碎盆一片。

    六楼的窗户内，一位垂暮老人正对着灯光举书阅读。

    五楼的窗户内，一名憔悴女子正吞服着大把各式药片。

    四楼的窗户内，一个中学生正与网络情人聊得火热。

    三楼的窗户内，一个小女孩抚摸手中的黑白相片在默默流泪。

    二楼的窗户内，丈夫正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妻子吻别。

    一楼的窗户内，一名婴儿正在摇篮中伸手啼哭。

    我，也许没错。








    人类，

    不能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