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葬礼

木子

能借个火吗？
     柯蓝到现在都还记得成拿着烟向正在抽烟的自己借火的样子，然后很自然的坐到对面的位置上。
     我叫成，一起喝杯咖啡如何?他接着说。
     柯蓝从来不拒绝生活带来的际遇，啪的点上他的烟，平静地说：
     我叫柯蓝，你可以喊我蓝，这是随意的事情。
     如此简单的相识，分手的时候，成对柯蓝说：下次遇见，让我为你点烟。柯蓝挥挥手，微笑着离开。

     回到住处，蓝看到自己的男人忙碌地沉浸在网络里。与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生活已经三年，他叫林，有着沧桑的面容和消瘦的身体。三年之前，林对蓝说：爱你不多，只一生……

     蓝换下鞋子，轻声说：我回来了。然后脱掉红色外套，蜷缩到沙发上听歌，戴上耳机，找到《消失的光年》，音量开到最大。她突然猛地把双手狠狠地按住耳机，向耳朵里按下去按下去。脑袋剧烈的乱起来，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她只是开始想起那些消失的过往。

     那是六月未尽的夏，柯蓝一个人简单的生活：写字，听音乐，看小说，睡觉。像最圣洁的身体没有任何外界的侵犯。喜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听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的寂寞声音。只是这个未完的六月，柯蓝除了写字睡觉之外，还多了一件事情，就是记录自己每天身体疼痛的次数。最初的一次两次，慢慢到五次六次，甚至十几次；最初一天一杯的热水，到后来的七杯八杯。没有再跟父母打电话，没有再去远足，没有再吃药。她这样安静的记录着，像记录自己何时耗尽的生命。依旧每天暗无天日的写字，喝热水，渴望出现一个可以让自己义无反顾跟他走的人，隐藏好自己的伤，等某一天他把自己安葬。
   
     蓝还是一个喜欢淋浴的孩子，她总是在无事可做的时候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打开洗手间的淋浴蓬头，闭着眼睛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任凭那些流水肆意抚慰每寸肌肤。她寂寞的手指干涸成最绝望的姿势，之后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收到一封来自遥远北国的邮件，是一个陌生男子。他叫林，就是现在守在柯蓝身边的男人。只一夜，柯蓝便从对方的文辞里看出激烈和占有；只一夜，柯蓝就断定这个男人是自己的。没有行李，没有告别，便只身去了他的城市。在车上接到父亲的电话，他咆哮着在她看不见的另一端几乎失声。

     见到林的那个晚上，柯蓝觉得灵魂深处积淀的寂寞和欲望一触即发。他们亲吻着做爱，当他沉重的进入她的身体，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声音，而林完全不知的继续着享受着。她突然心生恨意。

     林给了蓝足够光鲜的物质生活，蓝可以什么都不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只是有时候蓝会乖巧的很听话，看着林做程序自己在一旁听歌，偶尔看他太累，也会给他说话，按摩。会做一些简单的煮饭给他吃，夜里，靠着他的背入睡。后来蓝终于知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并无关爱情。

     开始有了争吵，许是对彼此已经厌倦。蓝开始拒绝林碰触她的身体，她看着他面目狰狞地对她吼叫，用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蓝倔强的忍着疼痛不说话，只是迎着林的目光，就只是这般平静地望着他，像未认识他之前的高傲。林吼道：说话，你给我说话，不然我就死给你看。蓝依旧看着他不出声，他就用他的头一下下地撞击墙壁，她听到很重很真实的撞击声，直到他自己停下来。林的眼睛充满血丝和怨恨，他疯了一般的扒光她的衣服，用发抖的手用力的扇她的脸，而蓝只是面无表情。

     相守的两个人，慢慢扩大的恨和寂寞，这种生活像设置好时间自由引爆的炸弹，林和蓝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破碎的一刻。只是蓝，已经选择了同归于尽。

     一直不停下的雨，像一直无法停止的纠缠。蓝接到快递公司的电话，说长江出版社寄来了书的样本，要她去某个地方领取。她放下电话看到林正在修改程序，便一个人去了。雨很小，她没有打伞。不知道具体地址怎么走，问了一位撑着伞拿本书的男人。雨也许忘了蓝没有带伞，竟越下越大了。顶着快递回来的路上接到林打来的电话，他焦急的说：蓝，你在哪？雨太大了，我去接你。蓝平静地说：不用了，这就回去了。然后挂掉电话。蓝只能原路返回，其实她也不知道近路，重要的是她超级路痴，曾经原路返回都迷了路。蓝头发湿了，衣服湿了，举过头顶的快递也湿了。心，莫名的硬起来。

     回到家默默地换下鞋子，穿上睡衣，期间对他发出第三次询问时说了一句不饿，然后蜷缩到沙发上看刚取回来的小说样本《七月·葬礼》然后电话响起来，蓝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接听之后听到那头传来好听的男声：是蓝吗？我是那个谁。蓝先是惊讶了一下。其实蓝一直记得这个声音，并非刻意，只是就那样的记住了。她走到阳台上说：是成啊。第一次通话，蓝和成聊了将近2个小时。

     成，一个对蓝而言，陌生的男人。却让蓝心底有一丝波澜。成话语的直接锋利，睿智深刻，正是蓝灵魂深处一生都渴望遇见的男人，安静而充满诱惑。那直指人心的干脆是蓝二十年来最大的劫难，他纯粹的，让人不舍离开。

     林很快便发现蓝的异样，狠狠地对蓝说：你是我的，你哪都去不了，别逼我，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蓝第一次觉得无法再继续忍受林的折磨和禁锢。第一次大声的对林喊道：我是你的？那我是不是要感谢你收留了我？是不是要感谢你为我建了这么大一口棺材？是不是还要感谢你让我肮脏了三年的青春身体？林开始恐慌，他只是咬牙切齿的不敢看蓝。蓝接着说：你永远无法控制我的思想，即使你禁锢了我三年，陪我抽了三年的烟，我不是你的，一直都不是。

     蓝跑出来，她终于失去所有，终于得到所有。为了自由，蓝决定再也不要回去林身边。但是在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蓝始终无处可去，她终于发现，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始终陌生。除了林给的牢笼，她几乎没去过什么地方。

     她突然想到成，在身上只能搜出几枚硬币的时候，她拨通了成的电话。她说：成，我是蓝。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认识的人，我现在永巷这里的公园给你打电话，你可不可以来接我。见到成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成带她去了附近的西餐厅，给她点了一份海鲜茄汁烩意粉，自己要了一杯爱尔兰咖啡。他们安静的不说话，成礼貌地不问蓝找他的原因，只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疲惫和绝望。

     成的房间简单而随性，像他的话一样漫不经心却透着最真实直接的诱惑。成点了一支烟给蓝，看着她说：是不适合吗？蓝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把头转向成的脸：我恨他，我恨他只把我当做玩偶，我们之前早已没有爱情，只是无耻的相互依赖相互折磨，像没有心的惯性动作。
     也许他是爱你的，就像恋烟的男人常常忘记带火，是难以理解的境界。
     我已经厌倦，我只是想尽快做个决定，在即将到来的自由的七月。
     那么，举行一场葬礼吧，一起葬掉那些丑恶的过往。

     他们一直说着乱七八糟的对话，凌晨3点成去睡觉，始终没有做爱。次日中午成起床，发现蓝已经不在。只是看到一张她留下来的纸条：成，我太累了，但我始终找不到可以停留下来的理由，不知道为什么无法长久的爱一个人，我还是选择离开，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留我一个晚上。

     成淡漠地把留言烧掉，在心里说了一句：蓝，你始终只是一阵风。

     蓝去了一个名叫blue的酒吧，她渐渐喜欢上一个动作。随身带着一只打火机，也许是为了给偶遇的恋烟男子点烟，也许只是为了把玩。她啪的压下去，面无表情的看着微微闪动的火光，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火机口灼热，然后猛地松开手，把大拇指狠狠地摁在火机口处，瞬间的恐慌和快感让她满足。

     那么，七月份的葬礼，蓝说：用火葬。
   
     后记：
        一个月后
        永巷明媚的阳光下多了一座新碑
        上面干脆地写着柯蓝之墓

2010年6月11日  
   木子

培培

忽。
还是看不来这样的文字。
有些细节怎么我也接受不动。
绝望。
该是最沉重的语言。

木子

回复 2# 培培

是
绝望
只是这两个字

小葵。

没有什么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事、

也没有什么是比没有爱更可怕的事。

当失去爱，只是玩偶的时候。不如选择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木子

回复 4# 小葵。

如果可以自由
我宁愿放弃快乐

小葵。

其实，当你自由的时候。你就是快乐的。

其实，无论何时，我们都被一根绳子拴着。

其实，自由到底是什么，或许连我们这些渴望得到的人都不清楚。

木子

回复 6# 小葵。

忽忽
拉拉
我是自由行走的花
每当自己郁闷的时候
我就狠狠的唱这首歌
把我心底的渴望唱出来
最后
还是依旧

小葵。

‘最后 还是依旧’

我等着我脑袋里所有莫名其妙的想法变成现实的一天。

我觉得我就是为他们存在的。

木子。我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会的。拴住我们的铁链被我们强大的欲望腐蚀断裂。

我们总会自由。

木子

回复 8# 小葵。

自由总是相对的
在经历了莫大的苦难和压力之后的

其实也都无关紧要了
此时此刻而已

木木纸。

蓝也许是迷恋陌生人的。不管是林还是成，对于蓝来说都是陌生人。因为陌生所以着迷，因为相处开始厌倦。

蓝和林也只是各取所需。一个物质，一个肉体，两两交换，未尝不可。

所以，林没权力阻止蓝的逃离，蓝也没权力埋怨林的禁锢。

至于成，其实蓝很有可能还会去找成吧。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如果蓝还有更多的时间。


当然。这些也只是我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