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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我总共参加了四次婚礼，那几天只要在公交车里坐上几站，就能看见窗外闪过成群结队的婚车，整个城市上空隐约还飘着燃尽过后的鞭炮味儿。我和她就是在杰的婚礼上遇见的。 杰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最早结婚的一个。我只和杰同班过一年，在大二的时候他转系了。杰是一个人缘极佳的人，在学校里无论什么时候，总能看见他和一群人走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大学结束后，除了杰我几乎没有一个记得住名字的人。 九月末的时候我正在计划去看一场露天音乐节，杰就是在那个时候打来的电话。“嘿，我要结婚了，你务必一定要过来。”杰像岩石一般坚定的语气，丝毫听不出任何喜悦之情。我随之取消了刚订完的门票，又向公司请了几天假。 杰的家在另一个城市，我从火车站出来时，看见他正俯在摩托车上等我。上学时我和杰喜欢去学校后面的酒馆里喝酒，从晚上一直喝到天色发白，然后骑着摩托车去一个有湖水的公园，躺在草地上睡觉。醒来时湖水闪着耀眼的光,空气中是新鲜的青草味，阳光晒得皮肤紧绷绷的，一种异样的生命力灌满全身。“能跑五千米！”我对着杰喊叫着。“我也能！” 我和她坐在同一桌酒席上，她是杰的同学，我只是在学校里见过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短头发，长相虽然不漂亮，但是属于那种耐看型，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隙。她也是从另一个城市过来参加杰的婚礼，现在一家宠物俱乐部工作，婚礼结束后必须马上回去。“还有十几条狗等着我回去开饭呢。”语气听起来颇像急着回家的保姆一样。 我问她为什么会从事这个工作呢？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朝我莞尔一笑，那笑容就像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无非就是喜欢小动物，难道你不喜欢吗？” “虽然喜欢，但是我从没养过任何动物。” 她开始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从没养过？” “从没养过。” 我说的是真话，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动物。唯一的一次，是在我大二那年，我去朋友的学校打网球，晚上在超市的门口捡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我把它装在一个手提袋里，小心翼翼的带上了公交车。那是一段紧张不安的路途，一路上我艰难的歪着身体，不停的把手伸进脚边袋子里抚摸它，防止它突然叫出声来。这只小狗只和我待了一天，第二天我回校后，它被母亲扔到小区的草坪上了。“母亲不喜欢屋子里到处是狗的毛发。”我向她解释，“家里是楼房，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它，只好把它丢掉了。”她转而陷入沉默，低下头像沉思什么似的。司仪在台上毫无感情的念着千篇一律的祝词，杰和他的妻子像雕塑一般站在旁边，线条分明的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 “是因为对一条狗的亏欠吧。”她忽然又这样开了口。“我只有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小狗，说实话，那时并不是很喜欢它。大概在它两岁多的时候，突然从家里跑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也许是被人抓走或者死掉了吧。虽然我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看得出来母亲为此很伤心，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狗。” 她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水，然后又继续讲开了。“真正喜欢小狗，是在我大学毕业后的时候，也是那时候决定去当动物饲养员。毕了业我去了北京，当时的生活非常艰难，北漂的毕业生恐怕都是那个样子。没有钱，只好住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夏天外面热的不得了，但是还得东跑西奔的找工作，晚上地下室里却冷的不行，穿着棉拖鞋，睡觉还得盖着厚被子。隔壁住着各种方言的外地人，一天到晚地下室里都是乱糟糟的声音。” “那天是我坐车去很远的一个公司面试，回家时天已经都黑了。刚下公交车，看见一只小狗蹲在墙根底下，很小的小狗，比一只鞋子略大一点，棕黑色的，有一只眼睛的眼角是红色的。”她说，“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转身走开了。” “它没有跟着你吗？”我问她。“跟着我了，我是走出一段路之后才发现它跟在我后面的。一直跟着我走到小区的地下室入口。”她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后来我下了楼梯，它就停在楼梯口了。我回到屋里坐了一会，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我又上去了，看见它还在楼梯上面，蹲在那就像一直在等着我一样。我突然觉得很内疚，可我根本没办法收留它，我自己都没个像样的地方住。” “我带着它在小区里面又转了一圈，希望它不会再跟着我了，然而它依然在我身后。后来我就想跑，把它甩掉。没想到它竟然窜上来，一下就抱住了我的腿。就像树懒一样，四条腿紧紧抱着我。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既惊讶又难过，非常聪明的一只小狗，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舍弃它。我走到一个单元门口，那种透明玻璃的门，我进去之后将它关在了门外。” 接下去她沉默了二十秒钟。 “门关上的一瞬间，它突然发出一种十分凄惨的呜咽声，我第一次听见那样的声音，就像一个哑巴在哭泣一样。我没有回头看它，佯装已经走掉了。我拐过走道，躲在楼梯间里，觉得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听见小狗在门外的叫声，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它是多么渴望我能带它回家，可是它却不知道我也像它一样贫穷。我有一双手，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最终还是狠下心走下楼梯，回到地下室了。” 杰的婚礼结束后我又参加了三个婚礼，每个婚礼都像一出排练已久的演出一样，有口若悬河的导演，面带微笑的演员，各式各样的观众。只是每当低下头总能想起她和她的小狗，那条在玻璃门外低声呜咽的小狗，你会不会知道在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为你无声哭泣。消失在北京夜色中的小狗，你又会去哪里对着谁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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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4 20: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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