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 失心疯

失心疯。

【1.

第一次见到夏的时候，是在视屏里。
她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开领薄毛衣，黑色的蕾丝吊带小内衣在领子处一览无遗。她的脖子并不好看，一如她的圆脸，甚至有些轻浮的蠢相。是刚好盖过耳朵的短发。不是那种学生头。斜分刘海，发梢处微微翘起，显示出她的发质远非看上去的那样，油黑，顺滑。但我想，如果蓄积起长发，一定会如同海藻般浓密。
夏，你变漂亮了。然后我看见，她少有的羞涩笑容，模糊而烂醉。
我渴了，你等我去倒水。

夏起身后，屏幕上倏忽闪现一片刺眼的白色。我立马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家门。我病了。具体是什么病，我从他们的脸上得不到答案。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不想过问，生死这种东西，不是我能预测的。我没有渴望，就像我不渴望阳光。
我已经习惯在阴影里，整天静静地独坐，思考一些关于生死的简单问题。拉上厚重新换的帘子，整个房间立刻显得幽静无比，只有电脑屏幕泛着僵冷的光线，就像在海底潜伏。而那唯一的一束光，也许在别人看来冷漠无用，甚至能够摧毁一个人。但我觉得很安全。

那片白光，却不过是旅馆常见的白色床单，凌乱的褶皱，和团在一起的被子。我看见光线投递交织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头发过长，眼神空洞，略显肥胖。在挖鼻孔。随手擦在床单上。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
夏重新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下身，原来什么也没有穿。因为我看到没有完整扣好的纽扣缝隙里，露出的一丛浓密黑毛。也许是昨夜太过纵情，也许她一直是如此肆无忌惮的女孩。
也仅仅只是也许，毕竟，我们不相熟。




【2.

那是去年十月初的事情。夏在贵州某个小城下了火车。
国庆放假，她告诉母亲学校组织文学社前往另一个陌生城市游玩。拿出一份落款xx学校教务处的通知单。其实，这不过是她为了防止母亲起疑心，从头到尾的文字，都是她自己拟写，拿到家附近打印的。但母亲根本没有仔细看，不只是不想没有兴趣，还是对她有信赖。她接过之后发现有很多错别字在上。或许，这些都无关紧要。她要的是钱。

与一个网络上相识五天的陌生男人，待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两天。持续的阴雨。无法出行。他们一直在房间里做爱。第二天傍晚，他们出去附近散步，远处山峦冒着腾腾雾气。一切都很渺茫，就像她一直怀疑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相逢，一夜露水情缘。
爱情是什么，她问自己。
爱情就是一边做爱，一边调情。她抽动嘴角冷冷地嘲笑自己，然后灭了手中的烟，从旅馆前的秋千上跳下来。
她想要离开了。这个男人，很陌生。他的皮肤，他口腔的味道，他的抚摸方式。她都不能够想象，但可以忍受，并且为他口交。容忍他肆意地在自己体内窜动，蹂躏她的肉体。
只要不与心接触，彼此都是陌生而安全的。
她不与他说话。大部分时候是需索他的身体，敷衍他。累了就昏昏沉沉地睡去。饿了就拉着他一起下楼去隔壁的小超市买方便面和零食。然后上网，与别人交谈。
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在她身后看着她。最终爆发，猛烈地撕扯下她的内裤，骑在椅子上，从背后进入她。我看见她的脸色猝然转变，很快恢复，对着镜头笑容生硬。很快，她的QQ头像变黑。


下火车后，寒风扑面。已经是晚上九点。
这一站下车的人很少。举着牌子等候，招揽客人的旅店接待人却一拨又一拨。火车站附近有来往的旅人，瑟缩着，走来走去，提着大包小包。
一个穿着紫色短袖衬衣的臃肿男子，瑟缩着身子打量出来的旅客。眼神慌乱。面庞和嘴唇一样，都显得巨大。头发长而略微蓬乱。一切都是那么潦潦倒倒的一个男人。已经有直觉，这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倦怠的男人。他略带犹疑看向她，但她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在公用电话厅里，按她写在手臂上的号码拨打过去。他说，你是不是穿一件灰色的风衣，我穿一件紫色的半袖，你回头就能看到我。然后，她看到他正在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了。她瞬间停止呼吸，僵硬，呆立。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这不是她想要的。但，无所谓了。既来之则安之。
夏拒绝他帮助自己提箱子。故意离他很远。到了旅馆，找出衣物，锁住卫生间的门。滚烫的热水浇打在身体上，刺痛的感觉，钝重，麻木。狭小的卫生间很快被热气包裹。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男人破落以后，带着女人住进廉价房。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要抢先，时长日久，女人觉得他自私。后来知道他都是为她好，冬天卫生间寒气过重，那样，当她洗澡的时候，卫生间就会变得暖和些。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在外面走来走去。洗完了吗？
她不说话，关闭花洒。开始刷牙。然后擦干净身上的水痕赤裸着走出去。把干净衣物与脏衣物混在一起，扔在一边，钻进被窝里。调换着电视节目。索然无味。从包里拿出一本小说来阅读。《澜本嫁衣》，早先已经看过一遍。重头再来，已然没有多大兴致。但他出来了，用浴巾包裹着下身，打开电脑，播放庸俗低迷的网络流行歌曲。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笑，抑制的兴奋。她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书本。

男人在电脑上忙活了一会儿，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抱着她。他粗暴，毫无有礼节地拿过她的书。嘟囔有什么好看的。随手把灯光调整得低迷暧昧，想要营造出欲望的气氛。伸手摸索夏的身体。她强硬地推开他，关闭正在播放的垃圾，换上重金属。
跳回床上，平躺好。继续阅读。半个小时后，歪在一边，睡了过去。他趁机压住她的身体，粗暴地进入。
顿时睡意全无。
她没有反抗，亦无迎合之意。任凭他如何舒服如何来。
好久没有和女人睡了。你真香。
他的舌头滑进去。被她假意接受，然后反咬了一口。彼此的口腔里一股血腥味。
我要睡了。别再碰我。她捏着他的睾丸。用力地。




【3.

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她坐公车穿越半个城市，在火车站买到前往陌生小城的票。
她打电话给他。明晚九点二十五分到达。来接我。
真的吗？他的声音里听上去很兴奋，分贝提高不少。
真的。再见。

从他在网上和她说第一句话，到她抵达陌生小城，他们统共说过不到二十句话。
你好，有空吗？他在网上发过来的第一句话。
她看过他资料，问，你在贵州？
恩。
十一放假我去找你。给我你的手机号码。然后没有说话。
他告诉夏他的名字，夏没有回复，也不想记住。

下线以后，她打电话给他，再次确认。他的声音乏味，令人困倦。丝毫不像一个23岁体格充沛的年轻人该有的声音。不过，无所谓。我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夏告诉自己。


【4.

你知道吗？其实每个人出生后，身体上都会有一个特殊的标记。长大以后，一些人的标记会渐渐消失，因为他们变得正常或者根本不关注自身。而有些人，不能够爱，有些人不会爱，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爱。这一群残缺的人，他们的标记就是进入他们内心的密码。
我是哪一种？
夏的密码，是只爱陌生人。
我们该说再见了。抽完这支烟，我们就再见吧。
不，不，你只是舍不得手中的玩具突然不翼而飞，但你要明白，它原本就不属于你。
我们不会再见。

夏没有给他说话的余地。没有拥抱。她虽然一直在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抱，索取拥抱，一起睡觉，互相取暖作伴。但，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她憎恨他身上的小人物气息。粗暴，强迫，无节制，肮脏，没有思想。他不是她的对手。他们无话可说。
她只是一个对爱走投无路，对青春，对未来抱有残疾心观照的女孩。她要爱，很多很多的爱。
不是鱼水之欢，肉体的胶合。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矿场工人，过早离开学校，青春夭折，完全被损坏。头脑里已经充斥着社会底层的小人物都有的奢望憧憬。从来不关注精神世界，不需要自我意识的独立。他们之间，找不到对话的连接点。
妄图用肉体的快感留住一个女人，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她们离开你。你这样自暴自弃，没有人会感到难受与愧疚。

夏之所以会来，是因为照片里的男人看过去清洁自持。但如今，她看到的男人，只不过是一个生活事业与感情统统处于低迷期的失败者。她并不觉得这是欺骗。一张皮肉好看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欲望无处可泄的卑微者。
夏只是想，未来的路，有多遥远呢，自己会走到哪里。被岁月无情雕刻，成为一具腐烂的行尸走肉，还是冲破现有的枷锁，通往梦想的道路。
可梦想又是什么呢？

她隐隐约约听见上帝的声音，孩子，生时应当快乐，因为死会死很久。



【5.

今年夏天，我们约好她生日那天见面。

我们是在一个论坛认识的，已有三年。她很少写自己的文字，除了性别外个人信息均是一片空白。只跟帖评论，但言辞犀利，不给人留回转的余地。被许多人攻击和辱骂。但她并不回应，也不离开。
她的头像是蒙克的《呐喊》，她爱画面上那个被内心的绝望扭曲的人。她自己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时候，我想，她会不会和我一样，内心被一片绝望占据。我给她写站内邮件：
夏，我爱呐喊者内心的阴影。就像爱着自己的孤独和绝望。
我是一个久居黑暗中的人，这样的日子，已有两年。我想你能够体会。内心的黑暗与表面的光明温暖，往往是成反比的。我认识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他们的未来在青春的路途上夭折。于是我一遍一遍听李志反复循环，路过了青春，我们还有什么。
把你的刺收起来，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在热爱着自己的盲目，他们看不到背后的悲剧性和毁灭。我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然为何如此痛苦？你看他们，即使将来营营役役，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快乐，又妨碍我们什么？
我的名字叫河。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很快，我收到她的回复：
河，我们谁也不是谁的，只要倾听自己的生命，就够了。
我爱死这个呐喊者。至死不休。

一来二往，我们渐渐熟悉。我时常收到她的明信片。有时候只有我的名字，有时候是她自己的心情。有时是一幅画。很少收到长长的信，但若有，必定是一番痛苦的碾过的尘烟。以小说的形式出现在我眼前。夏告诉我，她常常一个人在城市里游荡，没有朋友。每个月会和不同的男人做爱三到五次。住在不同的朋友家里。偶尔睡大街。抱着海子的《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大声朗诵。
只是不想回家，就这么简单。视屏里夏又把头发剪短了，穿一件大红色风衣。歪着头咧着嘴笑。
我无话可说，淡淡地看着她。
我要和你做爱。河。我看着消息框里弹出的隶书黑体字，脸上突然一阵烧灼。
十七岁的夏天，我要和你一起度过我的生日。我可以为你买票。你要来。必须来。

母亲再婚后，她被继父强奸。但母亲并不知道。也不会相信。她从来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比如夏的成绩一塌糊涂，常常逃课，和班里同学打架，孤僻。
夏的继父是有名的重点中学高级教师，英俊高大，气质迷人。博学多才。彬彬有礼。这些标签，足以驳倒这个在人们眼中举止怪异神情淡漠的女孩。

见到夏的时候，她脸色苍白，皮肤上有大块大块碎屑，黑眼圈很重。我想她一定是吸毒了。
河，能够见到你真是好。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你应该多出来晒太阳，你看，阳光多好。我替你把帽子摘下好吗？不要躲在阴影里，那里太黑了，我们都是那么害怕孤独。
河，我怀孕了。又染上毒瘾。好像还有性病。你瞧，这就是猖獗的下场，可是我不怕。
河，不能和你做爱了。我可以抱着你度过今晚吗？明天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了，谢谢你。

我把蒙克的《呐喊》和一本新的海子诗集，给夏。她笑着流着泪。轻轻拥抱我。
我们在一家小旅馆休憩。干净整洁。我买了几枝红玫瑰，和一盆百日草。晚上，让她躺在我的怀里，静静抚摩她已经长长的头发。微微干枯，卷曲。却黑得发亮。
你帮我洗头好吗？她咧开嘴问我。
我们一起在欲望的沼泽中沦陷。让我进入你，夏。我和你一样，从不害怕。我对她说。
我们在狭窄的浴缸里做爱。夏的身体很柔软。黑暗秘密花园温暖而潮湿，引领我不断深入，向前探索。爆发的那一刻，一种无比强烈的渴望占据了我整个头脑和身心，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和夏一起获得幸福。
射在我的体内吧，没有关系。河，你的身体真美好。夏握着我的生殖器，缓缓蹲下去，含如口中。
灼热滚谈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缓缓蹲下，乞求她停止。
我们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去，亲吻，抚摸对方的身体。最后，一起等待死亡。



【6.

河，谢谢你。三年的陪伴，还有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想你不能放弃幸福。而我。已别无他法。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夏。而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变故。害怕光线的不知名病症，不药而愈。
也许，夏永远停在了十七岁。也许，她在去往远方的路途。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将无所畏惧地面对。

恍恍惚惚中，我听见夏呼唤我的声音，河，路太远了，我实在走不动了，我在前面等你好吗？你慢慢来，我会一直等你，我给你念我最爱的诗歌：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我的手指正好十个
　　我生下来时哭几声
　　我死去时别人又哭
　　我不声不响的
　　带来自己这个包袱
　　尽管我不喜爱自己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
　　地球在你屁股下
　　结结实实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或者我干脆就是树枝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壳里
　　我的脑袋就是我的边疆
　　就是一颗梨
　　在我成型之前
　　我是知冷知热的白花
　　或者我的脑袋是一只猫
　　安放在肩膀上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远去
　　成群的阳光照着大猫小猫
　　我的呼吸
　　一直在证明
　　树叶飘飘
　　我不能放弃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为生
　　埋葬半截
　　来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们死看
　　呀， 生硬的黄土 人丁兴旺



《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海子




2011.10.30  4：26
失心疯

失心疯。

晚安，
写到后来纯粹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了。
凑合着看吧。

爻西

看完了 文字很干净 读起来很顺 想起一句话 我们不过是在缓慢的接近死亡

林十一

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爱，真是不敢想的事。

新的城市，一直都是自己走

简兮

我喜欢首诗，也喜欢这个故事

失心疯。

简兮 发表于 2011-11-1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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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首诗，也喜欢这个故事

谢谢，不过您喜欢它哪里？

失心疯。

林十一 发表于 2011-10-30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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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爱，真是不敢想的事。

新的城市，一直都是自己走

1.没有不敢想，只有遇不到
2.路都是自己的，当然自己走

失心疯。

爻西 发表于 2011-10-30 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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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 文字很干净 读起来很顺 想起一句话 我们不过是在缓慢的接近死亡

我们不过是在缓慢的接近死亡

我喜欢此刻死亡能够离我很近

简兮

失心疯。 发表于 2011-11-1 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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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过您喜欢它哪里？

不知首尾不探究竟的放纵

失心疯。

简兮 发表于 2011-11-1 2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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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首尾不探究竟的放纵

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一直很愤怒，在当当买东西，我根本没有收到货，货到付款
结果显示已经支付，27号下午五点多，那天我一直在家
打电话给送货的师傅，让我打给客服，给客服以后
又叫我打给送货的……害得我复习都复习不进去
下午考历史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