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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事先张扬的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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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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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5 22:44: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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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匹红色的马。它沿着铁轨,一直在奔跑。棕红色的马鬃像彩带一样迎风飘扬,马蹄的嗒嗒声惊扰起一阵阵的尘土。我的视线一直跟着它,我这才发现,它似乎在跟我兜圈子。它绕着我一圈一圈地跑,我不知道它是为了什么。不一会我就头晕目眩,阳光像是一面面顽皮的小镜子晃着我的眼睛。我脚下不稳,跌倒在地。
我仰面朝天,看到湛蓝的天空。云朵纹丝不动,阳光为它们镶上了一层金边。我随手抓起一把泥土,闻到青草的芳香。我可以感觉到,潮湿的泥土陷进了我的指甲缝里。松软的草地托着我的身体,像是悬空一样。
我突然不想起来了,我不想离开这片陌生的草原。
红马的头颅挡住了太阳的光线。它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无辜。它似乎是跑累了,皮肤渗透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站起身,慢慢地抚摸着马脖子。出乎我的意料,红马的皮肤却是冰凉的。我捋着它的毛发,像是摸在一块柔顺的丝绸上。
红马的头微微地上下颤动,不时摇摇头,或者瞭望远方。我搂着红马的脖子,仿佛我和它的心由于什么东西而牢牢地连在了一起。我看着它的眼睛,不禁吃了一惊。红马的眼窝湿润,盛满泪水。我看到一行眼泪顺着它的脸流下来。我被这泪水深深地触动了。一大片云朵遮住了太阳。
突然,它长啸一声,飞快地奔跑起来。眼看着快要跃出我的视线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吊灯和天花板,还有天花板上一条大约一米长蜿蜒的细微裂缝。我的脑袋嗡嗡响,我知道这是没有睡好的后遗症。阳光把窗帘照得非常明亮,偶尔的几声鸟鸣从窗外传来。我坐起来,这才发现后背潮湿,背心像一张纸粘在了脊背上。我用手擦了把脸。脸上也都是汗。天气太热了,我走下床,把拖鞋从床底下掏出来。然后拉开窗帘,屋子里立刻光明一片。
这是我无聊的暑假中平常的一天。我的脑子仍在嗡嗡地响,像是谁趁我不注意往我的脑子里放了什么不老实的东西。我从凌乱的写字台上拿起气温计。32度。大清早就这么热,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心里抱怨,重新把它放回桌子上。这几天的天气像在相互比赛,一天比一天热。我在家里只穿着大背心和大裤衩,头发还是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我从书架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头发确实该理了,父亲已经催过好几次,但我总是一拖再拖。我不喜欢楼下的那个剃头师傅,他总是把我弄得很疼。
我走到客厅,发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放着油条和豆浆。我愣了愣,终于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父亲不用去上班。
父亲专心致志地看报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氤湿了一大片。他总是假正经,我不满地想。这么热的天,穿得这么多做什么?
我不声不响地坐到沙发上,开始吃油条。
“吃完后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父亲目不斜视,仿佛在跟报纸说话。
“什么?”我没有理解他话的意思。
“你以前的那些玩具什么的,该卖掉了。”
“为什么?!”我不禁提高了嗓门,迅速地咽下嘴里的油条。“你为什么要把它们卖掉?而且为什么不提前征得我的同意?”
父亲稍微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我讨厌这种审视的目光,但我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你都这么大了,那些玩具留着干什么?”父亲抹了一把鼻子,继续看报纸。
我没有再说话。外面自行车的当当声和汽车的喇叭声从窗外穿进来,仿佛近在咫尺。我可以听到窗外大爷大妈们的交谈,他们的话我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不断地有爽朗的笑声传进我的耳朵。
“家里太乱了,那些没用的东西该卖就卖吧。卖完的钱我给你就是了。”父亲见我半天不说话,安慰似的说道。他把报纸叠几下,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里。
确实,家里太乱了。究其原因,除了我和父亲都是不会打理家的人以外,还有重要的一点:这不是我们真正的家。这间二居室的房子是父亲租的熟人的房子。自从他和母亲分居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母亲经常会来。我知道,她名义上是来看我,其实是来逼父亲离婚。她每次都会叫我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拿出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来要挟父亲。父亲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自顾自地谈论起往事来。每次的结果都是不欢而散。父亲对母亲的拜访十分恼怒,但如果把她关在门外,就会引起她的大吵大嚷,闹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父亲只好打开门。他是一个要面子的人。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和母亲离婚,既然他们的婚姻已经有名无实。父亲的脸上浮起狡黠的微笑,我厌恶这种表情,他让我想起某种老谋深算的动物。“我不会让她这么轻松就甩开我的。”父亲得意地摇摇脑袋。他的头发不知从何时开始谢顶,脑门越来越亮。我想这是经常思考的表现。


我回到卧室,蹲着把一只红色的塑料浴盆从床下托了出来。这只塑料浴盆是我很小时候洗澡用的。那个时候父母的关系应该很好吧?他们一起给我洗澡,笑着,手上和脸上全是洁白的泡沫。而我已经忘了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事情,唯一记着的就是我很怕水,每次洗澡就如同噩梦一般。
现在,浴盆里堆满了我以前买的玩具。它们曾经是我的挚爱,但现在已经失去了我的兴趣,毕竟我已经上中学,不是玩这种玩具的年龄了。它们的表面蒙了一层灰色的尘土,让我直想打喷嚏。上一次搬家已经是很久以前,那次父亲就想要把这些没用的玩具卖掉,但我坚持把它们留下来了。我固执地认为,它们是我无聊的童年的全部记忆,它们曾经占据了我整个世界。看到它们,我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些事情,证明自己还未失忆。
我拿起一辆红色的塑料公共汽车,它的一只轮子已经不见了。我把它放到地上,慢慢地向前滑动。塑料轮子与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来回滑了几下,我重新把它放回盆里。我带着有些伤感的心情在盆里翻来翻去。这个举动弄得整个房间尘土飞扬。我很快就满头大汗。这个鬼天气,人一动也不要动才好。
我拿起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机器人。这里面大多数玩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竟然真的有人会要它们?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打开电风扇,它挣扎了几下,终于转动起来。我贪婪地站在电风扇面前吹着,直到汗慢慢地退了下去。我手里还攥着那个机器人的一条腿。我把它放在书桌上。虽然缺了一条胳膊,但是机器人丝毫不在意,仍然站得很直。

回到客厅,父亲没有坐在那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天气变得更加闷热起来。只有老式电风扇重复着单调、机械的嘎嘎声。
他的卧室没有关门,我朝里面望去。父亲不在里面。我喊了一声:“爸?”没有人回答。我敲了敲厕所的门,里面也没有人。我坐到沙发上,独自生闷气。父亲竟然又不辞而别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出去的。父亲总是越来越沉默,他学会了用几个字就能表达全部中心思想的方法后话说得就越来越少。以至于有时我要靠猜才能明白他表达的是什么。但过分的是,今天他竟然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出去了,也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
这样也好。我走到他的卧室,把抽屉一层一层地打开。终于在第三层发现了两张电影卷。这是父亲单位发的,用电影卷可以免费换取电影票。自从我知道他手中有这么两张电影卷后,就一直想用什么方法拿到手。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给我的,他似乎讨厌一切娱乐活动。
我拿着这两张红白相间的电影卷,心里有止不住的兴奋。我也该出发了。我回到自己的卧室,脱下背心,换上深蓝色的T恤。我从冰箱里拿出几块面包,还有一袋牛奶。
厕所的镜子里,我的头发依旧是乱糟糟的,像是朝四面八方生长的野草。我用水使劲把它们往下压,但不一会它们就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形状。我只好放弃。看来我只能去忍受剃头师傅生锈的剃刀了。
穿戴整齐,我走下楼道,发现我的自行车不见了。我忍不住骂了一声。他竟然骑走我的自行车,还不跟我说一声?!
我只好跑着下楼,跑到楼后的社区公园里。我已经气喘吁吁,炙热的天气让我流出像油一样的汗水,浑身都感到腻腻的,很不舒服。我在公园的一角发现了它们。它们倚在铁栅栏下面,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它们是被人遗弃的流浪狗。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为它们在这里用硬纸壳、塑料布和杂草搭了一个临时小窝。它们终于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我对狗类一无所知。但我可以断定,它们应该不会是珍贵的品种,否则它们也不会被抛弃。
我最喜欢的一只是白色的,同样,我不知道它的学名是什么。我管它叫小白。它长着长长的白色的毛,甚至都快遮住了眼睛,看上去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但它的眼睛令人难忘:那是一双明亮、有无尽内容的眼睛,所有的光芒聚集在一点,却不像老人的眼睛,而更像是婴儿的。总之我不认为它们是没有思想的动物,它们那么可爱、可怜,它们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听说狗是能够做梦的,那么它们做的是什么梦呢?这些充满了秘密的小家伙。
我把撕开包装纸,把面包拿出来,掰成几块,放在手心。它们爬过来,低下头几下子就把面包吞了下去。小白用它的粉嫩的小舌头不断地舔我手掌的面包渣,感觉怪痒痒的,它的鼻息使我手掌一片湿润。我慢慢地捋着它的毛。它的毛发已经很脏了,我一直想给它们洗个澡。可是父亲是绝不会允许我把它们带到家里的,它们会让他发狂的。
我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马上离开。我拍了拍小白的头,对它说:“你们好好的,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我一直不停地跑着。这个城市有太多星罗密布的街道。其实这也无所谓,街道的繁多证明着这座城市的欣欣向荣。但是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灾难。从小,我就是一个路痴,直到小学快毕业的时候走到人多的地方,还要拉住父母的手。我一直认为,如果我走丢了,一定会死在街上的。
但是父亲似乎极度讨厌我的这种做法。他总是尽力地挣脱开我的手,对我说:“你都多大了,马上就要长得比我都高啦,还让我拉着丢不丢人?”他的语气让我觉得确实很丢人,为此我曾不止一次地脸红。
我觉得现在我可以报仇了。父亲的苍老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一些。这首先体现在走路的速度。以前的我总是跟在父亲身后,生怕跟丢了。而他大步流星,走路像飞一样,总是行色匆匆。而现在,我稍不注意就会把父亲落在后面。父亲略感不满地在后面喊:“你不会慢一些吗,我都快跟不上你了。”每到这时,我心中都莫名地感到一丝欣喜。
但我是一个路痴,这是长多大也改变不了的,而父亲似乎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所以每次我必须停下来,等等父亲,不能如我所愿地把他远远地落在身后。从这件事看,上天是公平的,我和父亲永远都处在对峙的状态中,谁也不能取得绝对的优势地位。
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于我而言似乎都是一摸一样的。我走出家门,顶着烈日,穿着被汗液浸湿的深蓝色T恤,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正确的路。我知道从我家到阿兰家并没有多远,我一定是走了很多冤枉路。我焦急地看着手表,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快要迟到了。
我又想到了自行车。
终于,我看到了熟悉的暗红色六层小楼。这种砖楼建于六、七十年代,在这座城市颇为常见。在楼的周围,种着几棵粗大的槐树。它们遮蔽了大片的阳光。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女孩就站在树荫里左顾右盼。
我急忙隐藏在另一片阴影中。我不愿意让阿兰看到我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几只飞虫在阳光下飞旋,高处的蝉鼓足了劲像是在进行大合唱。我往树上看了看,看不到一只蝉。谁知道它们躲在哪里?
我走到小卖铺前买了一根冰棍儿。冰棍儿刚从包装纸中拿出来似乎就要融化,我赶紧把它吃完。我又耐心地等了一会,额头上的汗渐渐地消退,心跳也渐渐减速。我整理了几下头发,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这时,我看到一个庞大的身影走近了阿兰。阿兰雀跃起来,和那个胖子愉快地说了些什么。我赶紧退回到阴影中。我看出来,那个胖子就是阿金,和我一个中学,但是不同班。天生庞大的块头注定他是一个喜欢打架的家伙。确实,没有人敢惹他,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同学的头按进了沙坑里,让那个同学吃沙子。
阿金眉飞色舞地和阿兰说着什么,脸上的肉摇摇晃晃,好像随时就会掉下来。他推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男式的,很宽大。阿兰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阿金兴奋地嘟囔句什么,就蹬走了。
等他们出了我的视线,失望之情才不可阻挡地蔓延上来,直接堵在了嗓子眼,让我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我把手里的冰棍棍掰成两半,扔在地上。
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阿兰怎么会看上那个蠢货呢?我简直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世界观。我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跨上自行车,在一股热浪中往家骑去。太阳照得路边的房屋闪闪发亮,而远处的高楼简直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歪歪扭扭地骑着,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象,我是一个刚刚被爱人抛弃的牛仔,正漫无目的地在沙漠中流浪,直到饿死荒野。有两次我差点撞到人,但是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力气说。他们看了看我,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到了家门口,我停下来,思考着自己的懦弱。我为什么没有冲上去告诉阿金,今天我要请阿兰看电影?我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让阿金成为胜利者?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打不过他。可讽刺的是,我曾好几次幻想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如果有人敢欺负阿兰,哪怕他们人多势众我也会冲上去,哪怕被揍成稀巴烂。可无情的事实像一只拳头打碎了我的幻想,我依旧是那个懦弱的人,无论我多么想改变。
我掏出那两张电影卷,三下五除二就撕成了碎片。

2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一只抽屉里找着什么,看见我,他把抽屉合上,说:“你是不是拿了里面的电影卷?”
我没有说话,把电影卷的碎片掏出来,撒在地上。那碎片如同花瓣翩翩起舞,不断地旋转着,直到落在地板上。父亲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越看越气,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狠狠地撞上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和细小的裂缝。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发现自己无能的时候。我的想象力又开始发达起来。阿金会带阿兰去哪里呢?他会对阿兰做什么?阿金在我的心目中是不折不扣的大坏蛋,我开始担心起阿兰来——他不会把阿兰那个吧?我被自己龌龊的念头吓坏了,赶紧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事。
疲乏像小虫子一样慢慢钻进我的鼻孔。现在是正午,世界变成了一个大烤炉。似乎一切水分都在蒸发,我感到口干舌燥。外面已经没有了人,所有人都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避暑去了。门外隐隐可以听到父亲的收音机在嗡嗡响着,里面说的一定又是因为高温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单位提前下班等等。阳光炽烈,窗户简直成了一片发光板,除了刺眼的光芒什么也看不到,这倒很像是科幻片里的时光隧道。
我正要睡着,敲门声响起。外面是父亲的声音。
“请你出来一下好吗,爸爸想跟你说点事。”
我翻了一个身,懒得回答。父亲拧了拧门把手,可是锁早就被我撞上了。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气实在太热了,家里又没有空调。我感到一股白烟就要从嗓子里冒出来了。我下床,推开门,看见父亲正在调试他的老式收音机。
“哎,我问你。”我不客气地说,“如果我妈那个什么第三者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敢揍他吗?”
父亲看着我,眼睛中充满疑惑。光亮的脑门上布满了油腻腻的汗珠,不时就会有一颗划下来,流过眼眶、面庞,最后在他的下巴处停住片刻,最后落下来。天气实在太热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那个狗屁第三者就站在你面前,把我妈接走看电影去了,你敢冲上去揍他吗?”我怒气冲冲地问。其实平时我不愿意说这件事。因为我觉得他蛮可怜的。确实,他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但这可以作为母亲和别的男人好上的借口吗?这种事谁遇上谁都会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可它偏偏就让我遇见了,偏偏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戏剧性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我妈身上。
父亲显然被问懵了,嗫嚅道:“呃,呃,还是得看情况吧……”
我彻底绝望了。我的父亲也是一个懦弱的人,我的身上流着的是他懦弱的血液。“你还是个男人吗?就算是说说你都不敢硬气一点?又不是真让你去揍那人!”我嘴唇开始哆嗦起来,我一激动就这样。我嘭地关上了门。把惊愕的父亲留在了外面。


我又梦见了那匹红色的马。它出着细密的汗,温顺地垂着头,不时抬起蹄子敲敲地面,扬起一些轻微的灰尘。我抚摸着它潮湿健壮的肌肉,那肌肉一起一伏,仿佛是在呼吸。而里面蕴藏着无法预知的能量。
渐渐地,它开始不安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并且发出具有兽性的低吼。阳光强烈,照在它的身上,显示出健康的纹理。它步伐有力而轻盈,仿佛在合奏着我听不到的音乐。我茫然地看着它的舞蹈,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隐隐间有一个声音呼唤着:骑上它,骑上它。红马的背上果然就出现了一具马鞍。
我听从那个声音,骑上马背。立刻就感受到了力量。梦中的阳光像是小锤子击打着我的皮肤,那不像是现实中的阳光,那么虚弱而没有质地。
我骑上的是力量。不用我命令,它开始狂奔起来。周围的风景随着它的加速而变得渐渐模糊。赶快逃离这里!那个声音说道,难道你还要忍受下去?
风声夹杂着枪声在我耳边咆哮。哪里来的枪声?我不知道,我回过头,隐约可以看见四个拿枪的人在追赶。我只想赶快逃、逃、逃啊……


醒来时吊灯晃晃悠悠。窗户没有关,有一阵一阵的风吹进来。外面的天空很阴沉,铅色的云块在天空集结着,聚集成各种骇人的形状。阳光消失了,阴影渗透进来,我甚至可以感觉出阴影正在往我的身上爬。我赶紧下床,打开了灯。它们带着怨恨暂时退却。
这时敲门声响起。父亲在外面喊:“饿了吗?快点出来吃点东西。”
我打开门,见父亲笑嘻嘻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我没有理他,打算关门,他用脚别住了。“你怎么回事,回来就发这么大的火?”父亲端着面,对我说。“我没有胃口。我想出去待会。”“不行,一会有客人要来,你去哪里?”父亲眼睛闪烁着光芒。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会,直到他首先眨眼,我才说:“你管呢?我要离家出走,我要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里?”父亲不解,“我对你难道不好吗,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冷笑道:“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懦弱。”我使劲推了一下门,父亲来不及收脚,踉跄了一下,面碗倾斜,一些面汤撒在他手指上。他烫的尖叫一声,但还是忍住了,把碗放回到桌子上。我则拿起外套,往书包里搜罗一些可能用得着的东西。
“你真的要走?”
我没说话。父亲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一会又抬起来,用恳求的语气说:“能不能不走?”
“不能。”
“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
我把牙膏放进书包里,沉默了一会,说:“就是因为你太懦弱了,眼看着母亲被别人抢走,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那你让我怎么做?难道去找那人拼命?”
我没有回答,又往包里装了几袋饼干,就要走出去。父亲在后面大喊:“如果你离家出走,我就自杀!”
我转过身,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答他的这句话。我说:“你如果有勇气自杀,我妈难道能被别人抢走?”
“你不信?我失去了你妈,现在又失去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劲?不如早死,一了百了。”他目光炯炯地说。
“我太了解你了,你没有勇气自杀。”我用嘲弄地语气说,说完就继续往外走。
“晚上九点!”后面传来父亲气急败坏的声音,“听清楚了,晚上九点如果你不回来,我就自杀。我不食言!”
我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我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想了想,找不出一个可以请求暂住的好友。我晃荡着,不觉间已经离家有一段距离了。这时天空噼噼啪啪掉下雨滴来,人们撑开伞,或四散奔逃。我这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带雨伞。不容我多想,刚才还稀疏的雨一秒钟的时间就汇成一道雨幕。我全身瞬间淋透。听人说,在雨里跑着反而比走着淋雨更多,于是我放慢脚步,在瓢泼大雨中行走。闪电把乌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像闪光灯一样突然照亮一下,又熄灭。
正好路过社区公园,我就走了进去。公园里有一面湖,此时承受着雨水的敲打,像是一万支冲锋枪一齐往湖面扫射。我找到一个凉亭避雨。雨水把凉亭洗刷得闪闪发亮。
雷声轰轰地贴着地面滚进人们的耳朵里,仿佛搅动着我的心脏。亭子已经挤满了避雨的人,每个人都看着亭外的雨,面露忧伤。
所幸很快,一道金光扫过地面,雨水变得稀稀拉拉,像是坏掉的水龙头。天空重新放晴。人们纷纷欢呼着走出凉亭,走向不同的地方。
我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在凉亭里多待一会。我面对着满溢的湖面,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淋湿了羽毛的大鸟,由于雨水的重量而无力飞行。金灿灿的夕阳照耀着雨后干净的小亭子,公园里的空气变得舒适无比,一天的闷热一扫而光。我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刚刚八点,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一些吃过晚饭的大爷大妈和贪恋好天气的情侣们三三两两出现在公园里,一派和谐的景象。
父亲威胁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现在离九点已经不到一个小时,父亲真的会说到做到吗?我害怕起来。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正是我害怕的一点。他从没说过要自杀,说不定今天说了,就真的做了。
我开始回想父亲最近的精神状态。似乎真的很不好,沉默寡言、毛手毛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看着眼前雨后的公园。草木葱葱郁郁,绿油油的叶子上挂着雨珠。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来这里玩。曾经,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认为父亲是那么的高大,我是那么的依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究竟变的是父亲还是我?我也和你一样,曾经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看猴子还有大象。
如果父亲真的死了……我慌乱起来,感觉天空在慢慢地裂成碎片。我想到父亲最近买的安眠药,好几瓶子的药,为什么一下子买这么多?
我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九点了。我赶紧往家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还来得及!
我穿过公园的树林,里面全是晃动的人影,像是一只只蝙蝠。这里往往是情侣们的天堂,那些人影成双成对,彼此接近。我可以看到他们在接吻、在相互抚摸,雨后的树林散发着浓浓的荷尔蒙的味道。
我穿过树林,无意中看到了阿金的自行车停放在角落里。毫无疑问,他不可能自己来逛公园,他们也在树林里某个遮蔽的地方。我路过阿金的自行车时没有停留,只是觉得非常荒谬。


这场事先张扬的离家出走三个小时就宣告结束。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九点钟。我用颤抖的手敲门,那些恐怖的画面一下子浮现在我眼前。我的心砰砰直跳。
终于,门开了。我呆住,开门的人尴尬地笑了笑,说:“儿子啊,好久不见了。”那个人就是我妈。
我走进门,看到父亲和两个男人围坐一张桌子。他们在打麻将。我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抬起头看我。
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我,转头对那两个男人说:“你们看,我的儿子还是很在乎老子的命的!”他抬起头看了眼挂表,时间正是九点钟整。外面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父亲见我不说话,就问:“你怎么了?”
“我以为你死了。”
“怎么会!”父亲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自己还活着很对不起我。他咳嗽了两声,说:“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叔叔就是你妈的……男朋友,这位叔叔是宋律师。”
他们都冲我点了点头。
他们是父亲请来的,为了了断。母亲的那位第三者和父亲进行了友好的谈判,双方最终达成了一系列条件,包括财产的划分。父亲很满意,终于同意与母亲离婚。只有一件事情悬而未决,那就是我的归属。
因为我那时正离家出走,所以没法决定。为了消磨时间,就打起了麻将。父亲信誓旦旦,说我一定会在九点以前回来。果然。
父亲说:“现在你好好想想,喜欢跟谁?无论是我还是你妈,我们都会欢迎。”
他们一起看着我。
我感觉全身无力,嗓子火辣辣地痛。我感觉我开始发烧了,只想睡觉。父亲说:“你不用着急,好好想想。”
“我的那些玩具还在吗?”我突然感觉说话的不再是我了,而是另一个人。真正的我悬浮在天花板上,仿佛局外人,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玩具?”父亲疑惑不解,“没有,收垃圾的人因为下雨没有来,所以你的玩具还在。”
我疲惫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那个缺了腿的机器人还站立在书桌上。现在我只想和自己的玩具在一起。我听见父亲在门外对第三者和宋律师说:“你们看,我的儿子有的时候就是很怪,他这么大了竟然还喜欢玩玩具……”然后他又高兴地说:“你们看,我买了这么多安眠药。不过我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一切都解决了……”
我躺在床上,很快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正骑在红马的身上。我的眼前是无限的草原。白云仿佛触手可及。我察觉到红马剧烈的喘息,我双脚一蹬,说,架!
红马飞快地奔驰起来。我看到我的身后跟着小白,它汪汪地叫唤着,像一个雪白的皮球。我感觉我已经忘了这个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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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6 20:15:06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阅读到离家出走的那段时,作者的语言让我想起了田村卡夫卡,那也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
“我拿起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机器人。这里面大多数玩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竟然真的有人会要它们?我不禁哑然失笑。”读到这里,我也笑了。因为作者的这句话独到而并不尖锐的刺进了我的潜意识。是的,曾经我也这样想过。而我觉得全篇的节奏把握的尤为不错,父亲的描写比较生动。这些细节都自然而然地让人联想起自己的父亲,同样是一片爱。
这是一篇温暖,让人倍感怀念而且忧伤的文章。
有一天,我死了,世界便不再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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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6 20:20: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浏览量49,但是回复数只有1呢?
我想大家是因为没有心思读完还是看完之后没有评论的冲动?
暗地的每一篇文字其实都希望得到大家的鼓励。
不管是认同的还是批驳的,大家都尊重下作者的劳动成果吧。
有一天,我死了,世界便不再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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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26 22:14:50 | 显示全部楼层
赫特的话说到我心里去了。。。T_T

《海边的卡夫卡》我几个月前刚读过,很喜欢田村。但是更喜欢那个超能力的老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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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6 23: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年纪大的人会形成种特殊魅力,能够懂田村的星野也是我喜欢的人物。哎的确是打算回家用电脑看会舒服些但看到赫特的话睡意啥都没了。即使父亲最后是死了的话也不会是因为男孩,但男孩却的确会因此内疚,也就是这样的情感牵绊着我们又有那样的情感带领我们远行。就像不同方向的向量合将形成新的向量让我们走进全新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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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28 22: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哦,是不是说什么都可以额。。。。。
开始在你来之前,结束在你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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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28 22:18:20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这篇文的感觉,一直很淡,萦绕不断
开始在你来之前,结束在你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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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27 16:51:40 | 显示全部楼层
读过了李唐在暗地的所有小说 他会是个很棒的作家 加油
无言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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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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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28 09:59: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蛮好的,我很喜欢
秋天   3/4   的雨水   1/4    的我和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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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1-28 15:50:2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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