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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身 一：这是无法避免的浩劫，不论你以为你是谁 飘，轻缓地飘升，就像丢掉所有负重的热气球。此刻我感觉身体已不属于我。 眼前，好像隔着纱，隔着雾，我突然失去把握和感触距离的能力，天花板越来越近 ，又越来越远，意识也跟着飘荡，找不到支撑点。我睁大眼睛，眼前却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从左手腕部末梢神经传来的痛楚已经轻微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还是能感觉到，也就是说我的生命仍在继续，我还没死…… 从浴缸里走出，站在落地镜前，我看着镜子里满头华发的自己，看着那双蕴满悲伤疲惫的眼睛，忽然就泪流满面。我记不清 这是第几次了，想死，不得。也许是面对死亡时本能地怯懦退缩，或者是造物主刻意的安排，刀片，绳索，安眠药，这些我本寄予希望可以载我驶向死亡的列车无一例外中途抛锚，我想我是必须要等到命中注定的那天才能离开了，不能去追寻，亦无法逃避…… 最近我开始整理以前写的日记，若，你知道吗？当我抚摸着那些隽刻在纸上的年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你，你的身影在字里行间游移，但当我试图抓住你时，你总是灵巧地躲开，藏起来。承载在你身上的那些过往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散佚，我只能凭借手中这些已经发黄变脆的纸片将回忆聚拢，即便如此，在我印象中，你的音容笑貌也早已变得如那些历经风雨千年洗礼的壁画一样，斑驳，模糊，难以辨识。 上次去看你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我想等这个冬天过后下一个春天来临时再去看你，趁我还能走动，趁我还能在时间的洪荒中找到你浅浅的足迹，趁你还未忘记我…… 思绪回到眼前，翻开日记： 2136年7月5日 晴 若送给我这个日记本，说无论怎样平淡的生活都有值得铭记的瞬间，将它们记录下来，等我们老了，才不会忘记原来自己也曾那样精彩地活过。她说得多好啊，我喜欢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说着这番话时得样子，很美，美得近乎虚幻。 ……… 2136年7月16日 小雨 新闻上说一颗巨大的小行星正向地球高速撞来，具体撞击时间是下个月十三号，无聊的新闻，每天都有世界末日的传闻，就算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地球也毁灭上千次了，可是即使是真的又如何？恐龙灭亡那次我们不是也挺过来了么？这次为什么不可以？ ……… 2136年8月10日 清晨送若离开，作为这座城市唯一被选中的居民，她将要搭乘飞机去北欧，那里有巨大的冰库，她将同其他成千上百的幸运儿担负起延续人类血脉的重任。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时的心情，应该还算平静吧，因为冥冥中总感觉她只是暂时离开，就像一次长途旅行，一年半载，顶多三五年她就会回来，然后陪在我身边再也不离开。 众人簇拥着若，将鲜花和祝福送给她。我远远地站在一旁，看见她眼里盈着泪水，她向我跑来，紧紧抱着我，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若，等我，我很快就会去看你。” “我们拉勾。”她扬起右手。 末了，若吻了我，那一吻时间好久，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一种感觉：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我讨厌它。 我目送飞机银白色的机身消失在天边，目送若消失在天之一隅，悲伤、怅然就像上涌的海水一样翻滚着冒着泡在我心头绽开。 再见，若。 ……… 2136年8月12日 一场名为“末日前夜”的狂欢于凌晨时分在广场上拉开帷幕，人们请来了最受欢迎的摇滚乐队，巨大的啤酒桶将广场围了一圈以供人们免费饮用，人们不知疲倦地跳跃着挥舞着手臂，响应每一个鼓点，每一个重音。酒水，汗水，泪水一同在空中挥洒，人群中始终有呜呜的低声抽噎声，并且好像一直在扩散蔓延，知道每个人都泪流满面。我身边的一对对情侣拥抱在一起，哭着，笑着，亲吻着，倾诉着。这是最后的考验了，坚持下去就是天长地久地老天荒。那颗正向我们无限逼近的行星啊，你可知道，因为你的来访，这世间多少轻浮飘忽的誓言和诺言得以兑现…… 2136年8月13日 下午，撞击产生的冲击波传来，镇上那座小教堂在一阵天翻地覆中垮塌了，文物保护者和房地产商之间无休止的扯皮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 2136年8月15日 凌晨，扬尘出现在天空西南角，一刻钟的功夫就蔓延席卷了整个天空，就像在头顶铺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毛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灰尘的气息，粉尘漫天飞舞，很快就在房屋、汽车以及人们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目之所及，灰蒙蒙一片。整个天地仿佛都浸泡在暗灰色的浑浊液体中，并且随着这液体的缓慢流动而飘摇浮沉。我抬起头，看不见太阳，我想可能以后也看不见了。 ……… 2136年9月17日 每晚都有人尖叫，以至于我不得不戴上耳塞才能入睡。 穿着统一发放的防化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一个丑陋的人形生物正向我投来怀疑困惑的目光，那就是我。虽然我不想承认。 若，你还好吗？ 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 2136年9月29日 我步行了好久才找到那座桥，因为探照灯只能照亮眼前三四米的距离，我只能凭借记忆和直觉拼接出路线，无论如何，我还是找到了。 还记得吗？三年前的今天，我们在这座桥上邂逅彼此，你如雏菊般徜徉在阳光下的笑脸以及整齐刘海下那双闪烁着夺目光彩的眸子，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般历历在目，时至今日，我整个人仍沉沦在你浅浅的酒窝里。 除我之外，桥上空无一人。我就像一个孤零零的游魂一样站在桥头。探照灯如一把钝刀子笨拙地缓慢地将雾茫茫的河面切割。那一小方光晕里，河水静静流淌。 若，你能想象我此时的心情吗？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河水里不时飘过的肚皮朝上的死鱼，想象我左近有一棵枝条愣愣凝滞在半空如同被锁定在相框里的柳树，还有我身后一路上留下的清晰的刺眼的脚印…… 还好，你永无可能罹受这物是人非的痛苦，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定活得更好（我希望如此）。 ……… 2158年6月17日 若，此时我坐在开往北欧的列车上，心潮澎湃，就像第一次去约会的小伙子一样，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和向往。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 2158年6月23日 行驶，倒车，行驶，倒车……时间匆匆流过，却又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向站在光阴沙滩上的我涌来，打湿了我的鞋子，淹没了我的脚。 车窗外总是不变的灰蒙蒙的光景，仿佛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偶尔闪过的不同的光亮总是让人心中一颤，甚至于欣喜，但这种为之一振的感觉很轻易就被车轮碾碎，最后消失得了无痕迹，就像根本不曾存在过似的。我知道无论怎样的旅程都有一个终点，但这次还是太漫长了，我怕自己会忘掉支撑我登上这列火车的缘由。每个人都试图寻找新奇的事物以打发时间。人们交换着各自的书籍、旧报纸（没有新的了，灾难发生后，支撑报业发展的娱乐、体育，甚至政治都已停摆或者半停摆，报业早已消亡）、各自的履历，对远在那边的亲人的想念以及将要与之重逢的憧憬。 悲与喜，两种原本对立的情绪此时却在车厢里如此和谐地共存着。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大概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他向我讲述他对妻子的思念，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誓言，一遍一遍。虽然我已经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他说的每句话，但我还是平静地听着，点头，适时地提出问题。我希望二十年后如果这一切都还未变改，也会有人像今天的我一样愿意请听我的故事。 ……… 2158年10月11日 到站了！当我听到拖长的汽笛声时，竟感到些许的诧异，漫长的旅途似乎使我失去了对目的地应有的向往和期待。我习惯了它的循环往复，习惯了一天天不变的际遇。我就要麻木了，然而终究没有。 在车站歇息一宿，明早搭乘汽车去冰库。 若，我来了。 2158年10月12日 凌晨，醒来。发觉其他人已经醒了，每个人都用厚衣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说话，他们安静地坐着，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大概由于冰雪的发射，这里要比其他地方亮堂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仍然远远比不上灾难发生前）。窗外，一辆大巴车的轮廓逐渐清晰，这个过程就像用刷子缓慢而又细致地刷除包裹在古老器皿上的土垢。 上午九点，动身。 合上日记，合上过去。 我停止动作，倚靠在沙发上，看着“动身”两个字发呆，之后的事情我没有记载，而是将它们统统装进脑海。我努力回忆上次见到若时的情景，但是这段回忆就像被魔咒封印在海底的宝盒一样无法轻易开启。 心头忽然袭来一阵恐惧，我怕，怕我老得头脑昏聩时记不起关于若的种种，怕我忘记自己还曾这样用情地爱过，活过。 若，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决定去见你。 二：唯有爱才能永垂不朽，唯有你我才能找回我 2170年12月1日 若，你知道吗？踏上火车那一刻我在想这是开往天堂的列车。 我旁边坐着一位年轻人，和善，彬彬有礼。我却没有丝毫讲述的欲望，也没有那种渴望被人理解同情的诉求。很奇怪，不是吗？ ……… 2170年12月19日 旅途一如上次那样漫长。列车仿佛一叶扁舟，漫溯着时间的洪流逆流而上，缓慢地、没有丝毫保留地将回忆一一找回。 一路大雾，一路花开。 ……… 2170年1月7日 天气越来越冷，我却越来越欣喜，因为这代表着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若。 ……… 2170年1月19日 近来脑海中时常浮现你的笑靥，那是自你离开后从未有过的清晰、鲜活，仿佛你真的就坐在我对面，与我促膝而谈。你轻快地说着，笑着，阳光在你眉间盛开。我激动得语无伦次，而你，仍旧那样平静地倾听着我凌乱的诉说。你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无法言说又无法掩饰的情绪，你不说，但我知道。 合上日记，从回忆中挣脱，百无聊赖之际我抬头望向窗外，就这那一瞬间，我确信我看见了若！是的，不会错的，就是她。她远远地站在车厢那头，目光温暖，笑容和煦。她还是离别那天的装束，但不知为何，我感到些许陌生，即使如此，那双眼睛于我还是太过熟悉，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与她对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霍地站起身，急切地喊道：“若，若……。”听到我的呼唤，她的表情好像有了些许变化，我愈发读不懂她的微笑，那么幸福愉悦，又那么凄婉悲伤。她仍微笑着，没有开口回应我。也许这就是她的回应吧。 我起身向她走去，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她竟然回身向后跑去，“为什么？若，你为什么要跑？难道你期望的不是这天吗？困惑和悲伤如雨后的藤蔓在我心中交织，疯狂生长。 若在前面轻盈地跑，她披散的长发飞扬起来，带动的气息搅乱了原本古井不波的宁静空气。 没有任何预兆，过往在此时集体复活，原先我遗忘的一切呼啸着扑面而来：那是我上次去看你时的情景——巨大的冰块包裹着你，你半阖着眼，面带微笑，圣洁美丽。你一定相信我会来看你的吧，不然你唇角的笑容为何那么甜美？你一定期望着这一天吧，不然你为何紧握着双手却惟独翘起右手小指？“等我，我很快就会去看你。”“我们拉勾。” 我的步子越来越急，却如何也追不上她，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却不见她回头。 也不知跑过多少个车厢，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门，环顾四周，再无去路。我推开门，一个声音响起：“先生，请回到你的座位。” “对不起，我在找人。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有。” “你确定吗?可我亲眼看见……” “确实没有，先生。” 四下望去，除了火车头前被车灯染亮的飞舞着的烟尘，车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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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29 17:4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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