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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31 20:4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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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称呼两个女孩(或者应该说女人)姐姐,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一个是白族,在云南大理;一个是布依族,在贵州凯里。
先来说说第二个。
冬天,重安江边的小镇新开了一家服装超市。
老板在当地请了几个固定的服务员,赶集的时候因为太忙也会请几个临时的。
我不是固定的,也不是临时的,只是纯粹在那呆着混日子,因为那个老板是我的爸爸。
见到她是在一个雨天,赶集日,中午时分我蓬头垢面地从住处来到店里。
旁边的人介绍说,这是燕子,今天过来帮忙。
她对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那时候的我没有心情同身边的人做过多的交流,因为抑郁。
下一个赶集日她仍旧来了,我开始留意她。
不太爱说话,穿着时尚,整个人显得很有气质,尤其是静静站着的时候。
中午那会,其他人回家吃饭,剩我俩坐在火炉边。
她问我是否介意她吸烟,我回答无所谓,她拿出烟熟练点着,神情有点落寞。
注意到她左手上的纹身,她说是好几年前弄的,藏文,六字真言。
我们开始聊天。
同爸爸的关系一天比一天恶劣,争吵,抑郁,抑郁,争吵,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黑白完全颠倒,夜晚六七点起床,早上六七点入睡,黎明或黄昏同小镇上的其他疯子一同出现在河边。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学校,我不知道到底如何做人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杀掉一个自己,然后重新来过。
有一天,一个服务员辞职回家结婚,燕子补上,我开始称呼她姐姐。
正式工作没几天,她生了一场大病,全身青一块紫一块,请假打了几天的点滴。
好些后回来重新工作,整个人消瘦不少,手脚经常是冰凉的。
那时候她开始教我十字绣和钩毛线拖鞋。
就在这烤着火做着手工活的时光中,她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她的故事。
家在黔南,布依族,家中老二,二十六岁,在小镇上生活了三年。
她说小时候爸爸总酗酒,妈妈看不下去,于是在她七岁那年离家出走,没再回来。
八岁的时候,爸爸总是打她,她觉得很害怕,于是她也选择了逃离。
那时候的她未进学校,不识字也不会算数,离开家后没有具体的方向,只觉得不能继续呆在那里。
后来乞讨到一家餐馆,老板见着可怜,便安排在那洗碗以换取食宿。
再大些,开始给小孩做保姆,那是一户很富有的家庭,她照看的小孩是长子所生,次子同她年龄差不多大,他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家长曾经提议送她去学校读书,但是她不想欠人太多,没有答应。
在很久之后,次子慢慢长大,但是一直记得她,不久前他们还有见过面。
一次前往越南的旅行改变了她的生活,她留在了中越边境,没再返回那户人家。
她认识了一群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孩子,还多了一个干爹。
她开始贩毒,尔后,她也开始吸毒,意料之中,某天被警察发现,抓了起来。
出来之时,毒已经戒掉,她同一些姐妹,重新回到贵州。
贵阳,餐馆酒店,她做配菜员,做迎宾,做临时的舞蹈演员。
她交了几个男朋友,学会了吸烟喝酒,常常参与赌博,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和一些朋友一块去村里坐庄开赌。
她觉得自己慢慢富有了起来,有时一天会轻松花掉一两万,只因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
那会她十五六岁。
一次火车旅途,结识一个北方男人,他改变目的地选择同她一起于凯里下车。
他在西藏经商多年,离异,他喜欢她,邀请她一同进藏。
虽是拒绝,但是后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保持联系,他给过她不少钱,用以还赌债。
我想,她的纹身,许是因为他。
十八岁那年新交的男友贩卖炸药,他们吵架,男人打她,谣言用炸药炸死她。
她再次选择逃离,没有带任何行李,身上也没有钱,她开始厌倦之前的生活。
找了一些朋友借钱整了一个小餐馆,只是因为各方面原因,餐馆很快经营不下去。
也同朋友一起弄酒吧,惹到一些人,最后被砸场。
辗转联系上昔日送给亲戚抚养的小妹,她去武汉同小妹见面,妹夫在那承包了一个工地。
在工地上生活了一段时间,自学着怎样开大车。
离开后,全国各地行走,同过去的朋友渐渐失去联系,心慢慢沉静。
二十二岁,重安江边同如今的大她十来岁的丈夫相遇,不久后结婚,有一个不是她生的女孩叫她妈妈。
也是在那会,凭记忆,找到了黔南老家,已经老去的爸爸见到女儿之时吓了一跳,他一直认为这孩子已经死去。
婚礼简单而仓促。
生活在公公去世之后变得艰难,婆婆同她的关系一直不和。
丈夫于数月前查出得了重病,她自己的身体也一直糟糕,上小学的女儿顽皮得像个男孩。
昔日做保姆家的次子在不久前仍来找过她,愿意在城市里给她提供一份工作,同家里人商量,无人赞成。
于是,在服装超市里,我们相识。
跪着求爸爸带我去医院的时候,他将我狠狠骂了一顿,控制不住情绪,我们打了起来,后来持续冷战。
期间在姐姐面前哭过很多次,独处之时,她也会说起自己在过去日子里的数次自杀尝试,只希望我能坚强面对。
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其艰难的一面,因着生长环境和知识阅历的差异,我们无法强求他人能够完全理解你的生活。
既然已经存活,那就应该好好对待生命,可以没有很多东西,但是千万不能没了自己,用自己的死去惩罚他人某方面的无知是非常不值得的事情。
终于得以离开重安江之时,姐姐送了很多礼物,我赌气全都没有要,当时她肯定很难过。
但她应该无从得知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有多么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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