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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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从小多卧病在床，所以喜欢多想。往往发现自己和旁人的兴趣好爱有些不同。古有清者，爱菊、爱莲、爱竹兰；有为者，爱才、爱势、爱天下；淡泊者，爱从容、爱安定、爱饱暖；我却独爱雨尘交融的泥。对于一个城市，有人爱它的繁华，有人爱它的情调，我却特别尊重它的下水管道系统。对于人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参悟，在述说他们的信仰，而我有感于茧。
蝶的一生，有幼卵、幼虫、成虫、翅虫的周期。

       与茧之间，一直存在相当有意思的关系。茧的作用是对幼体的保护，在幼卵时期起这个作用的是卵壳，从作用上说，可不可以把幼虫的卵壳也视同于茧？

       起初，虫尚未成，茧之已有。因茧而虫成。然是茧产生了它吗？不是。这保护是虫向茧索要的吗？也不是。茧之于虫，可谓有恩。虫之于茧，亦可谓无欠。茧与虫的关系是有恩而无欠。我理解为佛家学说的“缘”。

       到了幼虫始成，它便要破开卵壳。这时的卵壳成了束缚，否则会困死。这个改变是因为它改变了，而茧还没有改变。在茧之缚与虫之出的关系，成了敌对。我理解为佛家学说的“劫”。

       就破茧来说，无论如何都是虫的一种选择。幼虫并非非要破茧不可。我倾向于意识与感觉之间，是似是而非的两种的本质，意识是一种自我对于自身的观念，而感觉是一种自我对于外在的感受。我觉得可以说明，为什么它不忍、不缩，而偏偏要挣？受困的感觉，并不能决定挣扎的必然。用网络游戏来打一个比喻，有的小号看见敌对的大号会远远避开，但有的小号却不怕死。面对同样的危险下，为何会有不同的选择？我认为，源于外来的感受与自我意识是不同的。

       我不认为破茧的过程，是一个完全客观的过程。其中包含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想：如果虫认栽，那就一定不会破茧。假定猜想合理，至少是说明主观能决定客观。那怕如此细小。

       虫必破茧，与茧必缚虫，二者之间，也没有其一为必然的客观规律。破茧的过程，似乎也是一个主客观交杂的过程，并非为一者所涵盖。简说为“主客观不清”。

       此时的茧之于虫，茧并非产生于虫，可视为外物。虫可得于茧，可视为机会，或机缘。唯有一个“机”字，能道出虫的幸与不幸。这不变的外物，仅是一次机会。失之万事俱空，得之也无可谓幸或不幸。更无论成败。亦缘亦劫，是我对外物的感受。对于自我，却是一种混沌之感，然而有秩。我觉得对于自我的混沌有秩之感，可用苏格拉底的两句话去共同涵盖：——一句是“不明而自知”（原话的大意），——一句是“找到你自己”。

      所以，无论“缘”或“劫”，它都不是“我”，只是“我”或近或远、幸或不幸而获得的一种“机”。对我来说，“缘”“劫”本一体，此是为“机”。

       求“缘”则不避“劫”，避“劫”则无“缘”。

      “我”自始终于回轮之外。

       贫病是劫，所以生糠糟之缘。鱼水之缘，所以生魂断之劫。自幼卧床多病是劫，所以生好思之缘。长大后抽烟是劫，所以生看破生死之缘。耿稚是缘，所以生九转光棍之劫。

       破茧之虫，便成为成虫，离茧而去，食叶为生。似乎与茧无关了。然而新茧之孕，却又于虫的体内悄悄而生。而虫却未必尽知，只知食叶。终于它也明白了，便开始做茧。

       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幼卵时代的卵壳是母亲给它的，自外而来。这个茧壳，却它自己亲手做的，是自内而外。无需赘言，这也是一种选择。它选择改造一种自我环境，使之独立于客观外在。这个过程，我看上去怎么都象一种更加具有主观性的东西。至少那茧的由来，是分明它更努力制造的，并非受之于人。那茧与外界之间的隔离作用，也更是它的一种主观选择。此时之虫，为茧之创造者。

      然后呢，虫又发生了变化，由蠕虫化为翅虫，自破其茧。由此化蛾、化蝶。

      到此，其生命虽已不长，却终纵横于世了。

      所以蝶的一生，方始受之外茧，到破之外茧，到作茧自缚，到自破其茧，再到遨游天地，自至择偶生子，化机叶木，自待存亡。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能够”具有主观性的过程，如果有充沛的“自我意识”的话，这一个“茧”里面，如此之多的事情可供选择。当然你也可能说它是一个非常客观的过程，可以有许多根据，但我认为二者之间并无矛盾——是两个命题，且无冲突。一个是探讨主观能动性的可能因素，一个是探讨客观条件的规律；有冲突吗？我认为是没有冲突。

       把茧、虫、蝶的这一个过程沉淀下来后，我有几点心得。

       第一点：是“勇气”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属性，是最不能够消失的。它决定了对于一件事件，你能作出多少种选择的潜质。勇气是自我意识的基础，——或者说“我”所以为“我”的基础。而“我”能够去面对多少事情，决定了“我”有多少“主观能动性”，——即在客观中，对自我的展现。

       第二点：“机”本无情（或“缘”“劫”无情）。——如茧之于虫无情，护之亦无情，缚之亦无情。然虫有情，虫对于茧应该感恩或嗔念吗？都是错！对无情之物，应当无感才是。情本是主观的东西，如何能从客观中获得呢？缘劫就是一个茧壳，虽一生为之奔劳，但它终不是有情之物。所以，我对它不带感情色彩。虽有怀旧之情，也终归知它无情。正因它无情，所以不求缘，不避劫，逢缘不喜，遇劫不怯，可来可去，无牵无挂。

       第三点：“情”始于“我”。这个“我”，是“自我”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我”。我始终认为“情”是一种主观性的概念。所以，生情的基础条件是无对方的自我之情。假若没有自我之情的潜质，那么应该说得到的所谓“情”，——不过是机缘，而并非真正的“情”。正因为“情”是“我”的，所以它不为“缘”“劫”所摇动。——我不能“渡”，则“情”不能“渡”；我不入“轮回”，则“情”不入“轮回”。

        一人生情，两人方能生爱，三人方能生善，众人方能生慈。所以说爱，不会得不了；得不了的，却实在不是爱。所谓“珍惜”，当是两个自我之间的彼此善待。所谓“不弃”，当是两个自我之间的无法撕裂。唯寄情于机缘，才至或恩或嗔，跟随缘劫旋转于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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