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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5-18 16: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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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每天睁开眼,都想哭泣。他总是发现自己躺在废墟里,生锈的钉子和尖利的木屑透过破了洞的碎布刺痛皮肤,天色被厚厚的漂浮烟灰完全掩盖,而四周是残垣断壁,天花板、柱子破碎不全。他不用放眼远望,也知道视线所及,尽是坍塌的建筑,锈败的金属架,尘土肆虐。在这片世界末日的大地中心,他站起来,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人。不,他没有聋,视力正常,只是没有一点声音在空气里传播能让他听见,他也从未见过一具尸体。
他一直试图弄清楚自己身处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个看似被遗弃的战场。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进入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境,直到某一天他跌倒,被铁片划了手臂,血腥味充斥大脑,神经传递痛感,事实让他无法再回避。
一日复一日他只是迟疑着睁开眼,拼命忍住哭泣的冲动,迈出废墟,如一个幽魂游荡在寂静的战场上,直到日落。
然后回到那块十平方左右的,似乎属于他的,带来最后一丝安抚的废墟。躺下,蜷起,闭眼,放慢呼吸,入梦。那是另一个他试图弄清楚的谜团,梦里他存在于正常的生活空间,一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他所熟悉和想念的世界,交通堵塞,时尚泛滥,人们争名夺利,妻子孩子在家里等他下班归来,牧羊犬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就冲过去蹭鞋面,他们举家出游,野餐,露宿海滩,他与妻子吵架,和好,吻过孩子道晚安。他知道那是真的,也只相信那才是真的。
他只是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仿佛被某种力量翻转了生命形式,噩梦变成现实,而现实化作美梦。
梦里他去看心理咨询,他对专家说,正常世界对他来说是梦境,他不知为何活在了噩梦的真实里。他说他被什么人或者什么神(管他妈的是什么)反过来了。我的存在反过来了你明白吗,他抓着专家的肩膀吼。专家慈祥和蔼望着他,脸上永远维持缓和神秘的微笑,给他开药,听他倾诉,引导他接受两个世界平行共处的现状(他忍不住冷笑,两秒之后神情回复麻木)。
他只能拖着疲惫的脚步向家走去。远远有温暖的橘黄灯光,从格子窗户漏出来,若有若无的欢笑飘荡在草坪和夕阳之间,他想哭,于是蹲下去小声哭了,眼泪流过脸颊,他觉得似乎有温度,但他不确定,也可能是错觉。他只想在妻子柔软甜香的怀抱里睡着,像婴儿一样熟睡,最好永远不醒,他知道这不可能,强烈的渴望与深深的绝望包围着他,影子一般相随。在梦里,他是一位旅人,归途漫长,而他所期盼的真实,始终在明天,永不到来的明天。
《梦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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