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新娘

RIVER

薇薇新娘

——他说，有一种女孩，只适合做新娘。

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大束紫色的山桔梗，请求他给她拍一张婚纱照。她一个人的婚纱照。只要一张就好。

他从一大堆的照片里抬起头来，颇为诧异的看着她。

她说，我叫薇薇。

他记得那是六月天里一个罕见的炎热的中午。他在狭小又寂静的工作间里一个人无聊的翻弄着照片。

她穿一件豆绿色的棉布长裙，裙底绘着一株绝美的白色莲花。左手腕上有一支发黄的绞丝银镯。柔顺的长发像河底的水草一样静静的披在肩上。他最忘不了她的眼睛，还有眼睛下靠近颧骨处的一朵小星星的纹身。后来他总是说，你的眼睛里藏了太多的秘密，就像这颗捉摸不透的小星星。

他是一家影楼的摄影师。28岁。

她给自己挑选了一件白色吊带婚纱。底下是蓬蓬的白纱。拍照时，脸上带着一种自然无辜的表情。她说，我没有这样正式的拍过照，虽然设想过无数遍，可还是不知道怎样摆姿势。他笑着安慰她，不要紧，尽量放松，拍照是我的事。停一停，又加了一句，你怎样拍都很好看的。

彼此就笑了起来。仿佛在做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选了一张她坐在地上，手捧桔梗的片子。抿嘴微笑，坦率又不失优雅。他开玩笑的说，你是个好模特。

临走时留下了联系方式。又折回来问他了的名字。

我是瑞。

他到这家影楼工作是三年前的事。从父亲的公司里逃脱出来，到离家不远的这个小城来。起初是从摄影助理做起，薪水微薄，家人及女友连番劝说都不能使他回去。好在凭着对镜头的敏锐和勤奋，他很快成了影楼里最受欢迎的摄影师。他并不喜欢大城市，觉得在小城里过淡薄的日子才是符合他性格的事。父母早已妥协。女友纹说，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始终相信他会有回去的一天。

有时，在自己一个人租住的房间里，他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神好几个小时。他给自己做菜，自己打扫地板，房间里总是很整洁。女友纹一周来两次，和他做爱，给他洗衣服，陪他去郊外的山寺里散步。但还是时常在深夜里失眠醒过来。他给自己燃一支烟，静静坐在黑暗里直到黎明的到来。

他感觉自己要在一种平静的生活里死去。他甚至不知道能够留得住什么。

一个星期之后。他给她打电话，告诉她照片已经洗出来了。她正在洗澡。他能听见有男人在她耳边亲她的声音，暧昧的气息通过电话传了过来。她哇哇乱叫，说没有时间，先发QQ邮箱里，等有时间了再去取。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开始和她在QQ里聊天。他已经不是一个爱依赖网络的男人，但是依然会有倾诉和聊天的感觉。

他说，我在这个小城里生活快三年了。我几乎快要知道小城里的每一个卖菜大妈的名字了，你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说，我是其中一个卖菜大妈失散多年的女儿。

他说，你怎么一个人来拍婚纱照。

她便发来一个调皮的笑脸。

他说，你的桔梗花是在哪里采的，很漂亮。

她说，在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下。

他很无奈的做出投降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种游戏能够持续多久，夜晚一个人的时候，会花多一些时间去想象她的生活。他的失眠症有所好转。

她来拿照片的时候，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穿一件短的仔裤和黑的T恤。她对照片很满意，答应要请他吃晚饭。他们去路边的烧烤店吃烧烤。她告诉他自己的家在一个遥远的海滨小城，每年夏天都会有成群的游客往那个小城游览，只是为了要去看看海和海对面的一座小岛。她说，小岛很美丽，有芳香的桉树和诱人的水果，林木高大，十分幽静。

他说，你在骗我。你只不过是在那个小岛逗留了片刻。

她就哈哈大笑起来。她说，你不但是个温柔的摄影师，还是个嗅觉敏锐的侦探家。

他说，我只是凭着我的直觉说话。你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到气场的人。说出来的话天花乱坠，就只把自己的真心藏起来。是个自我保护机制十分强的女孩。一定受过大的伤害。你看起来让人有些心疼。

她就忽然安静了下来。在暗的灯光之下，认真的吃起鱼来。烤肉的香味弥漫了整条大街。颧骨处的小星星一明一暗。

纹有次过来跟他一起看新娘的照片。她说，这个女孩很特别，眼睛里好像藏了好多水。他笑笑。跟纹做爱的时候，脑袋里会跑出薇薇的模样来。有时下雨的天气，他会宅在自己的家里，跟她QQ聊天。大多数都是在各说各的故事。

跟她说自己孤单的童年，叛逆的青春，以及对摄影的钟情。他说，拿起相机就想把一些东西拍下来，拍下来就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够留住什么，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一种记录回忆的方式。他说最喜欢自己第一部的相机，是宾得的小众相机，是他打两个月的工才得来的。

她说，我来这个小城快半年了。一直住在一栋钢筋混泥土里的第五层。很少出去，除了做菜和等我的男人。她说，我爱唱歌，是个麦霸。最喜欢的歌手是邓丽君。最喜欢的事情是在傍晚的时候出去买菜。会用最恶劣的态度跟卖菜的小贩杀价。

她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新娘。

寂静的夏夜，星空闪烁。连银河都格外灿烂。

他觉得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激情和一个女孩聊天了。

纹再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和他说起婚事了。他们是大学时期就开始谈的恋爱，双方的父母早已都见过。他总说还太早，再等几年吧。她就开始大声吵起来，几年？还要等几年？我们大学开始谈恋爱，已经七年了，瑞。我快等不起了。她开始历数他的过错和坏脾气。他们不欢而散。

是夜，他在QQ上找薇薇。

带我逃离这里。

星期天的下午。薇薇带他去郊外的大河玩漂流。这是这个小城最宽最美的一条河，他们在急速的水流里开怀大笑。他注意到她的脚趾甲涂着艳丽的红色。他在她笑得最美的一刻亲吻了她。皮筏在一段静深的开阔的河面上缓缓漂移。她带他去河对面的山林里找到那日捧去影楼的桔梗。一大片在风里面摇摆，静静的像在诉说一个破碎的童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花。如果以后可以，我会在一个小院的梧桐树下种一下一片来。我十七岁就跟着我的男人私奔。快要准备结婚的时候他又离开了我，我再也找不到他。只能做一个等待中的新娘。他曾说，要把天上最美的一颗星星摘给我，但是他走了。我自己就跑到纹身的会馆里纹了一颗星星。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他应该会认得我。我跟了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他们都说会娶我，但他们最后都离开了我。我没有什么谋生的技能，只能去酒吧打工。有一个男人是个作家，他给我看了很多书，后来他的书卖不出去，就靠虐打我为乐。我很快的逃了出来。现在的男人是个皮包商人，对我已算是很好的了。

她说，你是个温柔的人。世界需要温柔的人。你很幸福，所以你要好好把握，而我只是一颗流星。是在此地做短暂停留的流星。

他和她做爱。很激烈的方式。他说，你是我的薇薇新娘。就像所有其他的男人对她说的一样。他看见她的星星闪耀。他就觉得自己灰暗起来。

凌晨的时候他们昏沉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薇薇的新郎回来了，薇薇站在河水里，手里捧着一大捧的紫色桔梗，笑得灿烂。她的星星不见了。

他足和她缠绵了一整个夏天。直到有一天她就消失不见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说，我下去买点饺子。然后她就不见了。

很久之后，纹回来了。他们迅速的举行了婚礼。像所有正常的年轻人一样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有一天，他在邮箱里收到了薇薇的信件：

“我是一个容易快乐的人。但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个没有身份的人。除非某一天，我做了某个男人的妻子，或者某个孩子的母亲。我能想到的女人的结局和身份，就只有这两个。我想，我是个女人。

“洗澡的时候，我爱单脚跳舞。我不爱在身体上做多余的修饰。但我会想要在脚踝上套一个红绳，红绳上系一颗铃铛。那会让我觉得非常性感。并且有一种宿命的味道。我有一个朋友，老是嘲笑我不够浓的眉毛，总想用修眉刀把我的眉毛修一修，然后给我画出姣好的眉形。她梦想当一名化妆师。我不应该嘲笑别人的梦想，但她大约不知道“罥烟眉”这回事。从这三个字里，你大约看得出我是个自恋的人了。除了在心情十分要好，或者心情极差的情况下，我会用化妆来娱乐自己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去过分的修饰自己。我有意拒绝种种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我不知道这种抗拒是怎样产生的，也许与生俱来。也许是因为我能保有的东西十分有限的缘故。我拒绝了和上帝的这种交易。

“有时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裸体，我看着这日渐成熟的身体，她会让我感觉疑惑。仿佛她背叛了我的心灵。我无法想象和一个不爱的人做爱会是怎样，正如我无法想象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又会是怎样。那是不可能的。我总是知道我要什么，我爱什么，等到有一天它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对自己的忠诚，在某种程度上，也暴露了自己的自私。另一个朋友说，忠诚可能会害了自己，但它决不会毁了自己。三分之一睿智的说法。原谅她是执着的天蝎座吧。

“你让我把脚趾甲剪一下。我的脚很小，使我对它产生了某种迷恋。有时我喜欢上了一双鞋子，很漂亮，一见倾心的那种，但不幸我的脚不能适应它。我会为了一双好看的鞋子拼命挤过自己的脚，有一次，我的两个大拇指都渗出血来，这才使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遇见一双合适的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不轻易尝试恋爱的。我的脚直到过了大半年才好。

“我没有名字。我不太满意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其中一个字的发音有些温柔，温柔应该是一个妻子或者母亲的权利。有人完整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会有一种不适感，仿佛我背叛了温柔。你等我觉得我足够温柔的时候，再来叫我吧。

我不太容易去恨一个人。那跟我不太容易去爱一个人是一个道理。你也许还想听点别的，但我今天累了。我要休息了。所以就晚安吧。”

时间太短。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继续诉说。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或者还在继续寻找她的新郎。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手捧桔梗的女孩。觉得薇薇新娘是她最美的名字。但是他的心在急速的滑落，滑落。

绵绵

有人说会给我带来大束的桔梗.
他便不知这花的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