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时针已默走了好些圈,新的一天仅度过了三小时。 窗外照例的黑暗,一丝光亮也欠缺。只剩下胃痛将睡意搅的一团糟,维持着清醒的神智别无他法。于是站在月光都吝啬的客厅比谁都怀疑要做什么。 默默的在心中清算,这个时候有谁会接我的电话。除去隔了8个小时时差的他。 习惯性地翻找抽屉里的三九,一手抓空才惊觉那人带来的药早在他离去的时日里耗费殆尽。压抑着某些情绪倒了一杯水。却发现触手的不再是他钟爱的玻璃质地。或许不只是胃药,连苦苦经营的曾经,也被我亲手消磨掉了。热气氤氲时,隐约想劝慰自己什么。又被拿一丝丝的细弱水汽愰了神。最后只能嘲讽自己不应再念图以前的生活。
不能再贪图,那些年轻的,温暖的,有他的生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二 傍晚六点,平素热闹的街道都显得惫懒。路过楼群时有迷人的菜香。而我却刚刚走在下班的路上。 连夜的通宵与高效的工作使我头昏脑胀。公司新一季推出的游戏正宣传的火热。它有一个杀伐气很重的名字——《征岚千讨》。 在我看来这一脸杀气的小东西正飞速秒杀着我的脑细胞。我所在的设计部几乎因游戏里各式的NPC形象而鸡飞狗跳。 也想要提出休假文案给上司,四月的确是个旅行的好时候。只是一想到我那刚刚付上首付的房子,笑了笑只得作罢。 这便是生活。若想生存便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我的责任那么多,年少的时候,父母的庇佑允许我的任性。却在走过年轻的岁月后再没有资格。 让我明白这些的,是他的离开。 那时懵懂的我,并不明白阻碍我挽留他的那一丝奇妙的感受是什么。但我想,无论时光倒退多少次我仍是会放任。因为后来我渐渐清楚。那一瞬间的感受名为理解。 我理解了他不只是那个对我许下过承诺的少年,他更是一个双肩担满责任的男人。他不只是选择了对他来说更重的担子,在过了许许多多个时日后我终于释然。舍小取大,是谁都会做的事情。 只是我轻狂的年少从那时起越走越远。他行远的背影带走我的冲动和无知。对于这,我不知是应感谢还是无奈。 沿路的阳光将一切镀上金黄,不知伦敦的夕阳是否如此绚烂。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不同的砝码。累了的时候便要丢弃一些。没人去理解被放弃者的心情。但我知道,即便只是宇宙中微末的一些尘埃。也会有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微末力量。 三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是杨端的电话。 “今晚临时通知加班,对不起要失约了。”懊恼的语气。我有心戏弄他“是不是想推辞而找的借口?” “不是不是”语气略略急切,我能想象他焦急的表情“是测试部的系统出故障。明天,明天我一定将所有的工作推掉,给多少加班费都不干” 我失笑。“好好好,那我明天的任务就是将你今晚的加班费都吃完,等着吧” 杨端是公司测试部的同事,人很好又老实。和他在一起轻松无比。对我的好感表达的很是直接。我与杨端的交往,是建立在有结婚的想法之上的。 对我而言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转变。我一直认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很满足,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劝我说:“不小了,是该找个男人过日子。” 不小了,嗯。不年轻了,老了。 以前也经常说自己老,但都是以玩笑的心态,当这两个字真的在身上实现,同样的话出口却不复轻松。 母亲每每小心的问我对今后有什么想法。都被我搪塞过去。装作看不清她眼里明灭的失望。我理解母亲的心情。但原谅我,我更想做的是尽最大的努力陪伴她安稳地度过晚年。而不是找个外人来支配我的生活。 对于我的这些想法,母亲的声音很苦涩:“你不懂。吗不是想让你有什么归宿,我女儿自己就可以养活自己了。嘛事想以后,以后有个人能照顾你……以后……妈要是不在了的时候……”母亲哽咽着再说不下去。她如同记忆般温暖的面孔又多了苍老。我像是有着无形的绳索勒着颈项般难过。我甚至不敢想象双亲离去的那一天…… 我太过惧怕失去,太过恐惧我精心营造的生活坍塌。 我不再想。我告诉母亲我会尽力打算以后的事。我也想有一个人可以在半夜胃痛的时候递我一杯止痛药。 没有谁想让自己孤单,我也一样。 四 手中的画稿被不断地揉碎。企图在只属于我的世界里制造出7点的幻觉。 戴上耳机听了几首安静的歌曲,却丝毫没有静下来心绪。叹息。 我拿出梵高的画集,这是个令我敬畏的男人。他的笔下总是一片疯狂的热烈与倦怠。我希望以他的疯狂击败我的焦躁。热爱梵高,始于我同样焦躁的高中年代。 彼时高三疯狂的学业压力颠覆了我。整日挣扎于为什么与逃脱。但又何尝不明白,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若是想继续生活,放弃的远不止这些。妄想四岁禁锢我的一切,进行一场关于自由与放逐的逃离,可终究太过贪婪,留恋着一路上的莺莺燕燕,不舍松手。屈从与习惯自此嵌入神经。除却不甘,我已失去关于捍卫与抗衡的意义。 就是在这种自我麻痹的情况下,我成为文森特·梵高的信徒。这个同样悲哀而无法逃避的男人,每个人看到他鲜明的用色,都惊异于那压抑的爆发中是怎样的情感。狂野如焚烬的荒原。 我尽力地搜寻有关他的画刊,却意外在某本刊物的角落里看见了几句随感,作者是齐俨。 他亲切地称梵高为文森特。言语中是清淡的欣赏。评价很到位,也很随意,仿佛那位疯狂的画者只是一个多年的老友。 我被这样独到的见解与令人舒心的风格吸引,对这个陌生的名字生出些崇拜来。但这样一双通透的慧眼,我竟无缘相对。实属可惜。 那时我又怎么知道,齐俨,这个名字可以贯穿我所有年轻的岁月。 只是现在回忆起来,那是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不算开端的开端。发觉自己又在抱着画刊出神,我忙终止了回忆。这些记忆总是太过鲜明,齐俨的存在也太过难以忘怀。 咽下杯中的苦茶,我带着满脑的画面,沉沉睡去。 画稿什么的…让它见鬼去吧。虽然有可能被BOSS骂,但和他相处多年,不受约束的习惯早已深植。 齐俨。虽时隔多年,在我身上,却还是你的印记。 五 阳光一日赛过一日的猛烈。我意识到已经快到了夏天,日子一天比一天长。我坐在办公桌前等着下班。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杨端在隔壁间走来走去。脸上是全然的严肃。真奇怪,杨端大多数时候会是个成熟而律己的人,却在偶尔像孩子般顽劣。更奇怪的是,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显现出这少见的一面。 恐怕人都会有隐藏的一面吧。只是在信任的人面前不加掩饰。就如我,别人眼里十足懒散平和的人,年少时期却都是割伤别人也刺伤自己的尖锐。 这一点,我曾在齐俨面前袒露无疑。如今却找不到这样的自己。 但我清楚地明白,它的的确确存在,只是被过往掩埋。 “嗨,下班了。”眼前的杨端敲了敲我的桌子。回过神,外面的阳光还是很灼人。我和杨端一起下了楼,他去取车,我站在楼荫处等他回来。 有同事经过,眨着眼不怀好意的问我“等杨端呢?” 我笑着点头。同事笑的更加暧昧:“有福气哦,BOSS正琢磨着把杨端调到企划部,那可是咱公司的精英连啊、” 有这回事?但细想也是理所当然。杨端是高等学院的IT精英,半年前来公司,BOSS很看好他,便先让他在测试部历练,熟悉本公司的流程。上调精英连只是时间问题。 转眼杨端已将车子取来,我向同事道别。我们准备找个地方解决晚餐。在我们交往的几个月以来,每晚去饭店已成了两个家务盲的必修课。 “今天去哪吃?”杨端问我。 “随便吧。”我应道.随后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想吃海鲜。” 杨端笑。像是对我的出尔反尔已是习惯。我们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点,落座后将菜单递我,由着我一通乱点。 杨端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却也不会让人觉得乏味。说真的像我这么尖锐的有些不好相处的人,能找到这样的男朋友,实属大幸。 几个月的交往下来,我们的关系也一点点的稳固。有时候我想,就这么一直下去也不错。活到现在,早就不去期盼所谓的尽善尽美。岁我来说,安稳平淡已是的追求。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可以容忍我无偿的个性。可以给我相当的信任与自由。更会在我失眠时陪我聊很久。以及每天办公桌的小点心都值得我掏心掏肺。 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可以在凌晨时分专程跑来为我冲一杯止痛药。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家人,很温暖。 和杨端闲聊永远是投机的,边聊边吃,觉得这些普通的食物美味的出奇。杨端总会使人感觉时光的飞逝——和他一起的时候总是显得短暂。 结账的时候我没有要付账的念头。杨端某些地方的强势我总是知道的。AA制在他的字典里从不允许出现。我曾静小塔会吃亏。他会回击我说自己那时不占别人的便宜。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喜欢和他斗嘴,看着他无奈或得意的生动表情是种真实。 推开玄关的玻璃门,我们并肩走入炙热。杨端突然指了指远处只露出一截楼顶的几栋住宅楼,转头对我笑的十分灿烂:“以后我们住在那里好不好?你那栋留给妈吧。要知道我可不想做倒插门的女婿。” 我一怔,随即笑出来“女婿?女婿在哪啊?我怎么没看到呢。” 心下是一种无法忽略的美好感觉。却掩盖不了翻腾的涩然,我记得那几栋高档住宅。是他最喜欢的设计风格。 当时他也曾是笑着说:“我喜欢那里的设计,等着我买下来送你一半,剩下一半留给我。好不好?” 我闭上了眼睛,将影子没入埋葬了往事的夏天。 六 送我回家时,杨端问我除同事外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我想了想,将几个名字告诉了他,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端的回答更令我无奈:“婚宴的时候要请的嘛,对了,有没有什么异性朋友?” 我当时的回答是:“没有。” 回到家,我的思绪却还停留在车上那段对话。 其实我说谎了。 说实话友情和爱情我一直不大分得清。在我看来都是不求回报的对某个人好。都有着极强的占有欲。都会让人为此伤神。都会同一个人一起伤心一起开心。 它们太过相似。我只好尽量减少异性朋友,以蜗牛的心态来躲避自己的错误。但齐俨是个例外。 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几乎一切都是陌生,我却在几个校友的谈话中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齐俨。高中时我曾欣赏过得一个陌生人。我几乎毫不犹豫的确定了此齐俨就是彼齐俨,因为渐渐熟悉起来的室友们都说,齐俨是广告设计系的招牌,最喜欢的画家是文森特·梵高。 许久后当我们已经很熟识的时候,我将那本一直收藏的画刊赠予他。告诉他这是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已经忘记了他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那时他笑出了声音,心情大概也是纯粹的开怀。 作为艺术设计系的学生,我们与广告设计系的人有很多认识的机会。我和齐俨熟识的极为顺畅,不仅是都痴迷于文森特,更是他十分随意的性子。只要稍用些小心思,就成了不错的朋友。 然后更加顺畅的,成为了恋人。是那么理所当然又不可思议。 最喜欢的是齐俨的画室。 画室里零乱地堆满画集,油画毫无章法地被挂在墙上。一盆茂盛的文竹攀附着一颗高大的龙骨蔓延生长。石膏与青瓷瓶随处可见,这里的随性程度总是和楼外的系院大门全然反比。 记忆中我总是轻轻推开那扇木门,埋首于各色油彩中的青年抬头,一如既往的笑:“你来了。” 我总是对那段亲密无间的日子无比清晰。 夏天的时候,他陪我走过大街小巷,仔细地将这个美丽而陌生的城市一点一点地镶入我的脑海。他带我走过热闹的小吃街。街角安静的书店,某个温馨的咖啡店。都有足迹遍布。 我再分不清,我们之间是友情还是别的。我只知道年轻的我疯狂地陷入了有他的生活。是我现在再也寻不到的,美好的迷恋。 我为他画肖像,将他的轮廓细致地描绘。每一笔,都是柔软的笔触,年轻的时特有的痴狂。当遇到爱情,便显露无疑。 当我发现整个速写本上都只有他的身影,低头时的眉目微敛,沉着的姿态,望向我时微扬的嘴角。纤毫毕现。我将那一整本的痴念,署上同一个落款,My sunshine, 是的,那是笼罩了我整个年少的,我的阳光。 七 只是现实是我与阳光失之交臂。 齐俨离开后,我们偶尔也会在MSN里说上几句,过年时群发的寥寥几句祝福也不会少了他,把联系仅仅控制在“相识”的程度上。这种平静的,缓慢的陌路方式。彼此心照不宣。 莎士比亚早就告诉过我们:分手后不可以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分手后不可以做敌人,因为彼此相爱过。 于是,便只能是路人罢了。 八 与今天加班加到很晚。《征岚千讨》的制作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整个公司上下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道。红牛饮料的管子被丢了满地。 抬眼望了下墨蓝的天色。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因为杨端也在加班,路过测试部的时候并没有打算打扰他。却见他急匆匆的走出来。看见门口的我便笑了“杠杆挺设计部的说你走了,还我找不到你,这下好了。” 说罢便拉我下楼。我有些疑惑“你要带我去哪?” “送你回家啊”杨端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找不到家。你还在加班呢。” “我找小田替我半小时,大不了送你回去我再回来。快走吧,只有半小时而已,要赶时间。” 我静默了一下,杨端是个细心的人,而且我承认,这样的细节很打动我。 回家的路上我们如往常般闲谈,只是后视镜重我的笑容要比平时扩大了不止一点。 车驶到楼下,我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他。我的语气很郑重:“明天陪我去看我妈吧。” 杨端的严重闪过诧异和惊喜。又故作镇定:“你妈不就是我妈,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调侃“要真是一个妈,就不能结婚了。”而后看他像孩子般开怀。这么透明而随意的气氛,我恍惚看见的是我的学生时代。 送上一句路上小心,看他的车急匆匆的冲进夜幕。因有了路灯暧昧的调和,整个画面都温柔了起来,如同我的心情一般。 这么快,我也是快要做人妻。着爱我看来十分遥远的事只因对方是杨端,便顺理成章的不可思议。 或许是晚上的事情出动了什么,夜里我少的梦见了自己逝去的学生时代。梦见校园美好而昏黄的灯,曾经嘻嘻哈哈如今分道扬镳的好友,以及从那时起就埋下了离别的种子的他。梦里的面孔并不如以往那么清晰了。最终也消逝在了梦境中模糊的迷雾里。 或许在现实中,回忆永远不会成为主导。在那个梦里渐渐消逝的他,是否预示着我对他仅有的想念也即将终结吧。 时间无坚不摧。何况那只不过是一段感情。即便坚持过很多年。 现在是六月,盛夏。他离开的季节,勾起了一些往事。 也仅仅是往事。 九 我和杨端去看望了母亲。着个半老的小老太太眼神依旧年轻。热络的做了满桌的菜,杨端跟着忙里忙外好不热闹。席间杨端给母亲敬酒,我听见他郑重地保证了他会对我好。 我没有忽略母亲眼中隐隐的湿意。她忙说着:“好好好,我这个老太太也不一定能活了多久,以后我这没人要的女儿就靠你了。” 杨端大笑:“您身体不知有多硬朗,您女儿更是不知有多好!我可不敢欺负她,谁知道什么时候变身铁齿虎啊。”说罢不顾我的怒目而视,拉住母亲边将她扶进屋边说着我有多么不好娶,说得母亲的眼角纹都泛起了温柔。 我摇着头起身去厨房刷碗,隐约听得母亲絮絮叨叨地叙说着我小时候的种种丑事。杨端毫不客气的笑。伴着耳边哗哗的流水,像是曲温馨的协奏。 十 《征岚千讨》这部斥以巨资规模宏大联合了众多合作伙伴的大型游戏终于即将上市。我们这群可怜的员工在暗无天日后终于获得新生。 公司决定明天举行庆祝宴。多家合作企业也都会赏脸。宴会隆重而盛大,要求员工必须穿礼服。 我皱着眉头从衣橱里拣东拣西,终于叹着气承认,女人的衣橱里永远缺少一件衣服。 郁郁地将所有衣服弄乱。却突然发现了压在柜底的那件黑色衬衫。大学时代的我独爱黑色。衣服也大都是暗色系,这件上却绘有耀眼明亮的各色烟火。 我又要命的看见了有关齐俨的东西。 是他嘴角含着笑,亲手在这件衬衫上绘烟火。油彩鲜明热烈,一如我当时心境。我气急败坏地控诉他毁了我的衣服,他不以为然地笑。说这是未来大师的手笔,随即正了脸色,认真的告诉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适合暖色调的装饰。 我将那件衬衫放回原处,心情渐渐湿润了起来。 由于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我决定出去买一件。外面阳光正好,公交车的站点寥寥几人。我看了看表,时间充裕。随后等到了辆人不多的公交车坐了上去。 很久以前我便喜欢坐公车,车启动时,笨重的车厢缓缓地摇动。一站又一站的停止,总是有种安然徐行的感觉。 一路上,一则寻狗启示吸引了我。同一则启示,我在车上不知看了多少个路口,每一座电线杆,每一个站牌,同一则启示,似无休止的蔓延。那样固执的坚持着,似乎能让人感受到焦虑的主人一遍遍的将纸张贴起,一步步的向前走,沉默的坚持。我闭上眼睛,想着那爱狗成痴的主人是以怎样的表情穿梭于飞驰的车流斑驳的巷,焦虑与痛惜之下一定也藏着恐惧吧,那种每走一步便会滋生出绝望的恐惧。 和那时的我是否一样呢? 我亦走遍齐俨同我走过的大街小巷,回忆还是满的。却从无希望,每走一步,都是以回忆与痛苦来重击心脏。 经历后,便更加舍不得,人得败处吧。 十一 晚上杨端又打来电话。嘱咐我,明天的宴会要喝酒,让我提前吃好胃药。 我感谢他的这般用心,感谢上天留给了我一份唾手可得的幸福。 世间的感情,有执手一生相伴白头,有各奔天涯相忘江湖,我与齐俨,只能是后一种,而我和杨端,却想试一试能不能成为第一种。 我没想到,喜欢捉弄人的命运还给了我一次重遇的机会。 庆祝宴的确郑重而奢华。强人云集,每个人都忙于应酬。只是做网游的大多是些年轻的主。所以刚开始还算严肃的气氛在几杯黄汤下肚后荡然无存。 我被灌酒灌的有些晕,只因杨端公开了我们的关系。测试部得同事们便轮番上阵,以祝贺知名行灌酒之实。 然后合作商的代表们纷纷赞叹设计部美工的强大,又免不了一轮酒阵。酒量不算小的我也不得不感叹人多力量大。 杨端过来帮我挡了几杯。便又被策划部的人拖去说是欢迎新成员。他回头无奈的冲我使眼色,我会意地端着酒杯躲到了角落。 百无聊赖地扫视全场。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也混在其中。我的呼吸突然窒了一下。不远处那个站姿随意,操着一口英文与BOSS相谈甚欢的人,怎么会那么像齐俨。 那人的目光恰在此时扫了过来。定住,BOSS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我。十一我过去。 我不着痕迹地松了松僵住的身体。摆好外交的笑,迎上去对BOSS打招呼,然后转过身,状似轻松地拍齐俨的肩,“好久不见。” 齐俨也笑了。对BOSS说:“怪不得贵公司的人设效果这么好,原来是有这样的人才,我们可是老校友了。” 是啊,我们是老校友。BOSS让我们叙叙旧,体贴的离去,临走前轻声对我说:“英国来的货,你好好争取下次合作的机会,回去给你加薪。”我斜过一眼回到:“我不要加薪,我要去策划部。” 看着我年轻的老板无奈离去的背影,我笑着转身:“回来怎么也没说一声。得有五年了吧,一转眼怎么就成精英了呢?” 齐俨眼中的神色繁杂难懂:“是啊,找个地方聊聊吧。” 我要齐俨稍等片刻,走到杨端身边告诉他要和老朋友聚聚。杨端只是告诉我到家给他通电话,便体贴地放行。 我和齐俨一前一后地走出酒店大门,恍然间这样沉闷的气氛好像回到了送机的那一天,我们也是如此一前一后的行走,一片沉默。 记得他告诉我毕业后即将移居伦敦时,我也是沉默的,当我看见他眼里无法挽回的痛苦,就明白了这是没有任何余地的分离。 我坚持着自己可笑的所谓骄傲。至他走时都没能给他一句再见和一句珍重,丝毫不肯理解他的苦楚。让如今的我十分懊悔却再无机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走那天我有去送他。我没有流泪显得与四周哭泣的人们格格不入。他的神色沉重,欲言又止。 我十分的明白,他此去,便一定不会轻易回来。一句再见便是一个希望,偏偏我们最不需要的便是希望。 没有承诺,没有等待。 齐俨有他大号的前途,有一片新的天地。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送上一句祝福,偏偏当时年轻气盛,让他走的那么难过。 地点选在以前经常一起去的小店,只是店面已从原来的烧烤摊变为咖啡店。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氛围,与对面熟悉的他。我险些以为是回到了曾经。店里的玻璃窗开着,和他的种种便像是窗外微凉的风一般丝丝地涌进。抗拒也都是无力。 记得他喜欢在冬天打开窗户,不知望着什么出神。我伸手划过玻璃上凝结的水雾,弄出无意义的线条。将冰冷的指向他温暖的颈项,他笑着躲开,说他大我两岁,所以忍让我恶劣的行径。 我还记得他苍白的指握住炭笔的分明。他的心和他的画一般随性。我知道他一定还没有放弃他的画笔,《征岚千讨》中由他执笔的人物景色一如既往地沉默华丽。 他会在地板上摊开最新的漫画杂志,我靠在他身边看向爬满文竹的窗台。他种植的技巧不是一般的好,在看到他家的文竹值钱我从不知它是藤蔓植物。 他在野外带回蓝色无名花被我移植到花盆,至今我也无法查到它的名字。 我们以老朋友的态度自在的谈天,脑海里却像电影般闪过这些曾经的画面。 我告诉她我有结婚的打算,他便打趣说,新郎若是没有自己帅便去婚礼上捣乱。他亦说有了一个女朋友,金发的英国女孩。我回敬他英国的女孩子都不喜欢结婚生子,小心年纪一大把的时候后继无人。 我们小心翼翼地控制神态与语言生怕流露了什么。我们都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们算什么?也只能是半生不熟的故人,有了新欢的旧爱。 话题被局限的太多,于是不多时便都沉默了下来。口中的咖啡微微泛苦,已经凉透。但就无法将道别的话说出来。 他也如此。我们的眼神没有交点,渐渐的都像是望着一个什么地方出神。我猜是回忆吧,又或许是年轻,总之是些难以割舍的东西被无声掩饰。 我没有尽力去体会现在的心情,说不清,漫长的静默后又都释然了,我们都愿意相信我们的爱情有了结局。无关谁负了谁,谁又念着谁,谁是何种心情。 店里有声音沙哑的女声清唱,《没那么简单》 …… 过了爱做梦的年纪 轰轰烈烈不如平静 幸福没有那么容易 才会让人特别着迷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 曾经最掏心,所以最开心,曾经 想念最伤心,但却最动心的记忆 …… 这歌声太过负荷我的心境,良久,我将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终于说出了欠着他的一句,“珍重。” 齐俨释怀地笑,“嗯,珍重。” 我们依旧没有说再见,即便以后有这样的机会,我想我会避开。 我感谢齐俨,感谢他陪我度过年轻,给我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夕阳下他的身影如五年前一样,不曾回头。 无论在今后的多少年里,我会记得这样一个故事。属于自己,以岁月拼凑。是我今生最珍贵的所在。 我不打算将它告诉任何人。但我会在失眠时默默地想。在老去后静静的回忆。在死之前紧紧的挂念。 然后告诉自己,你的一生拥有这样一个故事,何其幸运。 十二 手机铃声又在响。杨端在电话另一面语气稍有焦虑“你到哪里去了?妈和我在等你吃饭。我也帮忙做了许多。” “哎呀。”我收回投在远行的视线“辛苦你了,我马上回家。” “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又笑“我们马上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家。” 属于自己的家。多美好的字眼。“你是在求婚么?” 独属于城市的喧闹此刻也分外动听。 “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