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颜颜，再见。”小听向我微笑，挥挥手，走出教室，小听总是笑得欢快，教室里没有人了，空荡荡的房间里黑板泛着诡异的冷光，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关灯以后的漆黑教室，像只张着大嘴的巨兽，似乎想把我一口吞进去，我甚至闻到了它散发出来的腥臭气息，关上门后，站在门前良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开了又灭。
向前走过两条街，右转再走过一条街，拐进小巷，再走两步，爬上楼，打开门进去，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行的路，客厅的灯两天前坏了，一直没有修，我却能在这样的黑暗里心安。
打开电脑。
亲爱的MD：
今天距离你离开过去了六年零一百八十七天，马上就到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呢！我也从老爱屁颠屁颠跟在你后面的小孩长成了足够冷漠的女子，不会再因为你不带我出去玩就哭得声嘶力竭，也不会再因为你对别的孩子好就用脚狠狠地踹他了，我就这样长大了。
我的成长是被拔节的植物，诸多侧根被拔起，裸露在外，只留主根贪婪地吮吸着不足的营养，于是植株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成长，从而变的丑陋。
今天，有个小女孩怯怯地对我说：阿姨，帮我把球捡一下。我愣了，原来我已经那么苍老，为什么我记得我不过只有二十岁。我的成长成倍于他人，二十岁相当于四十岁，我感觉自己在快速衰老。
爱你的颜颜
02.
早上迟到了，灯我狼狈地冲进教室时，数学老师已经在台上讲了近二十分钟，他用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无奈地对我点了下头，默许了我的迟到。我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坐下后立即趴下，把头埋进自己的手臂里补眠，我已经习惯了在数学课上睡觉，老师也习惯了吧，从心里抵触数学，那些罗列的数字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很快沉沉入睡，我真的是累了，等我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耀眼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很温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想是同班同学已经前往上另一节课了，他们自觉地忽略我呢，抓起身边的包从后门走出教室，不记得下一堂课在那里，于是就没有再去上，躺到了学校唯一的草坪上望着蓝得诡异的天空发呆。
亲爱的MD：
我以为自己不过是累了，想休息了，以为自己不过是倦了，想哭泣了，才知道原来我是因为胆怯了，想逃避了。我开始害怕，害怕明天还要做的工作，无止境的工作，开始害怕孤独，害怕独自面对，害怕得战栗，真的没那么强大，甚至开始害怕明天的到来，试图找一个人陪我，但我对感情如此吝啬，不肯付出，自然不会有得到，所以我依旧独自存在着，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如果某一天，我拥有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我一定不会让他出生，让他在还没有思维的时候死去，也好过在这个尘世里恐惧，不知这样做是否太自私，残忍地剥夺了孩子存在的权利，但，没有人问过孩子他愿不愿意出生，只是一味地带他来这个世界，这岂不同样是自私。
爱你的颜颜
03.
“苏颜颜，你少装模作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前的女子对着我，涨红了脸，用尽力气般吼到，我认识她吗？不记得了，为什么她好像很讨厌我，我一脸迷茫。“颜颜。”小听跑过来，拉起我的手，将我拖离了人群，一路上她都很义愤填膺，“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她絮絮叨叨地念着，“小听。”“恩？”“她是谁呀？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小听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眼神就仿佛在看某只远古时代的怪兽，“颜颜，她是林白的女朋友啊！林白，你不会也不记得了吧！就是那天跟你表白的师兄。”说的时候小听夸张地摇摇头，然后以一种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好笑，我不说话，但，我是真的忘了。“小听，下次见到她替我说声对不起。”小听嘴张得更大了，“颜颜！”我笑笑，比起讨厌，不如说，我同情她。
亲爱的MD：
我发现自己开始衰老，衰老表现在，开始有耐心看完一整部沉闷的文艺电影，开始听戏剧，开始逃避流行音乐开始有足够的耐心看完冗长的广告，开始写回忆录，开始冷淡地对待喧闹，开始读得懂周围人的小心思，并开始试着忽略它。身上有很多与我年龄不符的爱好，我想，我也是过分成长的孩子，心与身不符...
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开始下降，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儿时的好友，学校的地址，家的气息，还有...关于你的事。那些记忆背弃我这个丑陋的主人以迅疾的速度离去，我伸手去抓，记忆的碎片将我的手臂划破，血肉模糊...
我开始害怕去记得，把所有的面孔事物模糊化，转身就可以忘记，我相信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记得的东西太多会开始遗忘。
爱你的颜颜
04.
我蜷缩在阳台的藤椅上，保持婴儿呆在子宫时的姿态，因为，我很害怕。
亲爱的MD：
有这样一种恐惧，是疏忽而来的，突然间心像是空出了一块，恐惧在里面“括括”作响，旋即蔓延全身，我会滕然停止自己在做的任何事情，轻易地陷入绝望的想象中，过去的痛苦，死亡的假设，未来的迷茫一齐向我袭来，会令我产生窒息的错觉。
蜷缩起身子，双手放到胸前，把头埋进膝盖，闭上眼睛，静静等这种恐惧过去，或者起身，走到亲人或朋友身边，静默地看着他们，确认他们的真实存在，更多的时候，我都不可能在一时间找到这样一个人，所以一直用这种类似婴儿在子宫中的姿势对抗绝望的恐惧，但，能有这样一种方式，也是好的，MD，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多，我真的事越来越弱了。
爱你的颜颜
05.
六一儿童节，离我最遥远的节日，这一天我干了什么？六节课，上了三个小时的网，努力做了两道数学题，研究了一下中国近代史，晚上突然想出门走走，下楼之后才发现下雨了，不想回去拿雨伞，于是就这样从容容地走进了雨里，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一脚踩进水洼里，水花四溅，却觉得畅快。
街上戴着天使翅膀的孩子像精灵般飞奔过去，突然很想看一场电影，于是湿漉漉地走进了电影院，售票员申请诧异地望了我一眼。
不是喜剧，好像不该看得，但还是买了票，走出电影院时，夜深了，六一节狂欢已然过去。
亲爱的MD：
今天看了一部电影，主角是个拽得要死的三白眼黄毛，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强大，努力向前，最后终于拥有了自己想要的力量，回身去看，背后却是空无一人，陪伴他的人一个个地离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他一直在追求强大，目标太过明确而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游戏里的孤胆英雄，就算能把游戏打爆，最后迎接他的也不过是Game over非到结束时才找回自己。
看完电影之后，望着渐渐变暗的屏幕，我突然哭了，多么可笑，我竟然比电影的主角还要可悲，至少，他曾经有人陪，而我自始至终都是独自一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做乏味的数学题，一个人背枯燥的英语单词，一个人生，一个人死。
爱你的颜颜
06.
楼下拐角处的老太太昨天死了，今天在她家门前设起了灵堂，黑色的幔布，白色的大花，素白的照片上，老太太笑容宁静，前天我还在出门时遇见过她，她朝我笑，，就像遗像上的笑容般安详，老太太脑溢血突发，死得毫无征兆，身边没有任何子女，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我曾无数次地设想过，我会怎样死去，在亲人的注视中安然离开，亦或者在异乡的小旅馆里寂寂死去，被当做垃圾般处理掉，但，我宁愿自己葬身在无人的峡谷之中，从高高的山崖上坠落，跌入深渊，尸体无处可寻，任由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凭证回归到自然中。
别说对不起，死亡从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亲爱的MD：
死亡会令我想起很多，记忆的闸门会失控，它们会决堤而出，我命令自己停止回望，停止守候，停止等待你的回来，却发现那不过是徒劳得在用手去阻挡流水的前进，记忆成了一种伤痛，它们在进行着一场盛宴，将我的心洗礼一遍，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过去，彻底的洗礼，那种痛苦，真切到令我想吐。
蔷薇花被折下来，插入花瓶里，变成无根之物，它会很快枯萎，死去，记忆的花儿被折下来，置于污浊的空气中，也会很快褪色，我发现我开始记不得你离开的细节，只记得那时的痛苦，我在忘记，我很恐惧这种忘记，是不是因为我高估了自己对你的感情，我开始忘记你的声音，你的容貌，你的气息，心里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我不该忘记的。
爱你的颜颜
07.
又下雨了，最近的天气阴沉沉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去实验楼的路上，从六楼往下看，空空的篮球场，积水反着淡淡的亮光，篮球架突兀地立在那里，就像一只只放错了位置的怪兽，实验室门口排列了许多花伞，就像小时候梦中见到的彩色蘑菇，有一瞬间的熟悉。
亲爱的MD：
今天看了卡夫卡的《美国》，不知是翻译问题还是怎样，好像没有结局，亦或者作者本就没有写结局，仍觉得压抑，在他的书中，勾心斗角这样明显，善良，诚实成了可有可无得东西，好像只要你有关系，一切就变得轻而易举，大概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过的吧，这个一生都耗在办公室当小职员的男子，定是经历了一切的争名夺利才会有这样的感同身受，突然很害怕自己的未来，MD，我日后也要这般生活吗？不懂得奉承，想必会过得很困难吧！可我还有什么路可走，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也是你当年离开我留下的后遗症，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背负这些，开始丧失任性的权利？现在的生活时时提醒着我自己的过去，毕竟，过去和现在是不脱节的，而我，不是一个没有过往的人，我可以堂而皇之地欺骗和隐瞒，但有个人我永远也骗不了，那个现在在写这封信的傻瓜，那道疤永远那么清晰的在我面前。
爱你的颜颜
08.
我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水中，想要找回在子宫中的感觉，但我忘记了，子宫里是温暖的，而水是那样冰冷。
我触摸自己冰冷干燥的肌肤，长时间地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觉得镜子里的人很是陌生，厌恶地穿上衣服走出去。
我开始头痛，像是有什么力量试图将我的头颅整个移去，撕裂般的痛感，整个人有点昏沉，大概是在冷水里呆太久了，吞下几片阿司匹林，拿起桌上的包出门，直面那片蓝的令人心疼的天空，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亲爱的MD： 我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但我似乎从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肆意地摧残自己的身体只为了让自己的存在变得真实，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只能够独自面对的，悲伤那么重，寂寞那样深，我只能自己承载，把自己的心一点点撑大，苦涩没有那么浓了，却开始无处不在了。 我知道小听很关心我，但我害怕自己的阴郁影响到她，她那么绚丽的明媚，美好到令我心生嫉妒。坚强得太久好疲惫，我很想身边有个可以倾诉的人，我并不是孤芳自赏，只是太过寂寞，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地存在，存在了多久？为什么连跟周围的人沟通都变得那么不自然，我一直在逃避，因为我有一颗丑陋的心，心上的丑陋疤痕令我觉得羞耻，我不想也不敢让他人看见。 爱你的颜颜
09.
“颜颜，你是不是病了？”小听在看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后问，我已经差不多两天没有闭过眼睛了，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头痛得快要裂开，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唯一看见的是那片蓝得令人心疼的天空。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发现自己被送进了医院，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旁边有两张空床，白色的床单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死一般的寂静。
“颜颜，你醒了！”推门进来的人看见我之后飞快地跑过来，“小听，你送我来的？”我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是虚弱，有些不真实，“我哪有这个力气，你突然晕倒把我吓坏了，是林白师兄送你来的。”我这才发现跟在她身后的人，那个叫林白的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棵植物般安静地站着，“谢谢。”我说，“不用谢我，你该好好照顾自己的。”他淡淡地说，眼中满是关切，我苦笑，这是第几个人叫我好好照顾自己了。心里却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突然觉得他们是真的关心我的，或许我真的可以接受这片关心。
亲爱的MD: 我知道现实的残酷毋庸置疑，所以我一直在逃避，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试图干扰别人的生活，自己的生活也从不为人所知，但这样的日子我还能过多久？我想我是不是该试着回到现实中，这条路，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前进，而是一直留在原地，建筑着自己的高台，一层一层，越筑越高，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四周开始变得空旷，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很寂静，静到有时会被自己的心跳声吓到，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现在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该从那个绝望的高台上下来,MD,或许我该试着去跟身边的人相处的，我没有村上春树把玩寂寞的能力，我惯于承受孤独，但我害怕，永远孤独。 爱你的颜颜
10.
在我生病的几天里，小听每天都会带各种汤水给我，说是她妈妈亲手熬给我的，温热的汤水被细心安置在保温杯里，打开的时候会有温暖的气息。我见过小听的妈妈，温婉的女子，与世无争地做着她的事业，相夫教子的事业，还有林白，那个干净的少年，总是安静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关切，开始觉得自己并非孤单一人，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幸福。
“小听。”我望着病房里忙来忙去的身影叫道。“嗯？”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你们对我那么好？”我问，声音很轻，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什么为什么？”小听转过身来问，“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一直习惯于被抛弃，七年前父亲抛下我和母亲离开，我差点失去生活的能力，后来母亲离开我改嫁，又是抛弃，我是包袱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下我，我很害怕，害怕你们现在对我那么好，某一天你们也会抛下我的，我害怕那一天的到来，所以我宁愿你们不要对我好，宁愿独自生活下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孤独，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所以，不要对我那么好了。”我自嘲地笑笑，第一次说出了真心话，小听看着我，表情是那么严肃，她看着我，突然跑过来抱住我。“颜颜，你怎么会是包袱呢，他们也没有抛弃你啊，颜颜，他们还是很爱你的，只是必须离开而已，颜颜，你该去看看你母亲的，她是爱你的，可是她也该有自己的幸福啊！至于我，颜颜，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是你以后结婚了，离开这个小镇了，我也依旧是你的朋友，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不是抛弃吗?不是…吗？
“颜颜，你不用害怕的，你看啊，你的父亲在天上看着你的，一直一直，你从不曾失去他，而你的母亲，她也一直在关心你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你要相信啊，上天是公平的，从你身上夺走多少，就会还给你多少，但，他并没有夺走你的爱啊！”我看着小听难得严肃的面孔笑了，也许她是对的，他们真的没有抛弃我。
“谢谢你，小听。”
11.
日子还是这样过着，我依旧独自生活，不同的是，我开始常常与小听她们在一起，开始远离网络，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开始努力笑…
有时跟她们出去，看着小听快乐地耍宝，心里就会暖暖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林白有时候会来找我，我们就会沿着空空的街道散步，秋天过去了，梧桐已然落尽，冬天来了，那么春天就不远了吧！有一天，我们慢慢地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突然他说：“颜颜，我想照顾你呢。”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他似乎可以依靠。
去唱片店选唱片，店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老板殷勤地向我介绍各种唱片，店里回荡着音乐声，有个淡漠的声音在唱“有一点帮助就可以对谁倾诉，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有一点满足就准备如何结束，有一点领悟就可以往后回顾…”“老板，这是什么？”我突然问，“王菲的《笑忘书》老板立刻回答，“笑…忘…书…”我低语，“就要这张了！”我说，笑忘书…
亲爱的MD: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如果你同意，我想我可以努力活得幸福一点，对你的遗忘不可阻挡，但我不想再去责怪自己，我知道我不可能彻底忘记你，但请允许我偶尔遗忘一下，在我笑得开怀的时候遗忘你一下，看看努力生活的我会变成什么样，或者看看，努力的结果，我浅灰色的世界会不会多一点色彩，MD,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了，所有的信，你一封都收不到，那么久以来我只是在把自己的心情写下来寄给自己，那种倾诉的欲望就像是长在黑暗里的蕨类植物，是见不得阳光的，以后我还是会写信，但我不想以这种寂寞的方式，我只想写有人会阅读，有人会回复的倾诉，MD，我放过自己，也放过你，原谅我对你的遗忘，我只是想快乐一点，再快乐一点。 爱你的颜颜
我退出界面，将文件名为“MD”的所有文件选中，“DELETE”“确定”文件瞬间消失，我对着空白的屏幕，轻轻地微笑，明天，太阳会很好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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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2 13:5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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