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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安娜说,我以为爱是一件很郑重的事,郑重到我必须要用写信这样的方式来传达。他女人说,要用写信来沟通,真是可怜。我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我感觉有人在我最珍贵的东西上吐了一口痰,令我反胃。虽然我知道她只是故意刺激我。我不擅长这样的把戏,怎样都是我输,又何必咄咄逼人。我安静的截取与之交流的片段,像一匹固执的黑马。我没有哭泣,用尽我所有的力气。
那些信纸,许多年前我经过H市的城隍庙,在一家卖学生用品的小店看到,沉默的搁置了很多年。清秀的,淡雅的,散发着香气的信纸,摸上去就像触摸心底许久未说的语言。我以为所有的物事都承载着它命定的意义。或者说寓言。现在我也许想说得是使命。那些信纸的使命是为着多年以后遇到的某个人而准备的。也许不止一个。
安娜说,我不确定在接到信件的时刻他是否有过惊喜,想必是有的。我也不大记得我曾经与之写过的话语。那些信件在我焦虑的时刻发了出去,始终得不到回应和安慰,我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不被认可的隐喻。三封还是四封?不多。我记得有一封信里介绍了一部电影,查令十字街84号。我记得那一天照例是个阴雨天,心情想必不坏。我有没有写错字?我用的是黑色的笔?我有没有写什么可笑而幼稚的话?多年之前的某个下午,我就是翻箱倒柜的打开了母亲的柜子,读到了父亲年轻时写给她的信,我以为写信是这样浪漫的一件事。只是我弄错了主配角。不该给一个男人写信的。
安娜写诗:
当你年老
你坐在摇椅上读我写给你的信
你想,这是谁,字迹怎会这样丑
那时你已老眼昏昏,双手颤抖
不复年轻时候的勇猛和睿智
你的妻已离你而去
只有小孙女在庭院里玩着牛筋草
你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就像你从来没有读过一样
就像你从没没有遇见过我
那时你已忘了我
忘了你的妻
安娜写诗的时候疑心自己有了一个老人的心。
又或者,我弄错了爱情的地理位置。深茂的广阔的天地,电子流连接的两点坐标,网络欺骗了所有的人。
梅青说,你就是太固执了,对己对人都有。他对她说,我烦死你了,我厌恶你了,我不爱你了。他女人说,他烦你老是给他发短信让他不能工作。安娜什么也不能说,她无理由的默认了自己的无理取闹。和狼狈。
安娜想,我到底迷恋什么。
她是爱情情里的偏执狂,偏执在现实的爱情里不被认可。安娜说,我上升在天蝎,金星在处女,对待感情浓烈,专一,有精神洁癖,占有欲很强。与他有相合的一面。他喝醉酒,在电话那头说,这都是劫,都是劫。我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我总是年轻得不够宽容,不够温柔。浑身上下布满尖锐的刺。梅青说,你应该多谈感情,不要害怕,人有感情才能柔和。我以为我所说的爱情与别人不一样。没有经过浓烈,我就没有办法到达它的彼岸。它的彼岸是一条缓缓行进的河流。与世无争的平淡和力量。我疑心我爱着的只是我的幻觉,幻觉触摸不到,缺乏 真实。却又有着想象的无边幻界。Daffodi.我并不是沉溺其中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的一个。
她说,我看伊莎贝尔•阿佳妮的电影,总是为她痴迷。她的湛蓝而专注的眼睛,最后总是闪耀着一种迷狂和慌乱,坚定得让人害怕。她的卡米尔,一生钟情于罗丹,最后进入疯人院,顽强的活到了79岁。爱情是不完满的东西,人们总是用力去填补那个空缺。无法轻易选择告别。
安娜想,我无法选择告别。死亡也不能够。极小的时候,我祖母去世,我父亲指着躺在那的人问我,奶奶怎么了,我答,她在睡觉。我父亲抱着我哭了起来。无法选择告别是因为这东西珍贵。爱情珍贵,生命珍贵。
安娜说,我从前是爱笑的女孩。一个人单纯美好,并不觉得孤单。我从小习惯孤独。可以一个人排演很长的戏。模仿剧中的人物对话,自己制作道具,随意改变剧情。我对此乐此不疲。我可以活在属于自己的一个小世界里。几乎与世无争。但这不能够。当与外界相撞的时候,我才知道它如此脆弱。像所有的情感专栏里写的故事一样,莫名狼狈的发展着,纠缠着。她说,有一刻,我厌恶着我对他的爱。厌恶却又不能割舍。只有保持沉默的对抗。像一个舞蹈者。她说我从前不喜欢跳舞,我现在才知道它需要动用全身的力量来保持它的身形和美丽。摔倒了可以再爬起来,继续。我喜欢闻到汗水的味道。也许生命都得如此。
我父亲领我到素未谋面的名师面前,父亲迷信权威,老师说,女孩子做医生好,于是我学医。安娜说,那男生丢过来一只小孩的手,我吓得哭起来。我讨厌在夏天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辛辣,刺鼻,眼睛都是要流泪的。我不得不一次一次往返于教室和室外,室外有参天的梧桐树,荫荫浓绿。我听到自己内心的尖叫声。也许每个人都有。
他们上第一堂大体课,老师让他们对着大体鞠躬。我看见其中的一具脖子上有一块积了垢的玉,我对此印象深刻,我给他写了一个故事。我想象他生前是个想当小提琴家的少年,想要在世界上实现自己真正的价值,于是他与女友去寺庙许愿,他们相约十年后见面,他们用玉佩做了定情信物,结果这个男孩不小心出了车祸,他的尸体因为无人认领做了遗体捐赠,他的女友也许还在世上的某一刻等待着。死亡拥有无尽的想象力。爱情应该也如此。这是我猜想的。安娜说。
安娜喝了一口水。她说,等我写满一百首诗,我就告别。
梅青说,不,你只会写九十九首。
安娜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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