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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河,我昨晚听见布谷鸟的叫声了。真是吓死我了。
我躺在床上,窗帘全都拉开了,那月光太吵,我怎样也睡不着,我想我最近听多了古典乐了。贝多芬啦,维尔瓦第啦,帕格尼尼啦,勃拉姆斯啦,Jacqueline du Pré啦,虽然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一支曲子与另一支曲子的区别,concerto以及Sonata,,时常弄混这两个单词的意思。循环往复的,只有一根弦在你的脑中拉扯。哦,那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生命之中必定也有这样一根弦时刻拉扯着你。有时不止一根。好像有人故意在切割你的灵魂。丝弦摩擦着你的大脑,在左右脑之间来回梭动,发出悦耳的声音,可是疼。要命的疼!我就这样枕着闹人的音符入眠。无可救药了。
半梦半醒之际,我便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睁开眼的时候,我又听到了第二声。月光亮澄澄的照满了屋子。没有了巴赫,没有了帕格尼尼,只有一个我。好似突然间被弃置于地球上的唯一的我。房间里寂静得没有一丝的风,连郊外的蛙鸣都停歇了。秋河,我以为夏天来了。春天却总是去得那样快,我甚至来不及好好看它一眼。恨别鸟惊心。诗里是这样写的。我好似闻到了初夏密林里独有的野蔷薇的气味,幽回婉转之际,听得到河流咚咚的水声。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清明的时候,我没有返乡。本来,那里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像一个被时间和现代生活腐坏了的浑身散发塑料气味的女孩,美好的记忆是难再寻到的,只有不伦不类的房舍和到处肮脏的垃圾。你甚至不忍心去看它。愚昧就像一个邪恶的种子一样埋在它原本朴实的心脏。也许贫穷从来都是治愈不好的 一种病。我再也找不到我的橡树,找不到我的香椿,找不到我的橘园跟河流。它们原本是属于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与这个世界曾经产生的亲密而又美好的联系的系带,如今它们被残忍的摧毁掉了。我突然就像一个没有了根的人。我的记忆被粗暴的篡改了。而我无能为力。大约注定今生是漂泊的命。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安宁的。直到现在睡觉,都固执的要放下蚊帐来。无论冬夏。反而是出外租住旅馆之际,睡得更踏实。这无非又是一个错乱的时代。物欲急速膨胀的反面必定伴随着人心的崩坏。只怕更大的崩坏还在后面。
母亲却时常说要回去将老家宅院翻修一番。我告诉她,我要在屋后种一排法国梧桐,要在厨房的窗边栽一棵桂花,要在书房或是卧室边种两棵硕大的芭蕉。要将院子里父亲种植的雪杉和水杉移走,要种上栀子和香椿,要在屋后开一个菜园……要将所有诗意的过往一一拾起来。不管这在别人眼中是如何的古怪。在我叙说的过程中,我发现了母亲的落寞和尴尬。她所遗失的东西必定比我要多。谁又不是呢。也许你必须要学会快速的遗忘和获得。你知道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可是我不愿意那样,秋河,也许我们就是这一点不同吧。所以你比我要快乐些。
我记得上次我们的相见正是在一个五月天。奥热的五月的天气。我们躺在旅馆的床上,狭小而潮湿的木板床。白色的被子里有些微发霉的味道。电视里播放的是昨晚你错过的球赛。总是发出些细哧哧的声响。小木桌子上有你带过来的零食。有我爱吃的台湾话梅,有已经冷了的面包和可乐,还有烦请旅馆老板买过来的鸡蛋饼和豆浆,必定是很热的。我爬起来,裸着身子在小木桌上写了一首诗。我如今还记得句子:
沉默之中犹如你荒无人烟的告白一小时,又一小时我小心躲避黑夜虚弹过来的弦去山上跳舞,和树们地动山摇算是一种回答砍柴的人却跟上来了
你总是笑我这些发痴的话。我总是撇撇嘴。我告诉你,像我这样的人,除了生生忍受世界带给我的寂寞和荒凉外,只怕也别无他法。像我这样什么样的人呢?只怕连我自己有时也糊涂起来。性格倨傲,倔强,不轻易让人看见自己的柔软,总之是不讨喜的一类人吧。我记得那日旅馆外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只有路过的公交车从排气管里发出的哼哧哼哧的声音,像是得了慢性气喘病。后来闪电划过,雷声轰响,下起很大的暴雨来。那也许是在午后。暴雨冲刷过的路面发出阳光曝晒过后的腥味,我想连同那寂静的香樟发出的幽香的味道,都从旅馆的黑而脏的小纱窗里飘了过来。而我那时是如此幸福。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深夜。我看见你熟睡如同婴儿的脸庞。呼吸均匀有力。完全不害怕前路的艰难。我却念起里尔克的诗来: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后来我一个人跑去了重庆。在深夜的火车站排队等着出租车,旁边的女孩一直不断的用重庆话讲着电话。讲完一个又打一个。是呀,我在火车站等车呗,我才从成都过来撒,要不等哈去K 歌……身量高挑,皮肤白皙。有一头淡黄而柔软的长卷发。着装时尚,衣料质地精良,淡淡香水浮散。是一张城市的好名片。出租车一辆接一辆的过来,队伍不停的往前挪动。等到我坐上车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我看见那女孩还是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拉开车门……唱歌或者跳舞,那都是与我无关的事。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大约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这使我强烈的嫉妒起那个女孩来。
幸而城市的夜景很快消散了这种不良的情绪。在鹅公岩大桥上,夜风吹起江水潮湿的气息,沿江两岸,灯火辉煌,好似一个盛大的夜游园。我奓着胆子将头伸出窗外,猎猎的风声过耳,回望沿路的桥灯,串珠一样。秋河,那时我以为自己离天空并不遥远。出租车的广播里播着,冯小刚导演今日抵达重庆,为新戏取景……重庆市副市长王立军……沙坪坝抢劫事件目前取得进展……
世界如此广袤而热闹。
在朋友介绍的日租房里,宁谧的,我居然睡着了。
如今黑夜再次来临。如同往常一样让人沉醉。我惯于在这样的夜晚去回想你。起初你只是一张平面的报纸,上面写满了你的故事,紧接着,你一下子立体起来了,像突然间长满了羽毛,要飞起来一样。触碰你变成了这样遥不可及的一件事,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的现实。然后,再小心前行和探索。保持内心贫瘠的美好。当然,少不了骄傲。这也许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妥协。妥协,却并不表示放弃。就像有一根细细的丝弦一样,永远和这个世界摩擦着,摩擦着,直到发出自己满意的声音来。
这是2012年的某个春夜。距离上次的相见已是过了一年。我从空谷的山林里听到了布谷鸟的声音。惶急的想要跟你说说话。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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