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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听到她的死讯。那样突然而我并不惊讶。
那是个沉闷的下午,窗外有隐隐的空气流动。一只猫安然卧在车底,我弯下腰看它,它的瞳孔没有我想要的颜色。收拾行李时翻到五年前我与她一起DIY的陶瓷娃娃,娃娃的脚部还有我刻下的她的名字,至今清晰。对着它傻笑的时候,却失手把它掉在地上,摔碎了。突兀的脆响扰得心里猛然一惊,低头看看满地残骸,白灿灿的一片煞是扎眼。我已有预感我要失去她了。
晚上我在浴室里淋了好长时间,然后赤身裸体的走进卧室。水珠顺着身体不断滴落,窗外乌云作响,已然下起雨来。就在这潮湿冰冷的状态中我沉沉睡去,其间身体又冷又热,一会儿冻得清醒一会儿热的昏睡,我努力寻求一种事物间的联系能使我再见她一面,在阴与阳之间的未知世界,抑或是我的幻觉。我终于在梦里见到了她,她是脆弱的,奇怪的,她微笑着,帮我回忆起我们之间的种种,与贯穿她一生的不安宁。
XXXHolic中侑子小姐告诉我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那么我与她的相遇也一定是圣母玛利安娜的旨意,让两个孤独却彼此独立的灵魂靠近一些。所有故事的开始都会讲述相遇,但并不是所有故事的结局都会相守。
我们住的很近,只隔一条步行街。那天我刚从超市买了东西回来,提着很重的袋子在街上走,穿过街心花园时一只狗突然疯狂的向我跑来,我尖叫一声丢下袋子躲在大树后,那恶狗只绕着我走了几圈就离开了。不远处一个女孩安抚了那只狗,微笑着向我走来。这女孩就是她。她穿着素白的裙子,裙裾下露出白皙的小腿,长直发散在肩上,左边一缕特别长,发尾轻稍。她将我从树后拉出来,轻声说 没事了。年幼时友谊是奇怪的,奇怪的像天边绽放异彩的云。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她一直进行着“让狗吃草”的实验,乐此不疲。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不能让人触碰的硬伤,她的硬伤是家庭。那时我们已升入初三,看各种书,做各种事。两人一起看《悲伤逆流成河》时,她会不耐烦的跳过大段叙述,把书翻的沙沙作响,她笑着说Sue你知道吗?我妈骂我比易瑶她妈还恶毒,不要脸的赔钱货这样的话是她常挂在嘴边的,四娘的书也不过如此。我想不出语言安慰她,只能把手放在她单薄的肩上,用眼神告诉她我懂。晚上回家我看到妈妈在做晚餐,爸爸给她打下手,两人回过头对我说苏苏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淡黄色的灯光下是幸福的一家,我终于明白幸福如我,安然如我,又怎会理解她的孤独与痛苦。
我们读安妮,卫慧,读王小波,杜拉斯,读一切可以抑制精神饥饿的东西。图书馆渐渐来了很多人,带来潮湿的空气,她跑过来对我说,Sue,外面下雨了。我们淋着淅沥的小雨在街上游荡,把所有钱掏给乞丐,然后绕着电线杆大声唱歌。我们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们唱“上帝保佑吃饱了饭的人们”,她努力仰头看天,让雨水滴进眼睛里,头发从肩上散落下来露出一只残缺的耳。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残缺,延伸着丑陋的暗红色伤痕,像一条猩红的虫子吞噬了半只耳朵。“车祸”,她轻描淡写“我要做赛车手,方程式。”她面带憧憬的说着她的梦想。我却在想幸好没有损害听觉,否则我想象不到她又该承受何等的心理折磨。
孤独是一种残疾,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残疾。
她终究还是先我一步去了。对她的家人来所她的死因至今还是个谜。我去她家吊唁时她父亲沉默着给了我一盒东西,那是她用过的倩碧HAPPY和一个陶瓷娃娃,脚部刻着我的名字,跟我那个是一对。我始终没有对她说过一生在一起的承诺。她的手太小,握不住虚幻的誓言。
我将她的香水喷在房间里,沐浴之后依旧裸身入睡,周围氤氲着她的香气,仿佛她未曾离开。她终于来跟我告别,在我昏昏沉沉固执的在冰与火之间沉溺数日寻找她时,她说她要走了,去见蓝波,去见拜伦,去见文森特。我问你不想见我了么,她不语。清醒之后是黑暗,黑暗未完成,我将继续寻找她,告诉她Sue最近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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