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陈小雨 于 2011-2-8 03:52 编辑
第三日有雨 文 陈小雨 图 也是陈小雨
壹
留影在车站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对筝儿说的话。他们约好还是在那座面朝峒湖的山丘见面。那里的绿草和筝儿的长发一样,经过了那么多年风雨的吹打和滋润,也不曾有所改变,既不显得比从前更加浓郁,也未曾变得稀疏,就连让它们轻轻摇摆的风也没有更加猛烈或是温柔。
然而一切都逃不过留影的眼睛,他知道虽然那草如当年一般的绿,却终究不是当年那草,他知道虽然那风似当年一般的暖,却也始终不是当年那风。峒湖的水依旧清澈,可也不是当年的水了。今天的峒湖的水不晓得是从世界的哪个角落汇集过来的,带来的也不是同一片春色。只有同样的天上悬挂的那颗同样的月亮啊,她还是她,却不知怎地,也比往日苍老了许多。
留影习惯性地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等待准时的筝儿。
筝儿远远地就看到了坐在草地上的留影,她也不打招呼,只是微笑着大步走向留影,将包扔在留影的身上,然后躺倒在留影的身边。
“把照片给我看看!”筝儿看了一眼留影,用命令的口气说。
留影笑了笑,从相机包里取出一叠相片,扔在筝儿的胸口。
筝儿忙坐起来靠在留影的背上,翻看起相片来,脸上渐渐露出了惊喜。
“在哪儿拍的?”筝儿问。
留影看着闪烁的湖面,说:“内蒙、敦煌、西藏、南京、常熟、杭州……”
“这几个月去了不少地方啊。”筝儿放下照片,抬头问留影,“钱用完了?”
“还没。”留影说。
筝儿笑了笑,说:“钱没用完来找我啊?难得。”
“我是想着你的。”留影诚然道。
“谁知道你想着谁。”筝儿说,“说,打算投几张?”
“都给你。”留影说。
“这么舍得?看来真是缺钱了吧?”
“筝儿。”留影看着筝儿的眸子,说,“我这次来,是来找你的。”
一阵风懒惰地吹过留影和筝儿的身边,带起了筝儿的长发,也将草的芬芳沾染上去。
筝儿捧起留影的脸,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抱住他温暖的身体。
“影子啊。”她的声音好像柔软的露珠,“我要结婚了。”
留影笑了起来:“你说什么瞎话呢,你这样还结婚呢?成熟一点好不好。”
“影子,不成熟的是你。你看着我。”筝儿松开了怀抱,好让留影看清她的脸。
留影不解地看着她,然后她笑着说:“我老了。”
留影眼看着她脸上的青春流走,剩下一张苍白的脸。
她几乎是瞬间老去的,几分钟前蓬勃绽放的生命力在这一刻无情地被抽走。在星光的映照下,留影看到的只有枯萎和麻木。他疑惑,是蹉跎的光阴挤进了这一瞬间里,还是这一瞬间,掉进了无尽的岁月里。
“别人看到的我,是现在这个样子。”筝儿疲惫地说,“影子,我把我仅剩的青春留给了你。我等了你六年,我也想一直等你下去。可是我等不了你了,你让我拿什么等你呢。我的一切都给你了,可我听不到你的消息。你走了,就比风走得还干净。你说你去找一样东西,等你找到那样东西,就会娶我。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是什么。你把我的心掏空了,我现在要把它填满,哪怕不是用爱呢?起码我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吗?”
“筝儿,你累了。听话,把那个男人甩了。我们都走到这儿了。你怎么忍心放弃?”留影抚摸着筝儿的长发。
筝儿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这样偏执。你告诉我,我甩了他,谁来娶我呢?”
“筝儿,我这次来,就是来娶你的。”留影说,“我要找的那样东西,就快要找到了。只差一点点。”
“在哪?”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是我快要找到它了。你要相信我。这次我可以给你承诺。”
“你看你啊……你连它在哪儿都不清楚,就敢跟我夸下海口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筝儿哭笑不得。
“别闹了,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可以那么绝情。”留影哄道。
风再一次经过他俩身旁。
“随缘吧。”筝儿说,“你不是一直相信缘分吗?”
“这事谁说了算,我去找他。”留影说。
“当然是老天爷说了算啦。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筝儿问。
“记得。”留影说,“那时候你还没有在杂志社做总编,我们一起在泰国徒步旅行,同行了将近一个月,我们和其它队友失散,被困在一个山谷里面。那时候没有足够的食物,水也喝完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就把我爱你这件事情告诉了你。你说如果我们死在那里,我就会爱你一辈子,但是这样的一辈子太简单了,算不上什么考验。如果我们真的有缘的话,老天就下场雨,让我们活下去,让我们活着爱一辈子。结果你刚说完这句话,天上就下起了雨。就这样,我们又坚持了两天,最后活着回到了营地。”
“是啊。这一辈子还没过完呢。”筝儿说,“我再等你三天。如果这三天里头再下一场大雨,那么我继续等你一辈子。如果三天过去了,老天爷还是不帮你的话……
“那我就要跟别人结婚了。”
“亲爱的……”
“少来。”筝儿打断道,“往日里一直是我听你的,现在是你来求我,你只有妥协的权利,没有谈判的资格,别忘了,我比你大了六岁。”
贰
羊城五月的天气有些许微凉,天上飘着大块的云朵,但不至于要下雨的样子。人们匆匆在这潮湿的空气里往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留影的助理阿常看着阳台上闷闷不乐的留影,劝道:“别等了,今天看来是不会下雨了。”
阿常见留影没有反应,又说:“我看她就是没事找事,矫情。”
留影的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阿常继续道:“你也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呀。又不是缺女人追。”
“我出去一下。”留影将一个苹果塞进阿常的嘴里,披上外套,拿起相机向屋外走去。
“去哪儿?”阿常咬了一口苹果,问。
“采风。”
留影在出门后开始慌张,在这样忙碌的城市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按下快门。他是一名专业的摄影师,但他从来不在摄影棚里拍照。他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在行走,他在行走中发现美,然后将其拍摄下来。他是一个为摄影而生的完美主义者,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狂,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相片当中有一丝一毫的肮脏或是不纯粹。他甚至极少跟人分享他所拍摄的照片,连他的助理阿常都很少可以看到他的成片。他厌恶别人对他拍的照片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只有在生活极度困难的时候,他才会挑出几张照片投给杂志社。虽然很多杂志社都愿意向留影提供高额的稿酬,但能够拿到留影照片的杂志社,只有筝儿的那一家。
六年前,留影二十,筝儿二十六。他看过她的笑容,就再也没能忘记,从此在他的相片上,就再也看不到其他女人的脸。从泰国回来,他们又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旅行。那时候筝儿比留影还能走,真真像一只不晓得累的风筝。
后来他们在苏州停留下来,租了一间房子,养了一只猫,一只狗。留影常常骑着单车带筝儿在大街小巷里穿行。他们一起听巷子里的老大爷讲述他传奇的过去,一起在春天的第一个有风清晨里放风筝,一起吃两块钱一碗的拌面。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又后来,猫死了,筝儿想要结婚,因为这事儿,留影也差点死了。他从小没有父母,即没有人跟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孩子”,也没有跟他说“你长大了”。婚姻对他来讲像个遥远的传说,没有人告诉他那到底是一桩怎么样的事情,他也只能从这字皮底下看到无尽的庄严。于是他对筝儿说:“不行,我们不能结婚。我还没活明白,你不能和一个活得不明不白的人结婚。”
留影在那次矛盾之后又开始旅行了。筝儿也去羊城做了杂志社的总编。他们的狗送给了别人。留影每隔几个月会去羊城看看筝儿。只有那时候,筝儿才能好好看看留影的脸。她从留影的照片里窥视他这些日子里的快乐和悲伤。她总是用尽自己的力气拥抱留影,因为她不知道明天一早,留影又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流浪。
留影静静地走在人堆里。他深知,他和筝儿之间穷得只剩回忆了。
如果没有明天,如果筝儿的明天里没有他,就连这回忆也终归要耗尽。
叁
留影最后一次去看不二法师,是十天前的事情。
那天,他清晨就起来,沐浴三次,才上山拜访法师。法师在讲堂讲完经后,与留影一同在山林里散步。
“施主又有心事了。”法师言道。
“没有心事也不会来找法师开示了。”留影说。
“去年一别,施主到现在还没有开悟?”法师问。
留影苦笑了一下说:“去年一别,我又去了很多地方,去找我想要的那样东西,却一直没有找到。”
“不论求什么,凡向外求法,难如上青天啊。”法师道。
留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法师,去年我来的时候,曾问过您如何求得我想要的那件事物。您让我继续按我自己的方式去找,若是一年过去了,依然求不得的话,再来拜访。您是否还记得?”
法师想了想,应道:“嗯,是有这么桩事情。但我年事高了,记不清施主求的是什么,可否提醒一下?”
“法师,我要娶一个姑娘,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也不知道该去怎么面对生活。这样的我,要怎么去呵护和爱她呢?”留影说,“我要找的,是一个永恒的瞬间。既是为了送给她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也是为了能让自己找到自我。”
“永恒的瞬间啊……这确实不是一件好找的东西。这婆娑世界里,一刹那,便是九百生灭。一瞬间,对有些人而言意味着新生,对有些人而言意味着死亡;一瞬间,对有些花儿而言意味着绽放,对有些花儿意味着枯萎。这一瞬间的欢愉,也许在下一瞬间就变成悲伤,这一瞬间的绝望,也许会在下一瞬间生出希望。”法师说。
“末学深深体会到这一点。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去了内蒙古的草原,敦煌的沙漠,西藏的雪山……我看到许多人世间少有的美好,我用相机拍下它,恐怕它在片刻之后幻灭。我以为这可以让那瞬间永恒,可当我看到相片的时候,我知道相片上所呈现的,已经和我所经验的那个瞬间大相径庭了。我固然可以拍下那个瞬间的风景,但我却拍不出空中弥漫的气味和大自然的声响,更不要说我内心的感受。就连记忆都在欺骗我,用臆想篡改着那真实的刹那。一旦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留影叹息。
不二法师笑了笑,说:“不是那个瞬间有变化,而是你的心有变化。”
留影疑惑:“心?”
“对,心。一切行无常,如来所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法由心想生,恒者,心也。我们的心就好比是一副器皿,而世间一切都是载在这器皿中的水。器皿不脏,水自然清澈,器皿若是不净,水也随之污浊;器皿不动,水决定不动,器皿若是动了,水当然会泛起涟漪。”法师缓缓道来。
“心不动,则相不动……”留影若有所思。
“施主聪慧,凡夫以为眼见为真,殊不知境随心转,相由心生,肉眼凡胎所见皆为虚相。你看那花,虽然是要枯萎,但是她会把她的美留在土壤里,留在第二年的春天,她的相虽变了,但美依然不变。你看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用了,但是戴一副老花眼镜,依旧看得清清楚楚,这说明我的眼睛衰老了,但见的能力并未改变。”法师开示道,“世间万物的永恒与变化,也不外乎是这个道理。”
留影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许多。
肆
第二日,羊城铅云压境,只有偶尔几道阳光穿过云缝照耀在大地上。看这天,是随时就要下雨的样子,来往的行人之中大多也都备着雨伞,以防突如其来的暴雨。
阿常欣喜地说:“这回事要成了,连老天爷都帮着你!”
留影笑了笑,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阿常,你替我去一趟苏州,取一样东西过来。”
留影把事情交代给阿常以后,送他去了车站。回家路上,风鼓足了劲刮来,像是要把这尘世间的浮华都带上云霄,落一个干净痛快。
留影轻轻地皱起眉头,想起了那天临行时不二法师所说的话:
“缘分着实是难以捉摸的东西,你去体验了,就知道那是对的,亦或是错的,但若你平白无故地错过了它,谜底就会缠绕你一生,你再也无法去探究。如来所说不二法门,坐亦禅,行亦禅,静则动,动则静。不要害怕你一无所有,人一出生便是智慧具足,只是迷了眼罢了。你要找的,你已经具备。只要有真心,你就可以感受得到。放心去吧,你可以在行走的过程当中悟到甚深的禅定,找到你所追求的永恒瞬间。去追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也没有机会了。记住,不要用你的脚去追,要用心。”
“要用心。”留影喃喃自语。
羊城上空仅有的几缕阳光渐渐消逝,月亮温柔地把夜带来。风还在不识抬举地呼啸着,出乎意料地,今夜无雨。
伍
阿常是在下午的时候回来的,一进门就大惊失色地对留影叫到:“影哥,糟糕了!外面晴空万里,天上的云都飘走了!”
留影静静地斟了两杯茶,道:“知道。”
“知道你还那么淡定!”阿常高呼道。
“我要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吗?”留影问。
“带了,在外面放着呢。”阿常回答。
留影点了点头,说:“来,阿常,坐,陪我喝杯茶。”
阿常坐下来,瞪大了眼睛打量着留影:“你没事吧?”
留影笑了笑,问:“阿常,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了。”阿常说。
“是啊,三年了。我一直没有教你什么,你心里也挺不好受的吧?”
“你今天是脑子烧坏了,还是真的良心发现啦?”阿常挖苦道,“其实跟着你,我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虽然你每次都不把拍出来的照片给我看。”
留影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照片,交给阿常,说:“阿常,这是这几年里我拍的所有照片,我现在都送给你了,还有我的相机。你都拿去。”
“这……影哥……”阿常一下子困惑了。
“阿常,我之所以不给你看我拍的照片,是因为那些照片没有一张让我满意。每一张照片冲洗出来以后都让我失望透顶,没有一张能够达到完美。”留影说。
阿常叹了一口气,说:“影哥,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留影点了点头,说:“直到前几天,我才发现,真正的不完美并不在于照片本身的缺陷,而在于我的偏执。现在我放下了,再来看这些照片,觉得都挺好的。”
“你总算是想开了。”
“是啊,阿常。你要记住,真正的摄影不在乎技巧,能在于发现美的能力。相机和眼只是工具,好的摄影是要用心。懂吗?用心。”留影开始有些激动。
“嗯,我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摄影师,是时候飞了。”留影拍拍阿常的肩膀,说。
“那你呢?影哥。”阿常问。
“我?”留影大笑起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陆
当留影那句“筝儿!我爱你!”响彻整座小区的时候,筝儿正在家里洗衣服。她听见留影的声音,连忙从窗户外面看下去。
留影看到筝儿望过来,又喊了一句:“筝儿,我爱你!”
不一会儿,小区里的其他人家都骂了起来。筝儿无奈地下楼,留影就在那里推着辆破自行车,一脸傻气地冲筝儿笑。
筝儿上前就骂:“你要死啊,叫那么响。”
“筝儿,我爱你。”留影看着筝儿,认真地说。
筝儿赌气地别开脸,说:“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的,要是一会儿再不下雨,我就要嫁人了,你再爱我也没有用了。”
“那我们可得赶紧了,上车!”
筝儿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惊呼道:“这不是我们在苏州住的时候买的那辆吗?”
“对,快上来吧。”留影说。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筝儿虽然嘴上在问,但已经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亲爱的,抱紧了。”留影看了看天,大声说,“我们去追雨!”
说话间,单车便飞驰起来,惊得筝儿“啊”地叫了起来。
淘气的风迎面吹来,筝儿的头发又开始舞动。两旁的街景渐渐后退,湛蓝的天空是无尽的自由,筝儿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一切烦恼和不如意都抛之脑后,什么都不用去管,只要抱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开心地笑着。
“开心吗?”留影一边用力蹬着车,一边问。
“开心!”筝儿大声笑着,说。
“跟别人在一起有这么开心吗?”留影问。
筝儿用力摇摇头,说:“没有!”
“那你还要跟别人结婚吗?”
“看你表现!”
留影会心一笑,说:“把你的心掏空了,很不好意思啊!”
“那你要怎么弥补啊?”
“我再给你填回去好不好?”
“怎么补啊!我都老了,经不起你折腾了!”筝儿说。
“不折腾了!我娶你!”留影喊道。
“啊,那你找的东西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儿呢?”筝儿问。
“就在这里!”留影说,“这一个瞬间,是永恒的瞬间!”
“什么?”
留影对天空大声喊:“筝儿,也许多年以后,你年老色衰,容颜不再,但是我对你的爱,依然如同这一瞬间,不增,不减!”
“咦!你好肉麻啊!你以为你是仓央嘉措啊!”
“我是影子,我是你的影子,不管你飞到哪里,永远和你在一起!”
“哈哈!影子,前面有云啊!骑快点!”
“已经很快啦!”
“还不够快啦,我听见雨声了呢!”
“有吗?”
“有啦!还有打雷!”
“是嘛,那我可真要骑快点了。谁叫我要娶你呢?”
“你要娶的是谁?”
“筝儿!”
“大声点,听不见!”
“我要娶的是筝儿!”
“要娶筝儿的是谁?”
“影子!要娶筝儿的是影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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