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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灰白发丝凌乱.任性地在头上敷衍。破烂的碎花布衣,依稀能够在大片污渍中勉强分辨出一些图案。但明显不合身,长出的一块直接拖到地上。
她。因太过年老,皮肤失去水分与弹性,只剩下夸张的骨骼紧裹着一层皮肉。两眼深陷,神情慌张又悲伤地注视着从她身边路过或是距她一米之内的每一个急匆匆行走的人。
她。跪坐在潮湿的砖路上,一只手紧握着几张纸币,另一只搭在她身体前方一个磨损的出现缺口的瓷碗的边沿。里面盛了几枚不同值面的硬币。
她注意到了我,眼神开始朝我投来,干瘪的嘴唇上下开启,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一分钱 。她见我无动于衷,于是又投向别处。
一位穿暗色旗袍,盘发,拎精致小包的优雅女士向她走来。
女士的高跟鞋在深夜的路面上铮铮作响,但在她面前突然息去了声音,紧接着一枚硬币坠到地面,转了几圈碰到了她的瓷碗,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回音,停了下来。
女士慌忙蹲下,拾起这枚硬币又放到她的手心,然后迅速起身,有些紧促地环视了一下周遭,理了理刚刚因俯身而被风吹乱的发丝,匆匆离开。
远处传来一串“嗒嗒”的脚步声。轻盈欢快。
是个圆脸的小女孩儿,跑起时斜梳的马尾以及黑色的裙摆翘上去又拍下来。
一直天真甜美的微笑,露出好看的深深酒窝,把一枚硬币轻轻地放到她的瓷碗中,毫无声响。又微笑地看着她,然后“嗒嗒”地欢快跑开。
一个背帆布书包的秀气女生,经过。
弯下腰,笔直墨发如水倾斜。掏出钱包却又犹豫着放了回去。最后把手上拎着的一大袋新鲜水嫩的樱桃放在地上。
她显得受宠若惊,开口说:“姑娘,你留着吃吧!”执意要还给女生,但女生早已微笑着离去。
另一位女士,衣着陈旧,但因干净整洁而呈现出一种朴素之美。她们彼此年龄相仿,却明显生活在不同的层面。
也许正是这点相近,女士不由得朝她多看了两眼,眼神中掺杂着疑惑还有同情。看了一会,女士却没有留下任何,兀自地走开。
不知是否由于失望她垂下了头,路灯反射在她灰白的发丝显得昏黄而黯淡。
她开始吃樱桃。
用脏腻的双手从袋子中抓起一把就塞到嘴里,也顾不得吐核。吃了几个,停了下来,又开始注视着每一个行人。
此时,一个男子吸引了我全部的视线。他发型奇特,脑后的两侧剃出干净的两道,露出浅灰色的头皮,与存留下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参照,前面的头发从发际线处高高耸起,一个边缘参差的草绿色长衫不知要比实际大出几号,松垮地罩住下身。他戴巨大的耳麦,走路姿态如同在跳嘻哈。
但当他看到她,他仿佛从自身中抽离,迅速陷入沉寂。他停下了嘻哈的步子,安静地俯身,把一些零钱安稳地放在了她脏兮兮的手心。然后又迅速回归,迈着嘻哈的步子,用手捂住耳麦,脑袋不安分地摇晃,帅气地走开。
空气中能隐约听到一些甜言蜜语,令这夜色变得温柔。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把头甜蜜地倚在男生宽阔的肩膀。他们走过。女生只是脉脉地注视着男生,面容如同一朵沾着透明露珠的花蕾,而男生表情理性而安稳。他注意到了她,于是男生向女生耳语了几句,同时从裤兜里翻出几张纸币。女生撒娇似地摇了几下,撅起嘴,小声地说了几句,又拉起男生要走,男生却如同拖起一只小猫使她掉转了方向,回头,几张纸币扔到了那个有缺口的瓷碗里。
我看了下表,已近午夜,再抬头,她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只手拎着樱桃,另一只拿着瓷碗,消散在孤独的夜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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