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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经过一辈子的努力,把自己最终变为一具尸体。」 “眼睛好点了吗?老师。” “好不了了。画画是再也不能了。” “治疗结果不理想吗?” “他们都是束手无策,度数每季度100度的增长,有时候也能降下来。就这样反复。” “上次见到您爱人,和他在画廊里聊了一个小时。感觉他的境界高了。” “谈何境界。人经过一辈子的努力,不过是最终把自己变为一具尸体而已。” “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有这份心就够了。就你还知恩图报。” “理所应当的。” “中午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吗?虽说回来的人是多了点。有好多分别很久的人坐下来聊聊还是很不错的。” “放心吧,老师。会留下来的。” “六十周年。有些事情注定一生只能经历一次,看一次。” “老师,十点钟有个校友见面会。我先去忙了。” “中午见。” 2 “老师生病了?” “是啊。三个月前和他爱人聊天时便有耳闻,今天看到她确实是实力明显下降了许多。” 「时光匆匆。而,很多时候我们习惯对它断章取义。」 “您是安阳吧。” “正是。艺术系。” “真是碰巧。我也是。学生会那会见过你。” “幸会。我在学生会待的时间不长。” “留个电话可以吧。” “当然。” 「时光匆匆。切,不过是帮不地道的小偷。」 “变了。” “变了。” “安阳,再次回来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不想。你看这些人,这些人干的事,还是不足以让人煽情。没有煽情便是暴力。” “马路对面的校区听说已经卖掉了。也可能是土地置换。安阳,你听说没?” “我说过的,没有煽情便是暴力。” “一会去参观新校区,要不要去?” “算了,不去了。这事摊谁身上都有种二次投胎的挫败感。我还是喜欢脚下这一页多情的土地。” 「我深深的爱着你 这片多情的土地 我踏过的路径上 阵阵花香鸟语 我耕耘过的田野上 一层层金黄翠绿 我怎能离开这河叉山脊 这河叉山脊 …… 3 “老师,我敬您一杯。” “安阳,别太累了。常回来看看。” “会的。一定。” “安阳,干杯。上次在协会上看到你在忙没好意思去打扰你。” “好久不见。” “安阳,常回母校看看。” “谢谢。一定。” “干杯。” “干杯。” 「常回来看看,我要是常回来的话,你们真的不烦吗?」 “老师,请留步。” “安阳,有事吗?” “老师,画廊有人吗?” “我很久没去了,你可以去看看。地址还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散了没事下午我去画廊看看。” “去吧。” “老师,多注意身体。” “会的。” 4 画廊位于一栋临街建筑的三层。时间刚过两点。去过很多次的地方了,画廊的门半掩者,我以为和这个地方已经很熟稔了。推门而入。 「我来早了,画廊的主人不在家。 我深深的爱着你 这片多情的土地 我时时都吸允着 大地母亲的乳汁 我天天都接受这你的深情厚谊 我轻轻的走过这山路小溪 这山路小溪 …… 我走过去换下《多情的土地》。唱机上整齐堆放这很多CD。挑选了最上面的一张放进唱机。 小号大约演奏到F调的时候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我放低了声音。期待这位F男人走到我的对面。 “您好。” “您好。我是卡农老师的学生,我正在这里等他,他可能2:30到。” “您好。我是卡农的朋友。” “抱歉,音乐是我换的。用不用再帮您换回去。” “不用了,我也是刚到。” F男士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随手脱下的冲锋衣放在背包旁边。从左边的裤子口袋掏出香烟递给我一根点上。 “你说你是卡农老师的学生。我道是从来没有见过。” “有四年时间了。大学时候经常过来。参加工作后便不常来了。” “原来如此。我是他的好朋友。今天双休过来看看。您现在还从事画画?” “很久不画了。现在做设计。” “我在海航公司。” “幸会。” “画廊这地方是个好地方。烦心事在这里都能得到平静。” “的确。工作后来的少了。” 我看了一眼F男人的衬衫领口。他说自己在海航上班这件事大约是事实。 “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设计公司上班。今天校庆结束后顺道过来看看。” F男人开始摆弄茶台上的茶具。非常熟练。这一点用来证明他是卡农老师的好朋友也就足够了。 (以下内容是F男人和我在接下来聊天中的内容整理,这中间融进了我对F男人所述事件的情景呈现,整理这些聊天内容异常艰辛。而呈现F男人所陈述事件的情景倒是显得轻松许多。) 从F男人接下来的谈话中大致推断出事件的时间大约在中午十二点左右,那个时间点正是我正接受人们不厌其烦的嘱咐我要‘常回来看看’的时候。地点在一间没有名气只有地段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F男人正在喝着咖啡,这会时间大约已是十二点一刻的样子。一个女人走进去在F男人的面前坐下。 “喝点什么?” “随便。” “蓝山可以吗?” “可以,您父母在哪里上班?” “父母都已经退休了。” “我比你大,你不会觉得不习惯吧?” “不会。” “你现在住哪?” “从德国回来后一直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住。” “你那时候没有拿到学位吗?” “很不幸没有拿到。” “海航公司的工作喜欢吗?” “不喜欢。可是也说不上什么特别喜欢的工作。”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爱情吧。有时候我觉得爱情就是生活的一个托。” “托?你有什么被骗到了吗?” “那倒没有。” “我看你就是个托。再见。” …… “安阳,你能理解吗?一个女人足足迟到十五分钟,进来坐下后竟然没有一句道歉。竟然没有一丝的歉意。” “我觉得您那句‘爱情就是生活的托’一定伤她不浅。” “太没有礼貌了。没有教养可言。” “我觉得您身上充斥日耳曼民族的严谨。” 说话间又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传了进来。画廊的主人来了。 5 「凭什么你不爱国。凭什么你觉得这国家不好。你是不是没教养?还是你对土地的感情不明确?你说。说出来。为什么不说?」 “卡农老师好久不见。” “你们二位都相互认识了?” “来之前已经聊的很熟了。” “安阳是个招人待见的同志。” “卡农老师您客气了。” “给您两看看我下午买的好书。非常难得。” “非常精致,我在德国的跳骚市场有见过。” “日本的《春宫图》。终于有了。这书的意义就在于你有了它就好。” “拥有的意义大于实用的意义。” “里面的姿势可以自己摸索。” “老师还是这样幽默。” “不惑之年是个什么概念,就是再也没有别人会没事找你的事了,只有自己没事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不惑之年也是个有说不完的话的年纪。总想说。”F男人说。 “那天我开车听着《多情的土地》,听着听着就哭了。太爱这地方了。” “我把七年的时间耗在了日耳曼。耗在了日耳曼民族的女人和丈母娘身上。”F男人说。 “这真是个聊不明白的时代。” “最近我时常在想:凭什么你不爱国。凭什么你觉得这国家不好。你是不是没教养?还是你对土地的感情不明确?你说。说出来。为什么不说?” “我未成年就去了德国,起初还是在汉诺威,后来汉诺威便成了故乡,于是去了沃尔夫斯堡,后来沃尔夫斯堡便成了故乡,最后去了柏林。遇到那个漂亮的德国女孩。冬天穿着她的牛仔裤去楼下的面包店买面包,一起开车去杜伊斯堡。如今我回来了,我都搞不明白我的故乡在哪里。我的故乡是该上午老陈醋下午黑啤吗?” “只要人民心里有您就好。” “我反对‘人民’、‘人们’这样的字眼。政治家使用这样的字眼。我们都是群众。群众一摸鼻子就能单纯的跟着你奔命,‘人民’和‘人们’是再也不会上当了。” …… “你太严谨了。你没有把日耳曼民族的文凭拿到手却把日耳曼民族的严谨带到了大陆。你是个十足的德国鬼子。” “每次听你喊我德国鬼子我都欣慰。这种欣慰让我有归属感。我是一名‘伪海归’。我人在中国,心在德国。”F男人说。 “你不要忘了你旁边坐着两个左派人士。一失手我们保不准会报警的。” “爱情不能是严谨的。谎言才需要严谨。” “可一旦爱情就是个谎言呢?”F男人说。 “断章取义,十足的法西斯。” “爱情这东西总是不好往出说的,和谎言、孤独这类病态‘词语’是一样的。一旦说出来就不算数了。” “爱情你得有脾气。相亲这东西你就更得有脾气了。你没有脾气怎么行呢?大家的表情都和奔丧似的,凭什么你要显的南瓜玫瑰都要有个芬芳。” (以下内容是F男人和卡农老师在接下来聊天中的内容整理,和两人所述事件的情景呈现。) 相亲其实相的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衣着和浓妆浅出。相亲是有攻击性的物种对抗。对抗的就是相互内心之间的那份陌生。相亲没有必要一定要在公园、咖啡馆、酒店。你要是一个老手你就应该选择自己熟悉和擅长的地点。你喜欢逛书摊,那么情景就来了: ‘我是同城网友里见过你的人,我叫卡农。觉得各方面条件都有待和你吻合或者进行下去的必要。下午三点我在南宫书市。你来吗?’ “你就是卡农。” “是的。正是我。” “短信也是你发的。” “那当然了。” “选的这地倒是挺讲究的。” “可不敢这么说。地点是糙了点。但是接地气。” “多大了,‘接地气’这词都用上了。” “大是大你点。” “手上拿的什么呀?” “书。出自日本的《春宫图》。” “大哥,你这盘菜太荤了。不耽搁时间了。四点还有一个。您还是先忙着吧。” …… 「她非常了解男人,非常懂得享受男人,远远的我就能闻到一股味。你就是我的。你就是我的菜,我所喜欢的。」 6 “先生您好。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下次多送上几桶水。这里坐着两个‘水货’。” “我在柏林的冬天抱着画家画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画画是一种个人情绪的收缩和放纵。”F男人说。 “安阳,你该画你喜欢画的任何东西。不受外界所迫。” “谢谢老师。我始终是个喜欢不受外界束缚的人。我是名忠诚的业余选手。” “又一次外出写生,清早起来,从乡村厕所那半截土墙上看到一大片树林后面延伸出一条路来。路上走来一老一少。清晨薄薄的雾夹着湿气扑面而来。我提上裤子冲进房间里取出画架。这种情景和感觉一年可能遇到一次。一辈子可能一次也遇不到一次。” 「这么美的景色你怎么还不赶紧画?你在等什么?你怎么一直在转来转去?」 “老师当时所处的情景我能想象的到。” “有一次和朋友无意识中走进了一个破旧的厂房。到处是生锈的机械。厂房门口写着‘兵工厂’。我闭目抬头。这种感觉太美好了。无数的工人兄弟在我跟前忙碌着。就像回到了工人阶层如歌的岁月。” “那不是什么如歌的岁月,那只是一场领袖的行为艺术。”F男人说。 “对。那只是领袖的行为艺术。多好的词啊。” “你们说的这些有点像黑泽明的《六个梦》。” 「信仰不能存有荤素之分的窃喜。信仰就是信仰。男人信仰女人这就是信仰。」 “我在《植物学家的中国女孩》这部电影中看到了色彩被点燃后的美丽和恐怖。” “我第一次觉得穿小棉袄能美成那样真是让人觉得不真实。”F男人说。 “黑泽明的每个分镜头都是自己亲手去画。画笔一挥就能看到一个大师的前途。他们真该被称为‘人’。” “自己都不是人,如何教人。” “知道怎么活的人都是文化人。” “太缺少信仰了,所以我们看上去都不是‘人’。” “信仰不能存有荤素之分的窃喜。信仰就是信仰。男人信仰女人这就是信仰。” “公交车上让座经历了从十年前的‘傻逼’到现在‘装逼’的演变。” “这一切都太歹毒了。不去聊这些聊不明白的事。” 7 “老师。我想将这个画廊改造一下。加上一个大岛台。可以有更多的人来这里聊天喝茶。” “抓紧时间吧。你的速度未必赶得上拆迁的速度。” 「我深深的爱着你 这片多情的土地 我踏过的路径上 阵阵花香鸟语 我耕耘过的田野上 一层层金黄翠绿 我怎能离开这河叉山脊 这河叉山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