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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漫过水藻,淤泥覆盖植被。再后来,地表涂上颜料,分不清脚印,只留告别。
2004年9月,苏生踏上北上的火车,轰隆隆的巨响把苏生的思绪拉成长长的线,恍惚间又回到了以前。吵杂的弄堂里,苔鲜爬满一面面墙,晚上的时候就像是一簇簇鬼火,散发着阴森。苏生不记得曾多少次一个人蹲在弄堂深处那个发霉的墙角里,一次次的蹲到天明,把漫天繁星数成了旭日东升。苏启明每次喝醉酒回来后,总是乱摔东西,然后面目狰狞,指着苏生的鼻子骂着粗话。苏生记得最清的一次就是苏启明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就拳打脚踢起苏生,嘴里骂着你个臭婊子,你个小杂种,你们都不得好死。苏生蹲在沙发一角就那样任由苏启明打骂着,后来苏启明一下子就瘫在了沙发上,一瞬间老了许多。那晚苏生又去了弄堂里的那个角落,把身体倦缩成一团蹲在那。那天晚上星星亮的耀眼,北斗七星排列成一把勺子倾泻下遍地星光,苏生抬起头看时,北极星闪灭个不停,就像是大海上的一盏指明灯。
列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苏生回过神时,那个居住十七年的城市早已变成了一个黑点。苏生心里低低的念叨着,别了,我的城。
到北方那个城市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晚上,华灯初上,但街道却已有了些萧瑟。北方就是这样,秋来的太早,而夏却总是像大姑娘一样姗姗不肯露出娇容。苏生找了一家破旧的旅馆住下来,旅馆虽破,但老板却很热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硬朗的面容留着一个小平头,身上散发着一股沧桑的味道。
经历过很多事的人都是这样,
他的身上自然会散发出一股心酸的味道,不用你嗅,就那样直白的袒露在你的面前。他们身上有一层雾气,眼底的湖水深不可测,你无法猜测他的下一个举动或者下一个行程。他们就像是一只孤零的雁,只有自己知道下一个方向在那。城市里那些破旧小巷里的电线杆,还是暮冬黄昏里那片投影着夕阳的荒凉田野,我们不知道,但它们自己知道。
苏生在北方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很安详,嗅着刚换洗过的洁白床单,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那圈光晕,天色一层层的变换,以前的,后来的,然后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简单的洗漱一下,然后背着包出去了。北方的午时阳光暖的让苏生不敢去碰触,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残零地掉着叶子,阳光透过缝隙间洒在地上那些半黄半绿的枯叶上。苏生从包里拿出那部很古老的索尼数码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镜头里存下来的不是一个秋,而是一缕明媚的暖淡阳光。北方的建筑没有南方的那种典雅,特别是进入秋后,给人一种苍凉辽远的意境。苏生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颤,微弱但却雄厚,左手小指指尖上闪跃着明媚的光,一眨一眨地穿透苏生眼眸深处的雾,定格在心脏那个安暖的角落。
回到旅馆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但老板却没有睡,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那安静的看,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朝苏生点了点头便又接着看起来,但苏生却看清了那本书的书名——《辨证法史》,苏生知道那本书,是苏联作家奥伊则尔曼编写的。以前在图书馆看到过这本书,后来就借来读了一次,内容晦涩,但辩证却很有力度。回到房间后,苏生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数码相机接上,把中午出去时照的那张照片做成一张明信片写了几行字寄给了安暖。明信片右上角写的是:
安暖 见字如面。祝你好。 我现在在北方,或许你不知道,北方的阳光真的很暖,可以在指尖流淌幸福。还有那高远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就像是一条纯白丝巾,轻盈地飘来飘去,我恍惚间看到了天堂。 安暖,我好像找到了幸福。 苏生
安暖是苏生在南方那个小城里唯一的朋友。苏生七岁时苏启明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之后苏启明就又发癫了,比以往任何喝醉酒后都凶。那晚苏生被打得满脸淤青,后来苏生就又跑到弄堂那个角落里去了。在童年时苏生觉得那个角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虽然发霉了的苔藓和从小阁楼上倒下来的残羹剩菜使这个角落变得肮脏不堪,但它却可以让七岁的苏生有一点点安全感。后来从这个角落对面的阁楼里就探出了一个扎着两只马尾辫的小脑袋,她朝着苏生喊,苏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却没理她,之后她就跑下来了,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但苏生还是不理她,后来她就很听话的不说了。苏生只记得那晚她陪他看了很久的星星,她说了些什么苏生一句也没记住。但苏生说了一句话,她却记了一辈子。苏生说,看到夜空里那个由星星组成的勺子没,其中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我以后长大了就要去寻找它。就这样以至于后来每次安暖想苏生了就站在南方那个繁华的城市中寻找北极星的方向,但是城市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根本就找不到那颗星的方向。苏生每到一个城市后就会用电子邮件给安暖发一张用自己照的照片制作成的明信片,明信片上会附带上几行简短的文字,都不外乎是一些他的所见所感。每次收到苏生的明信片后,安暖总会站在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伫立很久。夜幕深了,那个行走在路上的人,可曾安好?
苏生没有在这个城市驻留太多时日,在这期间曾有一个杂志社给他汇过一笔稿费,这就是苏生唯一的谋生方式。苏生给许多杂志社供稿以及一些图片,然后他们给苏生一些微薄的稿酬,就这样苏生边走边写,一直写,一直走。离开的那天,旅馆老板送了苏生一个银手镯,很陈旧,上面雕刻着一些古老的花纹,是老板十三年前在拉萨的一个小店里淘来的,不贵但苏生却很喜欢。苏生一直都很喜欢那些陈旧的事物,因为它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一些事情,或美好,或丑陋,或平庸,或悲壮,它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旅馆老板永远都显得沉默寡言,但苏生知道他一定有过一段属于他自己的不平凡的过往,因为苏生知道没有经历过浮沉的人是不可能真正沉默下来的。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无法告诉别人,只能自己等着它慢慢沉淀。
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苏生还是坐的火车,他喜欢火车行驶时发出的轰隆轰隆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的漫长死亡。火车所经过的都是那些荒凉的地域,人烟稀少,植被丛生,原始的地域像是从很多年前的照片中翻出来似的,灰白,破旧。熟了的向日葵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在黄昏时分显得格外耀眼,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里,它们凄艳地死亡。这是一场决绝的旅途,没有终点,只有起点。这是一场死亡,悲壮,惨烈,盛大。
北方的十月,夜里已经有了些凉意,它们透过火车上提供的薄薄的棉被印在苏生的心底。当苏生再一次被冻醒的时候,他看到坐在车厢过道边的简易座上的女子,黑色风衣,长长的头发慵懒的披下来。车厢内昏晕的灯光把她的脸投影在窗户的玻璃上,苍白,枯燥,线条分明。她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找寻绝美的风景,也或许只不过是在思索生命的内涵。苏生起来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苏生一眼,她的眼睛就像是一个黑洞,毫无光彩,但却能吸纳一切的事物。她的身体很瘦小,但苏生却从中看到了坚强。苏生知道她肯定也是一个有过许多经历的人,她看起来比苏生大两三岁,但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苏生感到窒息。那种决绝的沧桑不是走几里路诀别几个人就能有的,她是在风雨飘摇里存活过来的女子,她经历过死亡的轮回。如果说她是一个经历过生死悲苦的女子,还不如说她是一个从地狱逃回来的孤魂,身上散发着腐朽味,内心却还是那么坚决。她热爱生命,比谁都热爱。为了生命的那份真谛,她选择了远行。
苏生也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地在哪里,只是这样一路的向北行进。凌晨四点多,广播里传出报幕员的声音,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洛阳。很早以前他就听说过这个城市,在他的记忆里应该是一座很古老的城市。他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睁大眼睛往外看。外面的的灯光显得很微弱,远处的建筑也是很朦胧,只能凭直觉去感受到火车的前进。北方这么冷,而南方的那个小城,还是那么湿热,使人喘不过气来。这又使他想起弄堂里的那些苔藓,那些脆弱的生命,靠着墙,在不断的疯长。到最后,还不是一样得谢。
如果可以给我一双依靠的翅膀,我该怎么去飞翔?苏生想。
火车依然在行进,像一座移动的城市,人来人往,在不断的涌动着。就像厕所里的蛆,在每个夏季过后,都会拼命的往出爬,然后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找一片土地,或者是一个洞,钻进去,等着第二年的蜕变。生命本就是一个轮回,无论你是一个人,还是一只蛆,都在为自己的生命做努力的挣扎。来到这个世界,最起码的理由你得活着,别管明天的太阳升不升起。
后半夜的火车厢特别的安静,但又是一曲交响乐。苏生抬起头环顾了车厢一眼,人们似乎都很疲惫,已经鼾声四起,只有少数几个人在低声说话。苏生又不由的看到了过道里的那个黑风衣女子,她依然在看着窗外,似乎在努力的寻找什么。火车里各种味道混合着,脚臭味,汗水味,还有妇女的奶水味,不由的使人恶心。但又没有任何办法,你没有任何权利和理由去改变他们,就像你无力说服一个妓女不去卖淫一样。
这,便是社会。面对社会,你只能无奈。
火车在机械的重复着它那令人头疼的隆隆巨响。也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停在了北京站。苏生看了看手中的火车票,终点站写着是北京。该下车了。火车停稳的时候,人们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出挤,又恢复到上车的那一幕,先前的安宁被一瞬间打破了。在这个以秒来计算时间的社会,人们总是很忙,或许一秒的时间就会发生很多,也会变化很多。苏生又不由的看了看那个女子,她不慌不忙的站起来,为下车的人让道。苏生近距离的看到,她的嘴唇裂开了,还有血的痕迹,也许好久没喝水了。北方的夏末便开始变的很干燥,大地也有种裂开的感觉,更何况人呢。人们陆续走出车厢,等人们走的差不多了,那个女子才提着一个大包走下去。苏生最后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看到苏生在看她,朝苏生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牙齿很白,但眼神还是那么苍白无力。就像北方深秋的雾,看似很白,却是苍白。
苏生是最后一个走下火车的。苏生想,都是一群流浪者,又何必去拥挤呢。他很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踏上这片土地的。他印象中的北,到底是不是这座城市呢,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以前他也查过这个城市的一些资料,知道有很多名胜古迹,很多人都向往的地方。有北方典型的四合院,有古朴的城墙,还有搭配默契的红砖黄瓦,虽然简约但仍显得那么辉煌大气,不像江南的那种小桥流水。每当苏生想着这个城市的时候,他总会很兴奋。而如今,自己就踩在这片土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想象中的那种味道。他想自己肯定是累了,这座城市也累了,休息一下便会好。
苏生走出车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北方的夜似乎比南方晴朗多了,星星很多,他在努力的寻找着自己的那颗北极星,那繁星错落的交织着,组成各种形状,使人眼花缭乱。七星组成的勺子状也似乎很多,他不确定哪个才是真正的北斗七星。很无奈,就像自己的这场无目的旅行,总在不断的走,不断的遗忘。身边的风景,都在飞一般的向身后抛去。那些急匆匆赶路的人们,也都在彼此的生活中扮演一个过客的角色。这注定是一场只有配角,没有主演的华丽闹剧,或者,是一部荒诞的悲剧。在苏生的记忆里,唯有她,不会被忘记。那个黑衣女子。甚至,他还记着她的容颜,以及龟裂的双唇。
当苏生面对这个城市的时候,他的心里开始有些不安,甚至是失落。火车站的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洒在每个行人的脸上,显得那样无力。他没有理由去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毫无理由去相信这座城市。路边的小摊贩在不断的吆喝着,发出脆弱的叫卖声,但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也麻木了,从不买他们的帐。手里拿着旅店牌子的接待生,在苦苦的望着每一位行人的脸,他们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和每个行人都有共同语言,用他们熟练的职业服务语言去留住“顾客”。他们的成功率很低,即使这样,他们也从未放弃。苏生想,这些人中多半是职业骗人或诈骗贩子,他们把行人骗到他们的黑店,用各种理由或者强制手段去索取“顾客”的钱财,直到使你两手空空,他们的脸上才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在这个人群涌动的地方,乞丐自然是少不了的,他们的瞳孔就像宇宙极限,永远都看不到边。谁也不会明白,他们到底在追求什么,也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们只是希望能有一口热腾腾的饭吃,但他们的行为却令人费解了。苏生一直很讨厌这些不劳而获的家伙,他认为导致他们过现在的生活的主要原因是自身的堕落,所以很多时候他是赞美捡垃圾的大叔大妈。每一次苏生都会看着他们的脸走过去,他们在乞求,而他却在鄙视,可每次的结果和他的想法都不一样,就是刚走出几步便又返回来,从兜里拿出仅剩的几块钱塞给他们,又迅速的离去。虽然那点钱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数目,但最起码能填充他们干枯的精神世界。苏生每次塞给他们钱的时候,他们便会不住的朝苏生点头,不住的笑。苏生每次看到那丝笑,便会不由的想起苏启明,只会喝醉酒回家打他和妈妈的苏启明。几年前,妈妈因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而离开这个家,从那以后,苏生也很少回家,一直在外流浪。在他的记忆中,苏启明从未对他笑过,所以苏生每次看到那些乞丐满足的笑,苏生也很满足。他想自己是在做着一笔交易,用金钱去购置物质上的填充。对他们来说,一份精神上的施舍或许比物质上的满足使他们更有活下去的理由。无所谓社会地位,无所谓物质财富,彼此信任,彼此给予,便是社会大爱。
苏生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了下来。旅馆不算大,却很安静,这使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座充满欲望和罪恶的城市,这份安静倒显得难能可贵。他每到一个地方,每次住进旅馆,店老板都是一个很安详的人,脸上也写满了沧桑。他又想起从那座小城离开时,旅馆老板送他的那枚银手镯。人和景都过去了,以后也会遗忘,但那只手镯,只能是永恒。流动的肉体,永恒的思想。这家旅店的老板也很热情,他给苏生办好住宿手续后,帮苏生把东西放到二楼,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告诉苏生早点休息。苏生看着他走下楼,楼道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显得有点暗,他的背影在地板上拉的很长,却是那么笔直。苏生回到店里,习惯性的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数码相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还没有捕做过什么,或许是这座城市使他失望。他又想了想,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颠簸,苏生已是很累了。他想自己该休息了。他躺在了床上,却没有关灯。苏生从来都是这样,夜间睡觉从不关灯,总感觉夜里太寂寞,异乡的夜更寂寞,就像死神在渐渐逼近,并逐步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喜欢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入睡,说的确切些是那吊灯发出的光晕,就像一个脆弱的生命体在做努力的挣扎。从未间断,一直都是。他总会被这些无生命的东西所感动。只要有光的存在,它们便会便会努力的存活下去,即使那光很微弱。直到哪一天,光消失了,它们也便会失去生命的价值。彼此依存,在深邃的夜里不在寂寞。
苏生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想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敲自己的房门,他也刚来这个城市,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他又想或许是旅馆老板找他有事,但那敲门声似乎不像,没有那么急促,倒是很温和,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不管怎样,苏生还是去开门了。当他打开房门时,意外出现了,敲门的居然是他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黑衣女子。她还是先前的那身打扮,但头发明显比以前乱多了,松弛的领口向下耷拉着,能隐约看到她的胸部,一起一伏的。隔着空气,苏生很自然的嗅到她身上的烟草味,菲律宾雪茄的味道。这种女子苏生见多了,他每次见到便会不由的想到那些做夜间生意的女人,麻木的几乎没有欲望,每天看着一张张基本雷同的面孔走上自己的床,然后向一条贪婪的狗一样从自己的身上爬过,留下的只有那几张钞票和喷射在床单上的精液。他们在做着一笔最原始的交易,用积累的资本去换取欲望的发泄物。那个女子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好像是便当,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苏生。苏生在想她会不会就是从事夜间服务的那一类人呢。看她的眼神不怎么像,但又似乎就是,要不怎么这么晚了还会敲自己的房门。苏生又看了看她。先生,不好意思啊,我刚从外面回来,走到楼下时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估计你还没睡,正好我也睡不着,便找你说说话。先生,您不介意吧?她开口说话了。苏生想,看来在火车上她没注意到自己,要不说话不会这么客气的。苏生还是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对一个陌生人说些什么。虽然他还记得她,但从没有过交流,便算是陌生人。苏生这么定义。哦,对了,我就住隔壁。那个女子又补充了一句,苏生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解释什么,又或者在掩饰什么。他还在想,到底该不该让她进来呢。苏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他会在一个很小的问题上做很大的思想运作。苏生这样想,如果让她进来,自己没有睡觉的理由,总不能让一个陌生女子坐着而他自己睡吧;如果不让她进来,又没有拒绝的借口。他又想,既然这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又何必在乎这么一会儿呢,再说了,一路的走来,到最后还能相遇,这便是缘分中的缘分。就这样,苏生立马打消了拒绝她的念头。那么,你进来吧。苏生似乎一下变得很爽快。那个女子只附了声谢谢便走了进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随手打开了盒子,不出苏生所料,果然是便当。这是我回来时在楼下买的,先生也饿了吧,吃点吧。她笑了笑,示意苏生。她这么一说,苏生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此时正饿的慌,便也没有说什么,拿起来便吃。连句谢谢也没说。苏生看到那个女子一直在看着自己,眼神还是那深邃,也会不时的笑一下,笑容里的那种沧桑很明显。忽然间苏生觉得她好可怜,她或许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命运,同样的精神世界,为了弥补心灵的空缺而去远行,或者是那份信仰。房间的灯光依旧是那么昏暗,无力的洒下来。他们的话语很少,只是那个女子在说着一些话,苏生附和着。苏生终究还是累了,不自觉的睡着了。
苏生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照了进来,刺眼的很。他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已是上午十点了。他又想起昨晚的那个女子,他们似乎说了很多,但他已经记不起来了。只是她一直在说,自己在听,后来的就不知道了,那个女子什么时候走的他更不知道。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匆匆洗漱了一下,刚坐下那个女子便进来了。她手里依然提着吃的。先生,昨晚没有打扰你吧。那个女子朝苏生笑了笑,她还是习惯称苏生为先生,苏生听着老感觉别扭。以后就别叫我先生了,叫我苏生吧,这是我名字。苏生说。哦,那个女子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那姑娘怎么称呼呢?苏生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便开口问道。姓夏,单名一个苗字,人们都叫我苗子,如果愿意,你也可以这么叫。她的表情很是淡定。苏生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脑海里一直重复着苗子这个名词,好像在哪听过。那个女子,不,应该是苗子,把早点放到桌子上,关上门就走了,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头,走的很是匆忙。苏生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又似乎很合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每个人都有理由去存活,只是方式不同罢了。苏生忽然想起自己的这次旅行,想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小时候特别向往北方,所以就来了。可这个地方究竟算不算北,他也不清楚,只是一路向北,下一站是哪还未想清。就这样,一路的走,一路的离开……
苏生始终没有忘记,每到一个地方,便会拍下几张照片,做成明信片发给安暖。那个阳光般的女子。他们从小在一块长大,她经常关照苏生,当然苏生也很感谢她。苏生临走的时候,她在火车站送他,她说很喜欢旅游,可是做不到了,所以她希望苏生把每个地方的风景拍下来发给她。这一点,苏生一直没有忘。想到这,他拿上数码相机,匆匆出门了。
他走出这家小旅馆,又看到了那个肮脏的火车站。行人依旧是那么多,那么忙,并不会因为时间而去改变。那些乞丐,那些小贩子,永远是这个世界的一道风景,没有人愿意去理会他们,只顾忙自己的事。这座辉煌的古都,在车站的角落缩影成一片废墟,曾经的锐气,曾经的不可一世,似乎早已全无。苏生镜头里的世界,只是物欲都市的一个角,没有理由去代替这座城市,但它却像苔藓一样印在这里,发霉,蔓延,最后长大。等了很久,苏生也没有拍到什么,只好空空收场。
他说,这里没有北。
他回到那个小旅馆,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次他没有去做明信片,而是去写一些东西。苏生所有的生活费用只是靠给报社写稿赚取的微薄酬劳,虽然很累,但他也很乐意。他认为,自己只能干这一行了,毫无选择。他想,人来到这个世界,便有很多条路可供选择,通往天堂,或者地狱,都得去走,绝不能坐以待毙。每个人的出生都不是一个乞丐,或者妓女,只是在日后的旅途中,或许环境,或许个人,使他们沦落成这样。歧途?
他又想起了苗子,那个神秘女子。他想,她到底是不是这类人呢。
好像只有她自己知道。
苏生猛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自从那次给他送完早点匆匆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他想到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她在这里有没有亲人,或者朋友。但他又想肯定没有,要不怎么会像自己一样住小旅馆呢。在苏生的印象中,只有像他这样的流浪汉才会住小旅馆,这里也似乎从来就是流浪者的天堂。苏生有时候也会笑自己的荒诞,为了心中的北方而去流浪,这到底值不值得。很显然,没有明显的答案。几个月前,他告别了弄堂,告别了小巷,朝着心向往的地方前往,而真正到了,却很是失望。后来他才发现,沿途的风景才是最美的。可是,已是过往。
灯光依旧那么暗,但他却很喜欢,这似乎是他唯一喜欢的风景。
苏生在睡梦中被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惊醒,是女子的声音。他心里在不断地谩骂着,这么安静的夜,是哪个该死的不懂得欣赏,非要扰乱情调。他没有理会,继续睡觉,他听不惯这种声音,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忽然,苏生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的坐了起来,停顿了几秒钟后,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隔壁门外,很明显,哭声是从这间屋子传出来的。对,是苗子。
他轻轻敲了敲门,等苗子来开门,可没人理会,里面的哭泣声仍在继续,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理会。苏生没有多想,索性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生看到了苗子。苗子蜷在床上,一动不动,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下身穿着短裤,都是纯黑色的。她见苏生走了进来,便停止了哭泣,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苏生也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只楞在门口。片刻,她才示意苏生坐下,自己从柜子上拿了一支烟,点着后猛吸了两口。苏生看了看她,缓缓的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苏生看了看她,似乎要说什么,可又没有,低下了头。他看到她洁白的大腿,很光滑,有着江南女子的那种细腻。这个场面苏生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可又不记得了。苏生总是说自己记性不好,这样就不会有很多烦恼。
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苗子抬起头,看了看苏生。她又猛吸了一口烟,吹出的烟雾在苏生面前缭绕。
苏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本来自己已经在睡梦中了,却被她的哭声吵醒。很无奈。
发生什么事了?苏生还是回答了她。他感觉在问自己。
苗子没有说话,也停止了抽烟,低下了头,像在想什么。苏生想,自己肯定问到她的伤心处了,要不怎么会不说话呢。他也知道苗子肯定发生了什么,要不她绝不会哭。他知道她恨坚强。苏生看到她手指间的烟已经燃烧尽了,再不丢的话就会烫到手指的。但他没有提醒她,只在心里着急。她手指间的烟头掉了,轻轻地落在地板上,但还在燃烧,烟雾还是一缕一缕的往上升。苗子忽然抬起头,两行眼泪落了下来,又一次掉在地板上,浇灭了那个还在燃烧的烟头。
苗子看着苏生,没有说话。苏生感觉到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说出来也许可以好一点。苏生还是开口了。
她说,其实我是南方一个小城镇的公务员,我丈夫是一家外企的经理,我们还有个两岁的孩子,本来日子过得很好。但没想到前年我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有时候我不在的时候还带回家,其实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我一直没说,当做不在乎。我想向他这样优秀的男人在外面有个女人是正常的,他还是爱我和孩子的,他还是爱这个家的,所以我就忍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就出乎我的预料了。后来,他经常不回家,说是公司开会,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她在外面做什么我都知道,我还是忍,就当是为了这个家。终于有一天,他提出了离婚,我不答应,法院也就没法判决。他居然花钱买通了法院的人,强行判了离婚。离婚后,孩子归我,但他会提供我们母子所有的生活费用。从这以后,我觉得受尽了屈辱,便辞掉了那份工作,把孩子寄养在孤儿院,自己出来闯荡。但是我从来没有出过门,没有社会经验,干了半年活,没有要到工资。老板也跑了,再也找不着人。没办法,我只能来到了这个地方,狠下心,干起了夜间工作,这也是我唯一能赚钱的工作了。我可以不要尊严,不要人格,但我不能不要命。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会收拾了那个王八蛋。但是我还是没有看透这个世界,我以为这种活很好干,只要把衣服一脱,往那一躺,眼睛一闭,就完事了。可是没想到在今晚却碰到了一个比他还王八蛋的王八蛋,他说我服务的不周到,便起来打我。我不敢反抗,也不敢说话,只能挨揍。他打完我,便给了我点钱,说让我滚。我拿了钱便偷偷的跑回来了。
回来后我还在想,后来就不由的哭了,没想到把你惊醒了。后来,你便进来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眼泪一直往下流。苏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她的每一句话都能使苏生想起苏启明,那个不务正业的痞子,每次喝醉酒便回家打她和妈妈。后来,妈妈走了,他也走了。他对苏启明失望了。
苗子一直看着苏生,却没有说话。突然,她抱住苏生,用力的轻吻,苏生也没有拒绝,没有反抗,因为他没有理由。同样是流浪者,同样的命运,才使他们走到一起。她的嘴里散发出浓浓的烟草味,让人恶心。苏生从不抽烟。他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脸,好像比以前老多了,满脸的沧桑。苏生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能由她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苗子终于停下来了。她搂着苏生的脖子,看着他。
你可以抱着我吗?苗子说。
苏生没有说什么,抱起了她。苏生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毫无理由的行为,毫无意义的旅行,毫无感觉的轻吻。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就像死亡,突然有一天降临,人们却措手不及。所以,人才会有遗憾。
苏生抱着她,看着她笑了。再看看那圈光晕,依旧那么美。
整个夜晚特别的安静,他们没有说什么。到后来,苗子竟然打起了鼾声,她睡着了。苏生看着她的脸,还是笑着。苏生想,她确实是累了,该休息一下了。苏生把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了被子。悄然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他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凌晨五点半。
她收拾好东西,和老板结了房费。转身离开,走到楼下,他又看了一下那个窗户,屋里的灯还亮着。苏生笑了笑,没有回头,朝火车站走去。
苏生想,自己再也没有理由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他又来到那个肮脏的车站,买了张回家的火车票,踏上火车,一路南下。没有停驻,也没有回头。那个地方,只能留在梦里了。
火车上的景象还是一样,并不能因为时间和空间的改变而改变它的容颜。谩骂声,脚臭味,奶水味,汗水味依然是这个空间的主旋律。行人不断的上来,不断的下去,永远在流动着。苏生想,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是永恒呢?
走到半路的时候,苏生接到妈妈的电话,说是苏启明死了。妈妈说的很直接,苏生知道她恨他。苏生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淡定,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悲哀。她甚至觉得,这是情理中的事,而且还觉得这是报应。因果轮回。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至少没有理由去诅咒。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苏生回到了江南的家乡。家还是那个样,弄堂也是那个样,一切都没有改变,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去改变。屋子的正中央挂着父亲的遗照,瞳孔很深,看上去老了很多。苏生对着父亲的灵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他忽然觉得父亲很可怜,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经意间,二十多年过去了,人也去了,再也没有理由打骂了,再也不会看到他喝醉酒的样子了,忽然觉得好怀念。苏生看了看天空,眼泪流了下来。这是苏生第一次为父亲流泪。
苏生在父亲的葬礼上见到了母亲,他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给父亲戴孝。好多年了,他们感情一直不好,所以后来母亲才改嫁他人。对于母亲的这种做法,苏生一点也不怨恨她,他认为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怎么幸福就怎么活着,很简单的道理。母亲只和他说了几句话,没有再扯别的,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她就急匆匆的走了,似乎有什么急事,临走时给了苏生一笔钱,只说是给苏生的生活费。苏生没说什么,拿了那笔钱,他觉得没理由拒绝,要不她会伤心地。苏生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母亲也真的老了。曾经为了幸福而离去,可是否真正得到了幸福,谁也说不清楚。苏生还发现,自己已不像是母亲的儿子了,而她依然是自己的母亲。
令苏生遗憾的是,他没有见到安暖。听临近的人说,安暖嫁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三个月前就嫁了。晚上的时候,苏生还是忍不住到安暖家楼下的那个小巷看了看,还是那个样,曾经儿时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就像刚刚发生。而现在,已是物是人非。小巷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星星依然那么耀眼,而到底哪里是北,他再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曾经为了那个方向而去远行,而如今还是回到了原点。其实我们都在一个圆上走路,起点便是终点,终点也是起点,但还是要走。不停的走,不停地长大,直至苍老,死去。我们都在走自己的路,听自己的歌,那年的岁月,就想墙上的苔藓,在疯长,蔓延,朝着未知的方向爬行……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苏生便又一次踏上了离家的火车,这次没有向北,也没有向南,至于方向,也不是那么重要。脚下随处都是路,任你走。临走的前天晚上,苏生整夜没有睡觉,他看着父亲的遗像,喝了整夜的酒。后来就醉了,早上什么时候醒来他也不知道。他不想对这个小城存留太多的记忆。挤上火车后,他拨通了电话,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哭泣声。苏生又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城,此时已是一片废墟……
别了,母亲。
别了,小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