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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这样急切的去裸露身体,将身上厚厚的几件衣服连内衣一块儿扒下来,裤子也同样的离开下身和衣服团起被甩进铁橱,短短的几秒钟我就一丝不挂了。再机敏地环视一周,人们在解开扣子或拉下拉链,他们有说有笑,根本不知道一个怎样的时刻将要来临。管不了这么多了。灯光已把我的皮肤染成蜡黄,它接触寒冷的空气而绷紧了,生机勃勃却是死前的挣扎,像一块遇热的塑料膜浮现出尖叫般的纹络。我捋一把头发,拿起脸盆——里面盛着沐浴用具——拨开聚合胶的门帘,进入浴室。
要知道冬天来得并不突然,如果秋天漫长,那么就应当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只是太冷了,——也许是我的体质关系,总之太冷了——让我每一次感受到寒冷的时候,都觉得突然,产生憎恨。寒冷会另我不能思考,行动缓慢,噬睡贪吃,一个可憎的我能够不受抑制的滋长。为了对抗这一切,也许只是勉强的补救,我需要洗澡——洗滚烫的热水澡;这比任何人的体温传递都强,比吞食任何阳性的食物都易于接收,比多少层的身体包裹都迅速有效。
我走进暖融融的浴室,热气腾生,一个个蒸汽里半隐半显看不清面孔的人儿,裸露的肌肤陶瓷般光滑,发出柔和的光辉。我感觉自己在一天中首次张开了眼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有了存在感。我找到一个人最多又有空位的隔间,放下脸盆,在热水的拥抱里更快地恢复着自己的感官。
不要匆忙,千万不要。墙上的白色瓷砖不再洁白,有着薄薄一层水垢,一些凝结的胶状残迹。这是一座旧浴室,水管锈蚀斑驳,换上的几根塑料管也发黄开始变形;花洒的小孔堵塞了一半,导致另一半射出的水流打在身上会有针刺感,或者只有几个小孔出水,缓缓的水流,跟小孩拉尿似的,有的根本就只是一个水管孔,花洒早不知去哪儿了;地板是打碎的瓷片铺成的,色彩繁杂但都不明亮,铺得十分马虎,如果赤脚又没有一副厚脚皮就会被割伤;整个浴室大概一百坪大小,被中间的过道分成左右两块,每块又分做三个隔间,隔间大小不一,没有改建的痕迹,我推断那是多年前一个专业知识匮乏的工匠和一些以搭木棚为生的流浪汉的“作品”。如果说这样的浴室简陋得让人难以忍受,那么我必然有钟情于它的理由。首先这是一个浴室,有水,而且足够热,有瓦遮头,前后两个通风口既不会让风大股的吹进来也不会把人闷死,再者它破旧、简陋,于是贫贱,只需两块钱即可饱洗一顿。最后就是一个秘密,是这个浴室真正的魅力所在。我曾经思考过这个秘密的成因,从客观和主观方面,整体与个体出发,理智跟感性结合,竟然都没有结果。偶尔有了突破,却总有几个细节不能合理解释。尽管如此,我并不灰心,潜进了秘密之中,成为它的一份子,企图剖析它,因为既然它存在,就固然有存在的理由。
要解开谜团,还需从我在热水中恢复感观开始。浴室被一片云雾笼罩,矮下身子顺着的地板能望出一米的距离,平视前方则是伸手不见五指,水蒸气构造了这样的仙境:有光亮却迷幻,温暖无处不在。我张开眼睛——用冰封千年来形容这张开也不为过,皮肤突然遇热时的刺痛已经过去,水珠在我的肩膀跳动,回旋于胸前,滑落大腿,最后融化进眼睛里,引导我看见眼前的一切。我看见了什么呢?那是我的双手——正交叉摩挲上身;肚脐联系着下身的浓密毛发;大腿抛出滑稽而可爱的半圆,像婴儿粉嫩的臀部;然后是血管突兀的脚背,它们是竹竿上攀爬的藤蔓——与平滑的身体显得格格不入。我有时会怀疑它们是否属于我。当然怀疑的对象还有性器。性器确实是身体上最难以理解的部分,它的形状、质地和对称模式让我相信它绝对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但既然它属于内部,为何要这样坚决的跑出来,甚至膨胀、分泌体液——仿佛性器的内部也要一跃而出。于是我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大腿之间……
这是我沐浴大概开始了七八分钟后思绪,我不再受寒冷的煎熬和考虑着它而是关注起别的事物,就是我的感观完全恢复的证明。我深呼吸,抖动臂膀摇摇头,像一头雨中的小老虎。但就在这时,我清理起自己的身体了。我离开水流。先洗头,洗发精在我头上“发酵”的同时给身子打肥皂,接着冲去泡沫,擦去皮肤上滞留的水份——这些为我带来生命的甘露。我就这样过早的终结了一天中唯一的清醒时刻和享受。所以那个时候的我认为洗澡就只是洗澡,而且并未钟情于这间浴室。——既然洗澡,在哪里洗不是一样呢?然而我很快就意识到清醒的宝贵,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洗澡被赋予了更高层次的意义,也让我接触到了使我着迷的那个谜团。
在更长的洗澡时间里,我清醒的时间变得多了,可是这清醒被拘禁在洗澡这一行为之中,变得无聊和漫长。我能做的只有观看同时思考所看到的。我看自己的身体,一次次重温它在记忆中的历程——那些能够察觉变化的时刻或是某条伤疤的来历,直到我厌恶了它;我看自己的沐浴用品,细细的研究它们,到后来成分、用法、生产日期、注册商标等等,我都能倒背如流,然后发展到看别人的沐浴用品,我企图从它们的品牌类型推断出使用者的个性;我又观察别人的身体,拿它跟自己比较,或是羡慕或是鄙视,后来就到了从看得见的几具身体中各取较好的部分,在脑袋里拼凑完美躯体的地步;我还观察了许多人的性器,——也许因为性是人的天性的关系,我总是被它或跟它相关的部分吸引——观察它们的普遍性和差异性,最终止步于不同人清洗性器的方法的系统归类。我的眼睛在视野范围里无处不在,我所在的隔间内,人们沐浴的姿态因此而不自然。人们都感觉到了:有人,冲冲洗完离去;有人赧然转身面对墙壁,小心翼翼的环抱双臂,更有顺着感觉靠过来的同性恋者,大胆的问我借毛巾,同时一只手触碰自己两腿之间,对我做暗示,邀我洗完澡后一同用餐——然而我拒绝了。我知道自己只能在洗澡中清醒,一切离开这里的活动都是无意义的,尽管浴室雾气朦朦,但眼光带着清醒的思维却能穿透一切,可是这活跃的思维却没有用武之地。啊,在清醒时百无聊赖,这无疑是种折磨。我开始痛恨浴室,甚至决定不再洗澡,但清醒时下的决定毫无用处,当寒冷抽打我我忍受到了一定程度时,本能又将我带到这里。我只能盼望冬天快些过去。
直到一个人出现结束了这折磨。那天我跟平常一样在热水中观望,一个本来在对面的人走到我隔壁的位置,开始跟我闲聊。我一开始认为这是可笑的,以为这是同性恋者的新招数,没想到竟是谜团伸出了手。
“这天气太冷”他说。虽然看不见脸,但从短小的腿能得出这是个小个子,皮肤棕色,脚不大,大腿跟小腿一般粗细,两腿间的毛发稀疏,像不久前修剪过的样子,呈一个多边形,性器不小但有种没活力的颜色。
“恩,冷”我回答。同时我在想这“同性恋者”会怎样将暗示伪装入对话中。
“只有洗澡才能爽一会儿,对吧?”
“恩”我不动声色。
“可是”他弯下腰打肥皂,肩膀上有不少红印子,“现在却除了洗澡没别的能干,是吧?”
就在这时候,我感了到什么,像一颗棉花糖,又是一条晒得煊暖的棉被,柔和地吸引着我。因为那句话带有设疑的口气,立刻被我认为是知心又缓和地在提供帮助。我完全抛开了同性恋之类的顾忌。现在想来,当时带有无知但美好的心态,就像一个没有玩乐的小孩遇见了另一个孩子要教给他游戏。于是我接收了他的帮助。
我说:“是啊,很无聊的……好不容易暖起来,全身都有力气的时候就只能洗澡。”我将自己洗澡的历程娓娓道来,对那些乏味而畸怪观察毫无保留。乏味而畸怪,——他同意我的说法,并说自己从前也为这样的问题烦恼不已,但现在靠着顺应自己本性的方法已经解决。我们谈得很投机,谈了很久,直到浴室快到营业结束时间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对我作出了邀请:
“今天晚上这里有个活动,你可以参加。”
“这里?”我惊诧了。不能不提他作邀请时似笑非笑的语调以及如果水蒸气散去那张陌生脸庞的表情,但我在对这个邀请的惊奇下并没能好好品味。不然,当知道后面的事情之后,这将是一种值得揣摩的心态。
“精神好的时候没地方发泄嘛,我就是靠这个活动解除这样的痛苦的,”他喉头颤动,咽口水的声音十分明显,“这里就几个人都是我很熟兄弟了,来的也是隔壁浴室的,都健康没病,加上水汽又大,看不见脸的,而且有烧水的老头看风,绝对玩得开心,万无一失。”
“是吗?”我顺口答道。
“如果你是那个——不要介意,我是说如果,”他越说越起劲了,“可以去隔壁。这也是没办法,她们搞同性恋的比较多嘛。”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隐约听见异性的说笑声。我当然知道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知道这是个怎样的活动,我受到了冲击,却不是因为普通人通常受到的:性的魅力没有立即冲昏了我的头脑;群体交欢的变态性质也没有将我吓倒;我充满了好奇,却没有好奇一般会产生恐惧。只有强烈的疑问冲击了我。为什么是性呢,这句话从那人的邀请开始就徘徊脑际。其实这不难解释,如我上面说过的:性是人的天性。但当时我无端地任由这个问题侵占、堵塞我的思维,任由它成长壮大直到时间耗尽。
那个人催问我:“如何?”
我脱口而出:“我想先看看……”
“呵呵”他干笑两声,“这也是常有的…没关系,看着看着就进来了…”他边说边离开了隔间。
然而我说到做到,整个活动我只是看着。下面就是我所看到的。
参加的活动的人数并不多,基本上保持每个隔间六个人。为了制造合适的环境,所有花洒都被打开,雾气像是从地板喷出来,上升到天花板凝结、滴落,好像下了雨。灯光窜入每一颗液滴内,茫茫朦朦的,扩散到整个空间。这间破旧浴室突然变得灿灿生辉。发黄的墙壁、变形的水管、斑驳的地板、错落的建筑结构构成一盏古老城堡里吊挂的水晶吊灯。而人们,成双成对地跳着舞。舞姿千姿万态。我从某一个隔间开始观看:那里有三个组合;一组已经开始性交,一人仰卧地上,同伴则坐在他小腹上双臂向后支撑在他小腿上,两人此起彼伏的运动,能够看出在彼此追逐、配合,寻找一个完全一致的节奏;第二组两人相互头尾颠置,头部都埋于对方性器的位置,他们动作很小,在地板上仿若静止,但能看得出他们正聚精会神;第三组有三位成员,同性的两位动作一致——都双手扒在水管上,翘起臀部,轻轻地摇头,而异性的一位张开双手正往她们的大腿间伸展。我走到下一个隔间,看见另一番景象:五个人聚集在隔间的中央,成了一团跳动的火;他们发出肌肤碰撞的声音像皮带抽打在光滑的木板上,还有嚎叫和类似喉咙堆满痰块的呼噜声。这些做爱产生的声音毫无美感,却有轻重、高低和快慢,有着涣散但固定的节奏。它们从人身出发,踩踏墙壁,跃到别的地方,获得更大的能量和新的节奏,从而跳跃下去。我在它们的回荡中走过一个个隔间,看到不同身体各具特色的交媾,看到不同的做爱阶段和节奏。浴室的温暖保持着我的清醒,眼前的一切从新奇渐渐变得乏味,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我并没有任何性冲动,心情跟平常洗澡作那些乏味而畸怪的观察时并无不同。我怀疑自己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性是人的天性,那么一场群交晚会竟不能给予自己任何价值么?我来到了最后一个隔间,看到那个邀请我的人。性交过后他躺在花洒下。他的同伴们在隔间的另一侧,他们混在一起蠕动,有时候某一个跳出来将体液喷洒在墙或地板上,然后马上又回到团体中。他们不知疲倦呢。我走近邀请者,蹲下,花洒的水流趋开一道雾气的口子,我看见了他的脸。这是一张陌生的脸,所以这张脸是怎样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脸上的神情和它所反映的一个人状态。
看见这张脸,就是看见了谜团。我看见那对犹如两颗白色桌球的眼睛,那张嘴唇半开流着唾沫的嘴,那面泛着暗绿颜色的脸颊,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张脸的呆滞神情跟某一日严寒中对镜自视的自己一模一样。在这种表情下,人脑中一片空白,分不清东南西北,简单来说就是不清醒。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温暖的环境让我们能够思考,想要作些什么,顺应着自己的本性,我们却又回到了不清醒的状态?对此,我为之着迷。
在后来的时间里,我不断地观察活动,与活动的参与者作不着边际的交谈。我做了许多思考,它们是比较全面的:1.洗澡是要裸露身体的,裸露身体自然让人联想到性;2.这间浴室浴资便宜,所以各种文化教育程度的人都有,一些素质平凡的人更容易忽视道德,被本性诱惑,发展出群交活动的念头;3.浴室破旧,置身其中像是时光倒流了一般,有种回归原始的趋向力,欲望的失控更容易发生;4.厚实的水汽遮挡为陌生人之间的性交提供了种种方便与保护,我猜想整个活动的初始也许是由于一次集体强暴意外造就的。尽管这些思考丰富和客观,但却一点也没能触及真正的秘密所在:我们是怎样心甘情愿的从清醒又走向了迷失。
然而我并不灰心——我说过我不灰心,我要潜进秘密之中,成为它的一份子,就算抛弃温暖带来的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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