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偷了呢

镜魅

我们在草地上/奔跑/嬉闹/放飞了燕子风筝/一起笑/突然发现/天空被偷了呢/我们看不见天空/风筝也找不到

                                             ——《天空被偷了呢》

那天她在找杂物堆里的医疗卡，突然翻到十三岁那年写的一些东西，笑到快背过气去。她还记得呢，那年她初恋，喜欢上同桌的男生，他们笑他们闹，他们围着这个教室追打，他给她修钢笔，他借她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而她给他讲数学题。老师转到讲台右边，她偷偷往旁边瞅一眼，很好，他在低头记笔记，睫毛那么密那么长……教室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人，她又抓紧再看一次，又成功了呢！他在看她：“刘青青你在干嘛，为什么老盯着我看？”她理直气壮地说：“陈晨，你太自恋了，你别不是在看我吧，然后恶狗先咬人！”他彻底无语了，看到他被噎到的样子，她的有点小得意，心都快从胸腔里飞出来了。初二那年，他们都还算是孩子，只不过都是大孩子了。班上的人都说他们好上了，她不信呢，她问他：“喂，陈晨，我们好了吗？”他比她更不谙世事，回答道：“刘青青，我们不一直好着吗？”她偷偷地心满意足地笑了。其实她也只以为好上就是整天在一起而已。

他也算有点小帅气吧，穿上带帽子的卫衣真是好看的要命。青青很是喜欢陈晨那件卫衣，还借过来穿了一次，结果打扫卫生的时候沾上了一大块漆，洗也洗不掉。青青气哭了，陈晨很大方地不要她赔了。青青不是为赔钱哭的，她是为再也看不到陈晨穿那件衣服哭了。结果第二天陈晨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来了呢，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原来那是陈晨的小姨卖不出去的衣服，一次性给了陈晨两件。青青有点汗到了。

他们只在一起放过一次风筝。陈晨问：“你放过风筝吗？”青青老实说：“没有放过。”“那么我们就去放风筝……”陈晨跟他妈撒谎说是要去补习，青青跟她妈撒谎说是要去办黑板报。周六那天早晨他们在青青家小区大门集合，一起骑自行车去靖海公园。他们并排骑了一个小时，陈晨总算见识到了青青嘴里“凑合”的车技，有一次青青撞上了一辆买豆腐脑的大妈骑的三轮车，另一次一辆出租车差点撞上了青青。陈晨彻底无语了，他刹闸停了下来，然后青青也条件反射跟着停了下来，他让青青下车，然后他推着青青的车子存到了旁边的停车点。陈晨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呆若木鸡的青青：“看你骑车就跟看恐怖片似的，我带着你。”

青青坐上了陈晨的后座，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以前她坐她妈的车子都是抱住腰的。后来青青不管三七二十一，右手果断揽住了陈晨的腰，他身子一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卖力地骑车。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这时，青青想：“这下该算真的好了吧。”

那天他穿着那件好看的卫衣，她坐在后座上看到被汗濡湿的衣服，很是想把脸也埋进去。他身上的味怎么能那么好闻呢？

后来青青的记忆一直定格在卫衣和好闻的气味，却不记得风筝的事了。谁料想那个周末过后，周一上课，青青再也没见到他。老师说陈晨已经转学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周六是青青见陈晨的最后一面。她心里暗骂了多少遍，陈晨这个混蛋混蛋……她还想问问周六那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日一醒来就记不得了呢。可是她找不到陈晨了，他从人海里走掉了，消失了。青青写了一首诗，就是那首文艺太过的小清新诗，只有这个让她确信有过陈晨这个人。另外还有陈晨的那件被漆染脏的卫衣，后来青青没注意，被她妈妈撕成好几块当抹布了……

啊，多么美好的少年时代……好了好了，别伤感了，毕竟还是现实最重要。青青拨了现男友的手机号，很久之后现男友才接电话：“喂，我忙呢，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青青：“我不是早跟你说今天我去打胎吗，陪我去医院吧。”现男友不耐烦地说：“多大点事啊，你自己不行吗，又不是我怀孕了。实在不行找你们舍友陪你去啊，我去多丢人。”青青勃然大怒：“梁咏明，你他妈真是个懦夫，你是男人吗！是我怀孕了没错，要不是你说戴套不舒服，还射在里面，我能怀孕么！”那边电话里说：“你不是安全期吗，你不是也嫌带套不方便吗！”“去你妈的梁咏明。以后你敢再让我碰见你试试，老娘把你踹回娘胎！”骂完青青挂了电话，好的，分手了呢。不过流产手术的钱得自己出了呢。这个月生活费还剩三百，但是还有一周妈才给打钱，哎……还活不活呢。青青的肚子里除了早饭还有胎儿，剩下的就是一肚子怒气。“哎，星星款姐……借我几百呗……”星星：“不好意思，最近要出去旅游呢，没钱啊亲，我也快破产了。”青青不活了，真不想活了，这种事没法往外说啊。这种事要说出去，自己的脸就别要了。她一咬牙，只能用这一招了。

青青来到梁咏明他们教室门口，寒风瑟瑟中等着下课。当青青冻得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根手指头的时候，梁咏明出来了。他还想溜呢，抓住一哥们的手：“走，吃饭去。”这小子装没看见青青，结果哥们没意会出来：“嫂子在风里吹着呢，梁子你有点数吧。”梁咏明不情不愿磨磨唧唧地朝青青那里走去。他还没站定张口，青青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地说：“虽然你是个王八蛋，但是这孩子毕竟是你的，我没钱去打胎，你可以不陪我去，你要出这手术费。我给逼急了，也会不要脸。万一把这事捅出去，你看着办。”梁咏明吸了一口气：“四百，怎么样？”青青屏住呼吸：“八百。”梁咏明：“六百。”松口气：“成交！”再补一句：“以后不想看见你，不联系。再见，梁上君子。”梁咏明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青青整个人风中凌乱，背影渐渐远去。

拿着自己用自尊换来的六百块钱，青青觉得脏，钱脏自己更脏。她哭了呢，就在宣传墙那里忍不住就哭了，跺脚、放声喊，难受地要死。好在天冷没有人出来围观。倒是有个不熟的同专业同学路过，也没停下来，她心里肯定在想，刘青青他妈又抽什么疯。青青是这么揣测的。青青跺着脚喊：“他妈的刘青青你在抽什么疯！”她想跑掉，带着被自己击破的自尊落花流水地跑掉，但总是逃不出这个地方，她被困住了呢。

大夫拿着莫名其妙的东西插进去，感觉就像吃进去不喜欢的东西了似的，青青这样想。然后很难受。她忽然想起了高中时的同桌小仙。当时小仙和班上另一个男生谈恋爱，小仙和那个男生上了床，没有防护措施小仙怀了孕。记得刚做完爱的小仙给青青眉飞色舞地讲她的感觉，形容词有“有点疼”、“飘飘欲仙”“爽爆了”之类的。青青就当是生理常识普及讲座听的。小仙平时爱看几本书，就跟青青说：“和杜拉斯《情人》里那段一样样的。”其实小仙的男友是青青暗恋了一年的对象。青青羡慕嫉妒恨小仙很久了。那事过了两个月后小仙突然告诉青青：“青儿，我可能怀孕了呢，俩月都没来事了。”当时听完小仙的这个爆料，青青漫天散播了关于小仙的谣言，后来全班都知道了，再后来全校都知道高二15班出了一个娼妇，学校贴吧还发了疑似小仙在妇科门口排队的照片。年级主任找了小仙去谈话，第二天小仙就退学了。那个男生也被劝退了。青青很难受很难受。她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实际上她一直都是。

她看着一坨带血的粉红色肉团，吐了。她想起后来遇见了将要出国的小仙，青青告诉小仙：“那事是我干的，我当时喜欢金季。对不起，小仙。”小仙说她知道是青青干的，青青早就该跟自己说清楚她喜欢金季。“不就是一个男人么，你说一声早就让给你了。”小仙说青青不坦诚，不把她当朋友，而自己却把青青当朋友了。“我早跟金季分手了，你要是还喜欢他还可以跟他联系。”青青谈到自己早就不喜欢金季了。小仙说她遭遇过更严重的背叛，青青这事不算什么。“我原谅不原谅你其实都无所谓，青青，你会一直自责，你不懂得放下呢。”她们没有互留电话，以后不会见面了，也都希望不再碰见。

青青穿上衣服，机械地走出去，听见大夫程式性地喊：“下一个。”另一个女孩带着机械式的疲倦表情走了进去，外面还有一队带着同样表情的女孩在等候。青青突然觉得她们好像长得一模一样，都变成了小仙。她感到很恐怖。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十三岁那天她很小，所以放不开。正因为青涩的像过家家一样的恋爱，那些日子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十七岁的时候她也很小，不成熟，因为盲目和嫉妒几乎毁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即使自己喜欢金季，也没有权利去改变他人的生活轨迹。那段日子是她最痛苦的记忆。二十岁的时候她更小，一年不如一年，还倒退了，她和谈了三个月的男友上了床，把自己扔给欲望去摆布。这次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所以青青长大了呢。

陈晨还记得刘青青吗？刘青青现在长大了，还记得陈晨呢。青青的肚子里突然疼起来了，拧着劲疼，她忍住不哭，以后再也不在大庭广众下哭了呢。青青这么想。“刘-青-青，你该有点出息了。”她一字一句地摁下这个句子，发给自己。这条短信不删了，留着，一直留着，一辈子没出息就一辈子留着，这条短信是青青那受损的自尊，她将把它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守住。好吧，刚才刚打掉了自己的孩子，比喻不恰当呢。

既然能碰到小仙，肯定还能碰到陈晨的。青青坚信不疑。下次她看见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会认出来。然后再请他一起去放风筝。那段记忆找不回来了呢，天空被偷了呢，没关系的，让风筝去找。让陈晨看看，长大后的自己有多么好看。青青想到这点笑了。

她抬起头看灰蒙蒙的天空，现在还不是风筝能飞的季节，来年春天，一定要飞起来。不只是风筝。找回被偷的天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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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个人如果一开始就看那么开身为看客就会没劲，果然我还是喜欢不冷静的人。

镜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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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