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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个冗长的彷如决世的梦里醒过来。在下午稀薄的阳光里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我最近总是太过敏感,些微细小的事都可以触动我很久,伤感太多。控制不好,就会泪流满面。 我记得昨晚有过地震。床身摇晃得厉害。桌子也在动,甚至床前的落地扇,我都能借着窗外的灯看见它在抖动。恐惧在一瞬间攫住了我。我给他短信,但他关了机。我把东西放进包里,又将包放在床头,做出随时逃离的样子。这种状态使我觉得可笑。感觉自己是一只胆小细弱的土拨鼠,眼神惊惶,神情高度紧张。随时有被鹰伏击的可能性。随后我发现我的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钱,一个是日记本。我想象如果是最后一通短信,我该向他说什么。 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恐惧。 我试图起身去抽一支烟,或者喝一杯酒——我的书桌上放着从超市买来的RIO,以便我随时在无人的黑夜里喝上一杯。但我并不想动。 黑夜里,我找不到你。 2008年的春天,我将自己从学校的宿舍里搬离了出来。一个人租了一间十几坪的小房间——与隔壁租住的一个中年男子共用一个厕所。在一栋将要拆迁的危楼后面。白天去医院实习,夜晚会温习一些功课。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只有一种本能的意志在抵抗。抵抗寂寞,抵抗虚无,抵抗未知。临睡之前,耳聪目明,会疑心窗前有影子在移动,会听得到屋后流浪的少年在摔酒瓶子,互相殴打。还有不知哪里掉落下来的石子,在屋顶咕噜噜滚动。然后,就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入睡,并且保持着一种警惕的状态。 我未与隔壁的男子说过一句话。谨慎的与之保持着距离。在黑暗的走道里,我与之擦身而过,陌生的危险的气息。上班之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离那不远的一个小菜市场,在那条斜劈出来的小巷子里,去吃一碗桂花馄饨。黯蓝天幕下,人群流动,不敢停留太久,只够看一眼昏黄灯光下的闹市,就将自己从那场画面里抽离出来,躲在小房间里沉伏。脑袋里回想着白天在医院里见过的尸体,老的,发干的,冰冷的,女人的尸体。她在医院里呆了很多年,靠着仪器在活,每日查房,不见任何改变。然后有一天,器官功能终于停止运转,生命就此终结。联系不到她的家人,不知道怎样子处理。我感觉自己在发抖,我的带教老师,年轻的,热情过度的女老师,宣布着死亡时间,指挥着护士们帮她脱衣服,穿衣服。那真是我最难过的几分钟。 我的脑袋里一刻也不得安宁。时刻想要逃离那个女人。试图劝说自己不过只是一个病人,大口呼吸。静谧的气氛凝压着我,一点一点,有身影在窗前移动,只有意志在挣扎。无人可诉说,无人可救赎。 但意志的崩溃让人措手不及。我记得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五月份的梅雨时节。下班归来,瞧见床头静静横伏着的黑红的蜈蚣,六七厘米长,忽然就大声哭了出来。意志一瞬间塌陷,无处可逃。女人的脆弱就是这些虫子和蚂蚁,明明事件与它们毫无关系。记得自己了很久,哭够了,才想着怎样消灭它,也记得它跑动起来,急速的几分钟里,狠狠的将它拍死,拍碎,只剩半截身体。对着它的尸体又哭很久。打电话给L,冒着大雨赶过来。是第一次在男生面前这样失态,哭得不行。只说是因为蜈蚣。他最温柔,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夜晚。我甚至记得自己只穿了睡衣,里面什么也没有。两人对着蜈蚣的尸体说了很久的话,忽然又大笑起来。那是那半年以来我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也最温暖。直到很晚,才送他打着伞回去。 第二天,看见蜈蚣的尸体躺在水洼里,忽然生出一些勇气。 隔几天,我从那里搬了回去。在久违的床铺上睡得很香。像是经历了一场历险。只有我知道,自己的不同是从那时开始的。也明了自己并非十分坚强的人。 我如此贪婪生命,又如此抵抗着她令我觉得狰狞的一面。天性里浪漫的情怀使我受尽折磨,生命的欲望却一刻不停的催促着自己的前进。不过是在找寻一个出口。而恐惧一直不曾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