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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他蹲在青年旅舍房顶点起第一支烟.夜色深蓝,火光后面,他看见那个女人. 他认识那个女人.不,不对,应该只是在晚饭时见过一面的陌生女人.他觉得他认识她. “嗨.”他像老朋友一样同她打招呼. “嗨.”同样十分熟稔的回答.她迟疑一下,走到他身旁坐下. “想听故事么?” “故事?” “是的.你若愿听,我便说罢.”她停顿一下, “其实也并非什么故事,一些我的断碎往事.” “你上来是为了向我讲故事?” “不,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看到你之后不知为何想要说出.我从未向人说起它们.也许是它们在我心中积存太久,酝酿发酵,所以需要释放.不过恰好遇见了你.” “而且恰好长夜漫漫?呵呵...好吧,三要素?既然是故事总会有三要素吧?” “有,时间十年前,地点不详,人物我和他.” “他?” “我的情人.但我忘了他是谁.” “这是个人物不全的故事么?” “不,只是他成为了面貌模糊的人影.你可不可以不要提问?我并不擅长于讲故事,所以请安静.” “好吧.请讲.” “我记得他很瘦,也许比你还要瘦,嶙峋骨总是割伤我的触觉。我们在旅途中遇见,他在酒吧的角落坐着,似乎在等什么,却又漫不经心。我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抬头看着我说,你能让我长醉么?我愣愣,把手中酒递给他。他却不接,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口烟才说,它远不及你醉人。很拙劣对么?但我却笑了。然后我们开始同居。” “那时他没有工作,总在不停地飘荡。我把他带回我在上海。我从未过问他的过去,也不探知他未来的打算。我只知道他现在在我身旁。每天我去上班,还要再打一份工,总到深夜才回到家。他就在家里看电视.他总是抱怨我用一台电视就将他禁锢.。总到深夜才回到家,然后他就安静地看着我换衣,做饭,冲澡,洗衣。” “那时他抽烟很凶,就像冒了烟的烟囱。他说他上辈子太干净了.所以现在要依靠吸食烟草而存活。我就开始笑,说,你是把我当成大烟草了吗?” 漫长的叙述翻山越岭而来.她神态安详,仿佛在讲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没有争吵?” “有.我记得争吵最凶那次,我叫他滚开.我说你除了抽烟就是抽烟.我没有心思养一根烟囱.你回去找别的女人.就算我是个妓女也该换一笔钱了.你不可以占用我的时光与身体,还不给钱.” “呵,你说话可真凉薄.” “那时我真是气疯了.但他还是沉默地抽烟.直到我嚷得累了,他才丢下烟头开门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我跟在他后面追出去。我说你还欠一大笔钱没给我。你不可以离开。” 长久的沉默. “完了?” “完了.之后的记忆是大段的空白.接着我在医院中醒来,周围是我的同事.他们说我在上班途中遇到车祸,活下来便是荣幸.我询问他们我的情人,而他们只是看着我,神情怜悯地说这只是我的杜撰.但你知道哪些细节是如此真实.” “过去的十年,,我一直像他一般不断飘荡.当我就要相信这不过只是我的杜撰之时,我却看见火光后的你.于是突然之间,这些回忆又再次在我脑中鲜活.” 她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停止叙述,微笑. 他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口烟,扳过她的脑袋,狠狠地吻.然后摁灭烟头,转身离开.隐约的火光一跳一跳,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可能再不相见. 他和她都明白,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关系。他们永远都只是陌生人,仅此而已。. 她是如此深爱她记忆中的情人,不能自拔。即便忘了他是谁. 而他,深爱的女人留给他的回忆只剩一个面孔,恰巧这张面孔与这个讲故事的人是如此相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