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了一夏天

canon

“安阳。这是凶手的名字。”
“岢岚。这是死者的名字。”

一九九四年夏天。海子北街商业区A座十四楼电梯间发现一名女性死者。
二零零四年夏天。我采访到杀人凶手。并将录音整理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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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喝咖啡吗？在晚上或者清晨有喝咖啡的习惯吗？”
“我不喝咖啡。巴西有五十万个咖啡种植园。可我从不喝咖啡。我看不透浓黑的液体上漂浮着牛奶是件漂亮的艺术品。”
“安阳。能说说你自己吗？像你某天投出去的简历上那样谈谈你自己吗？”
“我精通天文学，动物学，自然学，美术。这便是我自己认为的全部自己。”
“你涉及过解剖学对吗？”
“我从未真正的涉及解剖学。对我来讲不需要真正的对某件事物上瘾。上瘾是一种缺乏自主意识的托词。”
“但是你在电梯间里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就完成了对一个女尸的解剖。在专业人士看来，你解剖的堪称完美。”
“具体时间我并未计算过。想必是很快吧。完美谈不上。只是那场随机概率恰巧让我邂逅了一个完美的女人。”
“她的完美感染了你？”
“说真的。当时电梯灯光并不是很亮。我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她的美。因为我担心多看一秒钟我的下一刻意识就会对我喊‘停’。”
“我们谈谈动物学？”
“动物学没什么好谈的。我上大学期间。看到有人用烧红的铁棒插进一条拉布拉多的肛门里。所以我说动物学是不值得去谈的。只需要看着人的时候，你就看到动物的全部属性。”
“那么十年过去了。你始终不能回答法官你的杀人动机吗？”
“我回答了。只是他们不相信。意识就是我的杀人动机。别无其他。”
“我们谈谈意识？”
“我从小不善于表露自己。我的全部战场都储存在我的大脑里。意识就是我的武器。当然了，这种意识也可以利用梦境去理解。但是梦境是不经过分析的抽象体。而意识是可以感知的。”
“这种感知从何而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抓到一瓶子的蚂蚁。我的行动告诉我这是一种好奇和贪玩的引导，但是我的意识却在引导我去找一个打火机。去寻找一片田野。用打火机将蚂蚁一只只烧死。”
“你有没有认为这种意识只是一种个体性的存在。并非一种大众性的普遍存在？”
“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某天晚上一个好朋友坐在我的床前。他说‘安阳。你幻想过和鲸鱼做爱吗？’。我不曾想到被他一语击中。他是个精通心理学的人。他反复的用他的意识引导我的意识。你猜我都对他说了什么？”
“我无法猜到。”
“我将我的意识在半小时之内全部告诉了他。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偶然看到母亲的乳房。接着在某个夜里我幻想过母亲的裸体。我幻想过同张相精致的男人发生同性关系。我幻想过亚马逊丛林中的毒蛇做我的妻子。我幻想过比利牛斯山上的杉木是我的孩子。”
“他彻底击败了你的意识吗？”
“其实意识有时候是需要感知的。只是我的意识刚好被他的意识击败。你不能理解一个人的意识被另一个人全盘说中后身体和思想上带来的羞愧。”
“那是你的意识仅有的一次被他人说中吗？”
“仅有的一次。那时候我已经涉及了解剖学。那晚我对他动了杀念。夜里我几次去厕所走过他的床位时我都看上一眼。但是我完全不能觉察到他的呼吸。那时候我便认定他一定是在装睡。他太聪明了。他意识到我会去杀他。后来我们顺利的毕业。再后来。他顺利的将我抓住。”
“你是说兰考督察吗？”
“对。兰考。他是我的好友。只有他理解我的杀人动机。”
“当时整栋A座大楼上没有一个目击者吗？”
“完全没有。灯光是目击者。音乐是目击者。”
“谈谈音乐吧。音乐怎么会是目击者？”
“我们如果可以按照意识来思考的话。音乐甚至是凶手。”
“怎样的一个杀手。”
“我清晰的记得我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唱机里放着电影《花火》中的‘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北野武的《花火》吗？”
“是的。那首曲子是久石让为北野武的电影配乐中最美妙的一曲。那年夏天我的唱机唱了一夏天的‘THANK YOU FOR EVERYTHING’。我听着曲子的时候意识却在想着《那年夏天宁静的海》，一曲完结时中间的倒带时间虽有短短几秒我却又想到了《坏孩子的天空》。我知道我无法控制我的意识了。”
“可以认为北野武电影中的‘暴力美学’也是一个凶手吗？”
“不。这样的理解是不正确的。我从不崇尚‘暴力美学’。仅仅是因为音乐。仅仅是在听到‘THANK YOU FOR EVERYTHING’时意识的不能自控和异常丰盛。”
“丰盛怎么讲？”
“意识开始丰盛到某个细微的察觉。那时候我养过一只大黑猫。意识深刻到我打开冰箱门时发现我的生菜被大黑猫偷吃掉了。我就想到夜黑的那一瞬间真是猝不及防。”
“大黑猫呢？”
“被我杀掉了。”
“你解剖它了吗？”
“没有。我的意识并没有让我去解剖它。如果有那样的意识说不定我真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要杀掉它？”
“因为音乐给我了一个错误的意识。”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吗？”
“不。那个午后我正在听易格扬电影《意外的春天》中的一个插曲。那个插曲是加拿大音乐家‘MYCHAEL DANNA’配的乐。插曲刚完的时候我低头看到大黑猫躺在我的脚边。它睡着了。但似乎它也在停音乐。于是意识让我去杀了它。”
“音乐是凶手吗？”
“音乐可以被理解为凶手。不过都是因为人的贪婪。”
“贪婪怎么讲？”
“没有良好的被教导。每个人的意识都非常可怕。每天有上万的意识流淌你的大脑中。有些人可以很好的剔除掉这种意识。而我不行。长久的不表露让我意识完全攻击了我。占据了支配行为的意识。”
“可以认为意识是不需要被教导吗？”
“当然可以。很不幸。我却很少这样认为。”
“你为何在死者身边放上一件玫瑰色的旗袍？也是意识让你这么做的吗？”
“旗袍是意识之外的东西。解剖完后我折返回商业街买了一条旗袍。可惜再也不能给她穿上。”
“你从未见过你杀死的女人吗？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完全没有见过。她只是随即概率中的某一个。兰考告诉我她叫岢岚。之前我刚被捕的时候我曾经为死者编造了很多的名字。”
“为什么要编造名字给她。”
“名字也是意识之外的东西。每编造一个名字的时候我就问自己：原本是不是不该杀掉她的？”
“医学鉴定你有轻微精神病你承认吗？”
“面对道德的话我当然应该承认。可是事实我了解我并非一个精神病患者。”
“把生命指责在素不相识的意识上你有过内疚吗？”
“某天我死了便代表我内疚过。其实我一直认为她并没有死。现实中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在我的意识中死掉。只是你们只看重现实。你们不关心意识。这个社会不可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意识。所以多半时候是现实站出来谈道德的。”
“有人说过你的行为是种变态吗？”
“南非有三个首都。而杀掉一个人的动机有一个就够了。其他的注释我无权去想，去阻止。”
“某天出狱你的意识会不会引导你去杀掉兰考督察呢？”
“访问时间到了。我回不去了。那个不思考的意识再也回不去了。”
“你会杀掉他吗？”
“在我的意识里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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