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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窗台上的水很快被蒸发不见踪迹。一航重复着将盆中的水漫铺到窗台上的动作。然而屋内的空气仍旧干涩滞重。一航的喉咙发出似被砂纸打磨过的渗着血丝的疼痛声音。
黑色理石被水浸润后的花纹更显幽深。似有一朵诡异幽谧的黑色花朵由沼泽中盛放。浓郁夜色掩不住上面滚过的晶亮露珠。一航在黑暗中体味着这份深沉的华美,却感知不到任何气息。只有破风的呼啸声在耳中滚过。时而伴随着悠长尖锐的火车鸣笛。
那段日子,一航总是这样度过黑夜。偶尔恍惚睡去。醒来却有不知置身何处的错觉。三天三夜的旅馆生活。在一航心中留下无法消逝的痕迹。像是飞机掠过留下的机器轰鸣,在地面久不散去。
直到遇见木子。
木子其实并不出众。最起码不是那种给人惊艳感觉的人物。但他有一种奇特的气场。凡是接触他的人都会被他吸引,却并不自知。一航在很久以后才发现。现在,她同样不自知....
认识木子那天,阳光在地面大片大片的盛开。广场像一片金色的麦田。实际上天气已经热了起来。空气中可以闻到夏天的气息。一航坐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等小欢。有人拍她肩,回过头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孩。一航静静的望着他。却没有等到类似于“认错人”的表情。木子见到一航的神色,了然的回过头。一航站起身向他看的方向望去。小欢在远处等着他们,爽朗的笑声飘到好远、好远..
一航讨厌这个玩笑。小欢懂得她“生人勿进”的原则,却还是做了这一切。
那天夜里。一航不再象被搁浅的游鱼,在黑夜里沉痛的呼吸。她睡了。他梦见了木子。木子引着她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满是房间的走廊。在旋转楼梯上不知疲累的爬行。她走了一夜。没有决绝的犹豫。
(二)
出租车已驶上高架桥。落日在近地平线处被揉成一江碎红。一航怔怔的望着那块似被血浸染过的红色发呆。原来离开,竟是这样容易。快到来不及想些什么。出租车驶出了这座城市。14年。生养自己的土地。在今天就要背弃。离开,又叫做没有归期。那一刻,一航想变成一株狗尾巴,生长在公路两旁。没有人可以带走它。拥有最纯净的身体。拥有最简单的快乐。
一航和母亲来到临近的城市。这里没有母亲欠下的情债。却有更加发达的铁路线。她们可以离开前往任何地方。只要有钱。只要想去。
二人在火车站旁的旅馆住下。逼仄的空间。散发着复杂而又陌生气息的被褥。身份不明的人群。这就是以后的生活。一航没有预兆的被迷惘湮没。
夜里。火车的呼啸在耳边滚过。房间因列车的驶过发出颤动。像一只躲在夜色中失去保护的小兽。一航在这只动物的身体中。她感受到它的惊恐。鸣笛嘶哑而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有光匆匆走过。然后,夜色围拢闭合。又有呼啸隐约传来..这样无止境。直到天空染上明亮的色彩。
白天。她外出办事。她只是躲在房间中看列车倏忽驶过。想象他们在夜色里独自走过怎样的地方。见到怎样的风景。她突然想问他。会不会累。会不会孤单。会不会、也想停一停。然而列车不会停下回答她的问题。他忙于完成自己的使命。世界一如既往的运转。什么都没有改变。
三天中,唯一带给一航慰藉的是一块巧克力。这是母亲刚到这里时买给她的。她惊异于还可以拥有这种东西。她早已不是孩子,懂得将要面临的一切。但她并没有推辞。这块小小的糖果会给她带来光亮。她这样想。
果然。命运是那样顽劣的孩童。糖果只带给一航从体内泛出的苦涩。命运却给了她奇迹。三天后,她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却没有欣喜。
她不知母亲和那个男人达成了什么协定。只是她先回到了这里。14岁的女孩。除了车费一无所有。独自坐车穿行过两座城市。也许这个生命的插曲只是为了让她更加懂得。她想。
司机在半路将她“请”下车,因为有了下一批乘客。一航站在路边看着尖啸驶过的每一辆车,泪忽的就落了下来。待到再没有液体滚落,一航便捏着钱顺着公路静静的走。那样寂然的背影。似电影最后定格的镜头。走到疲累,便再打一辆车回到家中。
没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没有命运弄人的惆怅。她模糊间感知到,这个地方迟早是要背弃的。生在这片苍芜的土地上,又有那里是真正的故乡?这里不过承载着自己的某段记忆。那一刻,她失去了爱上某个地方的能力。她只是个独行的寄居者。
昏沉的暮色将房间镀上如梦似幻的色彩。想到第一位司机的风趣健谈和第二位司机的沉默寡言,一航痴痴的笑了起来。“究竟是我病了,还是世界病了?”一航在这个太过愚蠢的问题中沉沉睡去。
(三)
生活似一条结冰的河流。表面稳固坚实。冰下却暗流涌动。一航在这条汹涌的暗流中茫然无措。究竟是在其中寻找方向,还是打破冰层跃出表象。这是个问题。生活又是那样坚决不容置疑。一切皆摆在面前,没有选择的余地。它像一台强大的智能机器。控制着一个又一个“局”的运转。重复。不停息。
整个夏天。一航和木子穿行在这座城市中。寻找细微的快乐和感动。木子给了一航从不曾拥有过的情感。一航体内的情感黑洞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满足。然而黑洞不会因为被填补而释放。长期的情感缺失使一航丧失了付出的力量。她将对所有人的情感模式都设定为“母爱”。她需要一种无索求、无保留的情感,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当她发现自己体内正旺盛生长的谎言时,她怕了。那是一种使人窒息的恐惧。它象安装在心脏上的定时炸弹。数字和心脏共同跳动。每一秒都是一场灾难。解脱却比光明更加诱惑。终于在黎明前她懂得,她早已深陷迷局,无力逃脱。那一刻晨光明亮起来。一航却闭上了双眼。她发现她爱上了黑夜。原来,一切发现都比命运迟一步。而那迟的一步步加起来,就是光亦无法驱散的酽郁黑夜。
(四)
电话中女人的声音沉稳而冷冽。看惯太多的生生死死,内心早有一处变得麻木无法感知。通知医院不用再派来急救车。男人早已带着她赶去医院。他终究不能看着她死去。但那是源于什么?一航无力去计较。更不会打破母亲用生命构筑的幻象。
一夜的纷乱声音终于止息。空气中充斥着血的腥甜。似凝了一般。久不散去。那气息中仿佛带着某种罪恶。流入一航体内引起腐蚀般的痛楚。她无力抵御,只能将如台风过境般的房间收拾整齐。血迹从卫生间延展到客厅与卧室。一航将一切痕迹擦拭干净。白色衣柜上的血指印象恶魔的指爪。一切的一切提醒着一航她无力逃脱。灯光下那一盆血水有着红宝石的色泽。给人冷艳堂皇的错觉。将那些罪证销毁干净,连剩下的酒也都倒掉。房间也恢复了往日的整齐。
一航躲在黑暗中。没有悲伤。没有惊恐。亦没有忧惧。只是麻木的沉潜于这片黑暗中。两小时前,他与她又陷入那场“爱与不爱”的战争。一小时前,吉列刀片在腕子上留下细痕,继而血液蜿蜒,泛滥成灾。现在,一航只是轻轻的颤抖,无法自控。脑中似有无限念头闪过却只是空白。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母亲为了情感割腕生死未卜。男人无法看着她死去却无爱情。这个局究竟是谁布下,又由谁导演。偏偏她是无处可逃的观众。
一航惊异于自己的沉静。没有泪水,没有惧怕的情绪滋生。似无法接受突临的现实,却有力的做完她所能做的一切。也许潜意识中她早有预料,当一切真正上演时便不会茫然无措。
凌晨三点。她无法入眠。只是漫无目的的想着事情。想到母亲对爱情的狂热。想到自己糟糕的情感模式。她渐渐明晰了其中的联系。她隐约看到自己体内旺盛生长的谎言。终于恐惧将它击中。她无力再去挣扎。只能妥协于一切。那一刻她爱上了这片黑夜,可以供她停息沉潜的温柔的夜。
一切终将结束。黎明已然来临。
(五)
木子无法接受一航的决绝。
没有缘由。没有预兆。她说。请忘记我叫一航。请忘记你叫木子。一航名航,木子名木。只有他们叫对方“木子”和“一航”。忘记。是抹煞吗?半年的一切像是幼儿稚嫩的图画。纯粹美好。却苍弱无力。很容易被撕碎成一片一片。
木子的眼前又洒下那片静谧悠然的阳光。三个孩子在床上熟睡。那是在小欢家的娴静午后。其实木子并没有睡。他侧卧着看一航恬淡的睡颜。阳光打在她脸上使一切显得唯美纯透。一航却忽的睁开双眼。周身的光晕渐渐淡去。眼底有阳光无法照到的阴影。木子由惊异中清明起来。眼前的一航像是沼泽中盛放的黑色花朵。诡异幽谧的气息丝缕萦绕。黑岑岑的眸底染上淡淡笑意,似黑色花瓣上滚过的晶亮露珠,带着浓郁夜色掩不住的光华。
终于。终于木子一步步深入沼泽。从此沦落了他的王国。可是今天,他迷失了方向。她的国王对他说:走吧。这里将是废墟一片。
(六)
再见到木子时已是两个月后。肃杀的冬天伴着寒假的结束走过了。空气却仍是透胸的寒冷。二楼右侧楼梯的拐角处,一航与木子擦身而过。这一瞬恍然的痛感似火捻一般引爆了一航心底的炸弹。强大的恐惧攫取了心脏。她怕。她怕这一次的错过,便再也没有了那个肯紧拥着她低唤“一航”的人。原来心,真的是会疼的。
放学后一航匆匆来到小欢家。关紧房门便坐到窗边。泪不受控制的滚落。终究是个15岁的孩子,却背着满心的沟壑纵横在这世间游荡。究竟还要多少创痛才能冻住这颗敏锐的心灵。然而苦苦的挣扎支撑不正是为了不要让他麻木下去吗?这似乎又是一个局....
(七)
春天造访了这片大地。一航依旧过着 呆滞刻板的生活。除了母亲左腕上突兀的粉红疤痕。除了心上那道无法填平亦不可跨越的沟壑。
某一刻一航恍然又看到那张阳光下的笑脸。泛着温暖色泽的记忆如开闸泄洪般漫涌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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