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疯女人

蜘蛛

1。
他把左手轻轻放在她大腿上，软语轻偎。她看着他的喉结，觉着非常性感，指腹轻轻滑过。他说了什么，她没有注意，也并不重要。他们对着河流坐在一起，微风浮过，撩动胸前衣裳，他的眼神不停留。
他知道她没有在听。依然诉说，不带目的，不牵扯情绪。如一弘清泉。
她面带疑惑。缓缓凑上前，吻住喉结。眼角有泪渗出，他好美，易碎。
他停止说话，望着远方，拿开大腿的手，慢慢抱着她的肩。
她说，请说话。
他停了会，继续说着。她感到他的喉结震颤，嘴唇绽放。这次她听到他话里意思。
“于是，她离开了他。。。在那晚雨天，拖着一条残废的腿，一跛一拐离开他的住所，那晚电梯坏了。她慢慢走下9层楼梯。走了很长的路，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被车撞倒了。也许她太伤心没有注意车子，也许汽车司机没有开灯，也许她知道车子来了但是没来得及闪躲。又或者，她就是想死。”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么后来呢，她死了吗？”
他眼如深潭，好长一会都没有说话。“没有，下体流了很多血，流产了。司机撞了她，拖着她一段路，她的右脸也严重毁了。”
她坐直身体，看着他。又是那种陌生敬畏的表情。他的手松开。左手重新放在她大腿上。
“后来，她离开这个城市。听说，因为毁容找不到工作，沦为乞丐。而且疯了，钻进车底找孩子。”
抽泣的声音唤起他的注意，收回迷离眼神，他看着她的眼泪，温柔吮掉。
她把他的左手放在自己右手上，十指相扣。把头轻轻挨在他肩膀上。
“那么，再后来呢？”
他用下颔来回抚摩她的头发。深吸一口气。
“再后来，就是她又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厄运之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疯了，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她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流浪到这里。所有的地方，于她都一样。”
“可是，她好悲哀。”
她的眼泪流湿了他的肩膀。
他望着河。不再说话。


2。
她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就在他和她说出那段故事的几天后。她从男友回到自己家里，去市场买菜，看见她坐在路边旁若无人翻倒垃圾桶，动作粗野，会忽然停下来，迷茫的看着四周。这时她看清她的脸，非常恐怖，右眼往下坠，脸上血肉横飞的样子。若身边有孩子，他们或父母便会惶恐的逃离。她看着他们远去。眼里没有悲伤。看来她应该来了几天，周围的人大概也听说过她。十年前的那个女人。
她听到她们的议论，嗳，真是惨哪。先是瘸子，后来没了孩子了。看她的样子，是想孩子了。可怜以前，还是挺秀气的。
她们的表情充满怜悯，可是面对她的时候更多的是警戒，你要小心自己的孩子啊，她是疯子，不知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后来的几天。她开始留意她。上下班和在菜市场。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疯子有兴趣。她觉得自己的好奇，挺残忍的。又觉得，那个疯子，她非常孤独。
这天，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楼下吵闹声。她朝楼下望望，看见是那个女人。她被一群人围着，她们叫嚣着要把她轰出去，因为她刚才差点害一位孕妇跌倒。她们愤怒的看着她。
她不知所措的看着围着的人群，也许那么久都没人散开。她开始着急，想冲出去。一把扫帚打过来。她吃惊的看着拿扫帚的人。可是她的容貌让人生畏，吃惊的时候瞪大的眼睛更是恐怖。他有畏怯，却仗着众人而漫漫消散。
“这个女人！不要让她得逞！她自己没有孩子，就想害死别人的孩子！”于是又爆发一阵的辱骂。
她忽然抬起头。与她目光相遇。隔着四层楼。她望着这双疯子的眼睛，竟是那么明澈，没有一点伤感。
她望进眼里，觉着悲凄。



3。
她告诉他疯子就在她楼下附近。他在电话那头笑笑，不怕不怕，她不伤害任何人。她说，我看见她在车底找孩子，有时听见喇叭声，找垃圾的粗鲁动作会愕然停止，就像电影暂停。然而冲出去截住车子，大声喊着孩子在车底孩子在车底。她说着，渐渐哭起来。
我去你那里，好吗？
不要了，很晚了。而且挺远的。
那好吧，早点睡。不要太介意她的存在。不要入戏太深。
这不是戏。是人生。
但这人生是别人的。不要为她消耗你自己的人生。
那你呢？
我只是一个说故事的人。
可惜我只听了一半。
没关系的。这和我们的结局不牵扯。我这么说是残忍了点。
她绕着电话线。这星期天你会来吗？我想听故事。她语带娇嗔，小心翼翼。因怕他拒绝。他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复述故事的人。
会。如果你想听。
她仿佛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4。
她很早就醒了。去阳台观察每天的天气是她的习惯。下着细微的雨呢，旱灾里难得的雨。她知道她在，如此确定无疑。她搜寻她的身影，发现她睡在对面楼下，被雨淋着。
从楼梯口出现一对男女。男的撑着伞，手环着她的腰，小心呵护，女人抱着她的肚子，脸上是母亲般柔和的笑意。看来他们是夫妻。她醒过来看见他们，慢慢走近。男人看见她，像呵斥冲上来的狗，一面把女人往后拉。女人踉跄，她马上跑过去扶起她。手轻轻抚过她滚圆的肚子。
“不要接近我老婆！”他的声音震动了邻居，许多人从窗口探出身来。许多脏话貌似义正严词，从他们嘴里飞出来。她惶恐的后退，这时女人小心进车子。她想冲上去帮忙。再一次被男人喝退。
她跑到车窗边，说了些什么。她在楼上无法听到，也无法看到他们的表情。只看到她殷切的眼神。
车子离去，她一个踉跄撞到旁边的路灯，她仰躺在地。
又一次的四目相对。她从四楼看见她对雨水打进眼里无所畏惧。这一次，她们看了好久。隔着雨幕。



5。
他看见她们。她们也看见了他。
你来啦。外面下雨呢。她拉着他走进屋里。湿气顿时弥漫屋子。
恩，我看见你们在看着对方。
刚才，她被人推倒了。她只是好心想帮她而已。那个孕妇。。。。
我知道。他温柔的捏捏她的脸。
“你知道吗？你说这是她噩梦的开始，可是她不记得了。她把雨伞撑开，放在阳台。那女人消失了。我知道，那天，你说了这个故事。。于是，她离开了他。。我只听到这里。”
她倒掉了昨晚的茶叶，重新捏了一撮，放进去摇了摇。把水倒掉。
他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我可以把故事复述一遍。”
她拿了两只杯子，和他面对面坐着，“她为什么离开他？”
他看着她，笑了。“呵呵，你离我好远。”
她喝了一口茶，才说，“我不想被你迷惑，我想听故事。”
“那女人不是天生瘸子，她被人撞倒，肇事司机就是那男人。他们相恋两年，她很温柔，善解人意，一头秀发，面容姣好。他对她也是不错的。关怀备至。两年后的新年他们结婚了。她虽然是瘸子，却是婆婆眼里的好媳妇。”
他看着她疑惑的眼睛。
“因为他不爱她。只是负罪。而且听闻自己喜欢的女人已经嫁给别人所以才结婚。可是后来，喜欢的女人来找他，告诉他自己从未嫁人，并爱的一直是他。她说她很自私，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会离开。但他不想让她走。他爱了她六年。”
“爱情是不能用时间衡量的。”她说。
“有时候是。他一直活在煎熬里，不知如何是好。脾气也逐渐变坏。她以为是她的瘸让他不高兴，她无法改变，只能加倍对他好。她越是这样，他越发压抑。她回家探亲，他约她出来见面，倘开心扉，坦白一切，正情意浓浓，却不知她早两天回来，是为着告诉他她怀孕了，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是因为快到结婚纪念日了。他不知道，他们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做爱的时候，她便跑出来了。于是，又一场事故。这次没有任何人帮忙。”



6。
“司机仓皇逃离。那天的雨好大，血水流进沟渠里，若无其事的街道掩盖一切罪证。她被外来的车辆送进医院，用自己带来的准备安胎的钱住了几晚医院。没告诉任何人。然后，她就消失了。
他一直找她。找不到。他猜想也许她知道了，但他不知道她出了车祸。也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他安顿好她母亲，她父亲很早便去世了。他始终没有放弃找她，尽管她心里也许是希望她消失的，但她更害怕她忽然出现。一年后，他和现在的女人结婚。但直到今年，才有孩子。”
“她爱他。”
“是的，他照顾她当赎罪，她爱他不是因他恩人。他在乎自己的感受多些吧。他当她如此，便以为她待他亦如此。她爱他，对。”
“那么，那个出现的女人，也爱他吗？”
“爱吧。她没结婚是假的。她是结了再离。因她发现对方不是最爱自己的。一个女人要嫁人，是要嫁他爱自己多于自己爱对方的人，对某些女人，这样会安全一些。她也是爱他的，后来发觉的爱，也是爱。他们现在，很幸福。”
“住在你对面那栋楼的夫妇，便是故事里的主角。”
举到唇边的杯子放下，她嘴唇颤动，“他都不认得她了，她也不认得他了。谁都不认得谁了。也许她的出现只为成全和见证他们的爱情，可是她呢？却是毁灭了。彻底毁灭了。那位孕妇，脸容还是保持在30多岁，可她呢，看上去已经50多了！”
他坐到她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
“她的生命是以另一种绚烂的方式被我们记住，她的苍老过于迅速，生命流失过快。”
他疼惜的吻着她额头，“我们会幸福的。”
“恩。”她点点头。


7。
她没有再出现过。大家都说，那个疯子被车撞死了。她在车底找孩子，司机不知道。她被碾死了。她不知道是否是这样，她没有再出现过。而对面的夫妇，她偶尔看到他们，很恩爱，很幸福，很温馨。她想，幸福就是这样了。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K血

疯女人。忘记对她而言是好的。至少在她疯了之后，便不会那么痛苦。
幸福更深入的一面，大概没人知道。

林十一

这个文字像是五年前我遇见的那个女子写的一样。

那时候我便满心欢喜

陈艾

有时候疯了也是好的。
现在都分不清所有的人是真疯还是装疯。

。箬辰

读完压抑的很
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人生
外人永远体会不到酸楚与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