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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文 小雨
当这个灰头土脸的老头子站到台上时,台下已有人忍不出笑了出来。
老头的嘴巴张了张,露出了仅有的几颗黑牙,光秃秃的脑袋上停着几只苍蝇,一双眼睛麻木得没有半点颜色,更提不上光彩了。他就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类人猿,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同类。
“大家好,我叫行尸……”老头儿静静地讲,涣散的瞳孔不知望向哪里,“我的心已死了,曾经活过。我的身,还活着,我想让它活着,尽管它已没有什么用处,就连呼吸讲话也成困难。我还是想让它活着。我有一个绝妙的笑话,是我现在要讲的,讲是唯一能做的,望得取悦大家,略行施舍。”
台下的观众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欢乐地、津津有味地听着。
“我出生在一个近亲结婚的家庭,母亲是父亲的表妹。这样的婚姻有些特别,所以我也有些特别。我家是镇上最小的,但也是最热闹的,每天晚上都会有大戏看,父亲回到家里,就会跟母亲吵,母亲对姥姥诉苦,姥姥又跟奶奶吵,然后姥爷和爷爷、大姨和舅舅都会加入,一会儿吼,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扔东西。
“他们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很喜欢看他们吵的,隔壁的小富跟我同年,他总跟我炫耀他们家有钱,可以去电影院看喜剧,去马戏团看马戏。我一点也不嫉妒。父亲从不看着我的,但是我喜欢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大得像灯泡一样的鼻子、瞪得圆圆却还是很小的眼睛,还有那总是竖着的眉毛,我就会笑出来。这时候,他的眉毛就更翘了,他总是咆哮着问我:‘笑什么笑?’他说他恨我,可是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后悔生了我,我懂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会打我的,很用力地打,很痛,后来他就不打了,也不愿意理我,他说他懒得打了,皮肉不痛了,心痛了,好像……里面那个比外面的更痛一些。
“母亲呢,不大说话的,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哭,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她就打我屁股,也不用力,所以不疼,打一会儿就不打了,她开始打自己,而我,则又莫名其妙地疼上了。十二岁以前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吃饭、睡觉、拉屎、撒尿、看戏、傻笑、心痛……十二岁以后,他们送我去了一个叫‘学校’的地方。”
老头儿继续两眼无神地讲着:“如果说家是一个戏台子,那学校就是一个更大的戏台子。在这个大戏台子里学生、老师、校长、职工,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每个学生的头上都顶着一个数字,数字越高,人就站得越直,顶着90以上数字的学生们总不缺人围着,学生羡慕他们,老师喜欢他们,家长也宠爱他们,他们高傲地抬着他们的头颅,惹我发笑。顶着60以下数字的学生可就不好受了,往往会遭到老师的一顿打,家长像赶苍蝇一样让自己的孩子远离他们。而我,我头上顶的,永远是那个长得跟鸭蛋一样的数字,唯一不同的是,鸭蛋能吃,它不能。”
台下的观众哄笑着。
“老师的头上不顶东西,但屁股上印着,是学生印上去的,简单的汉字,要么是‘好’,要么是‘坏’。我对这两个字的概念始终模糊,无法理解这字面下的涵义。只知道漫不经心、敷衍了事、不负责任、从不较真的老师被印上了‘好’字,而那些爱学生、恨学生如自己儿女一般,总是把自己的情绪带进课堂并给学生们施加许多压力的老师们,则被印上了‘坏’字。
“一群学生坐在一起,讲台上好老师、坏老师们来来去去,所有人在上课之余都不忘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的身子比他们高大许多,年龄也跑在他们前面。隔壁小富已经上五年级了,他头顶的数字总是100,有很多人跟着他。听说他的父亲为那个数字砸了不少钱。有一次我在上课的时候尿裤子了,同学们都指着我笑,我也觉得好笑,就跟他们一起笑,于是他们笑得更大声了。从此以后,我就有了‘傻子’这个外号,大家一下课就会围住我,取笑了,嘲讽我,欺凌我。在厕所里,他们抓住我的手臂和头发,在我脸上撒尿,我不挣扎也不动,只是一如既往地笑,我知道,不动还好,一动更痛。有一天我母亲来接我的时候看见了,发了疯似的追打那些欺负我的同学。我在一旁看着,咸乎乎的水就从眼睛里面涌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哭。
“我注意到,那么多嘲笑我的人中,总有一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对我抱以同情。我小心翼翼地捕捉那一个目光,但每当我就快要找到拥有那双眼睛的人时,拳头就又飞了过来。那次,我被打出了血,肇事的同学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埋着头坐了很久。我以为是埋头太久了产生的幻觉,当我抬头,我看到了一只递给我面巾的手,还有那双我寻找了很久的眼睛。她的声音似乎把我拉回了现实,又似乎更进一步地把我推进了幻想,她说:‘我叫走肉。’我说我叫行尸,她叫走肉,挺配的。她笑了笑。她蛮好看的。她帮我擦干净了脸,坐到我的旁边,说她跟我一样,所以我们可以做朋友。我说她那么好看,我哪儿跟她一样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上头的数字比我高些,但也是个位数,她说:‘我也不聪明。’那天,我们在一起坐了很久,大多数时间是在沉默与羞涩中度过的。她问我为什么什么时候都能忍得住,笑得出,为什么她就不能。我很诚实地回答说不知道,也许是天生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忍什么。我觉得这世界是一场缤纷的戏,每天睁眼都是一种恩赐,买菜要付钱,读书要付钱,看这么一场好戏,总也得付点什么吧。也许我只是把我的好运,当作钱付掉罢了。走肉很认真地听着,对我投来了崇拜的目光。”
行尸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像一潭死水。
“我跟走肉走到了一块儿,每天早上一起去上学,傍晚一起回家。每次我被揍,她就在旁边看着。我笑,她看着我笑。我的傻笑声对那些好学生来讲很欠揍,所以几天一顿揍是家常便饭,有时轻,有时重。一次,走肉忍不住了,哭着求同学们放过我,她跪下来求他们,磕头求他们,抱着腿求他们。尊严对我们来讲,太廉价了。那些好学生确实放了我一马,但我却并不高兴。我不喜欢走肉那样做,我打了她一巴掌,而她却笑了。
“走肉比我还傻,我断定,尽管她头顶的数字要比我高些。傻人有傻福,走肉说遇到我就是她的傻福。我们俩牵着手走在星空下、山野里、阡陌上、小河边、花草间,我们走过了一年,两年,三年,很多年。小学四年级那年期末考,走肉为了不让我留级,傻乎乎地帮我作了弊,结果是,她7分,我1分,两人都留了级,还白白被老师揍了一顿。我说她这样作弊,连我都觉得傻,我们俩互相抄没有用,得抄别人的。走肉听后直夸我聪明。一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再次读了一遍四年级,因为我们把别人的名字也抄了下来。
“小学生涯里,我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她自杀了。我跪在她的坟前,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打滚,笑得整个镇子都能听见。大家都在哭,父亲没有参加葬礼,爷爷奶奶也一样。镇民们用烂菜皮和臭鸡蛋扔我这个不孝子,姥姥、姥爷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可我还是笑,我的母亲死了,我真替她高兴。”
台下笑声如雷,有观众笑得一个劲儿蹬脚狂跳。
“母亲死了以后,姥姥姥爷就带着大姨舅舅搬回了她们原来的院子,姥姥说我是妖孽,看着我,她就没有办法过日子。爷爷奶奶中了邪似的病倒了,终日卧床不起。父亲不再愤怒。家里的小戏台子拆了,于我并没有什么影响——我总能找到乐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身体开始起一些反应。老师好像提到过这些方面,我记不清,只能模糊地想起‘荷尔蒙’、‘青春期’什么的词语。回家的路上,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将走肉扑倒,我开始疯狂地亲吻她,摸她,脱她的衣服,像是一种原始的躁动,在索取着什么。倏忽,我停了下来。我看到了她的脸。泪水不断从她的眼角涌出来,但她……是笑着的。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羞耻感,我离开了。
“那件事当然没有破坏我跟走肉的感情,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二十岁时,学校很仁慈地发给了我和走肉两张小学毕业证,这是极限,我们无法上初中了。我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思考读书对于我们的意义,读了八年小学,走肉唯一学会的东西是笑,是从我身上学的。我唯一学会的东西是愤怒和羞耻,是从走肉身上学到的。
“走肉决定留在镇里种田,而我决定去当兵,父亲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撑死读了那么多书也没学到什么,去当个几年兵回来说不定可以混到个好点的工作,娶妻生子。当兵前的那一天,走肉匆匆找到我,一副很急很急地样子,冲上来就抱住我,亲我,脱我的衣服,嘴里不断嘟囔着:‘你要,我给你……你要,我给你……’我抱住她,说:‘我不要。’她说她要。我说等我回来。她哭了,我笑了。当兵,找工作,娶妻生子,这是父亲塞给我的顺序。”
观众们鼓着掌大笑着,其中一个因为笑得过于猛烈而心脏病发,被送去了医院。
“当兵是挺适合我做的事,只要遵守命令就有饭吃。在这里,军纪如山,所以没有人会欺负我,也没有人敢欺负我,做错的事还是要受到处罚。在各种各样严格的训练中,我发现了我的一身蛮力是有用的。都说当兵苦,我倒不觉得,唯一让我不习惯的是不能笑,至少不能在长官面前笑。长官说我上辈子是牛、是马,所以这辈子吃苦耐劳,他要求他手下所有军人都向我学习。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夸赞。我被派上了前线,子弹在我身边飞过,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像狮一样地冲锋,像狼一样地潜伏,像鹰一样地警惕,我被战争塑造成了一个野人。我身边的战友都死去了,我被逼进了敌人的阵地,我潜伏在那里,在夜间无声地用我的匕首杀死敌人,等待着援军的到来。长官没有让我等太久,我也不辜负长官,在混战中,我诛杀了敌军的首领,身中六枪。
“战后,长官对我嘉奖万分,单独授予我奖章一枚,并准许我回家休假一个月,探亲养伤。在我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军中燃起了庆祝的篝火,不是为我庆祝的,而是为一个叫小富的连长庆祝的,长官说是他诛杀了敌军的首领。我又笑了,当兵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欢,真不知道这次,他又砸了多少钱。”
行尸的嘴巴张张合合,面无表情。
“我想走肉了,我回到镇里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到。两年过去了,她应该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还没到她家,我就听到了她的叫声,那叫声是从一条小巷里传出来的,并不好听。漆黑的旧巷里,几个人粗暴地将走肉推倒在墙上,我看见走肉半裸着身躯,那些男人则大笑着在她身体里进出,一个接一个,轮流地做着这禽兽不如的事情。走肉挣扎着,口中不断喊着:‘行尸!行尸!’
“我能够记得我脸上的笑容是怎样在瞬间消失的,我将曾经沾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匕首刺进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全都得死。对我来说,把几个活人变成几句尸体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可我并不解气,我一刀一刀地刺着他们的身体。于是那一夜,我一停不停地刺着那些死人的尸体,走肉则一停不停地在我身边哭泣。
“天亮的时候,我带走肉逃离了这个地方。她摸着我沾满鲜血的脸,说我好傻。我的脑子已经混乱,只知道狂奔、逃离。我们乔装打扮,在城市和乡野见迁徙奔走,四处都贴着我的画像,我知道我已犯了大罪,我为这个笑了好几个月。走肉的余生就是在这样的逃离中度过的,时间让人们渐渐淡忘了我的罪恶,但是我还是会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我害怕结识任何人,每一次开门,都让我神经紧张。走肉笑我,她说我把她应有的恐惧和梦靥给偷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生了重病。她死了,我早在脑海中想象过千万种她的死法和我的反应,而当我真正面对我的时候,我却迷茫了。我七天七夜没有吃饭,守在走肉旁边,她有点发臭了。我出乎意料地没有笑,也没有哭,没有羞愧也没有愤怒。
“我想我的心就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而我的身一直活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一百多年里,世界改变了许多,也有可能是我改变了许多。总之,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以前那么好笑了,从前的我,面对最悲伤的事也会大笑,现在的我,不会被任何一个笑话逗乐。而我自己的人生,却成为了取悦别人的笑话。”
很久的沉默,观众们才意识到,笑话讲完了。大家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然后在嘘声中散去。寥寥数人留下了硬币。行尸无悲无喜地弯着腰,将它们一个一个捡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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