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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谢伏。 于 2011-1-27 00:24 编辑
从天堂到地狱需要多久?
或许只需一瞬间。
从自由身到非自由身呢?
这大概需要一个人筹划很多年。
秋日的某个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混沌的眼看着这浑浊的世界,发现窗外已经起了浓浓的一片雾。我坐在床上想着,这婆娑的世界被这婆娑的雾装点的是如此美丽,可总有些人无法看得到。死人,被限制了自由的人都是如此,他们发现不了这个世界还会有这么一面。我起来,习惯性的站在挂历旁看着日期,这是自杨霖蹲监服刑后我所养成的习惯。待我发现时间已经不早的时候,突然发现今天是第一次探监的日子,我便快速侍弄好自己,整理好一堆衣服和一些必要的东西放在背包里就夺门而出。
街上的行人在我醒来到出门的这段时间内似乎渐渐多了起来,浓雾在阳光的照射下也逐渐消散。我在阳光照射的脉络下清晰的看到浓雾飘摇时的状态,像是水被蒸发的时候。雾本就是水,水亦是雾,所以它们消失的状况是相同的。但,人是人,所处的境地却大不相同。
我坐车来到狱政科指定的地点然后坐他们车赶往位于郊区的监狱。满满的一车人,我与他们的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这是缘分还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我仔细的注视着车上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除了司机之外其他的人全部都是拉着脸,像吊丧似的。我猜想着,他们去探望的人或许犯了杀人、强奸、盗窃、贪污、走私等罪状。或许被判了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抑或是死刑也许是死缓。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想,并不正确也不能代表法律的权威。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坐着,然后到监狱、下车、探监。
从市区到郊区并不是很远,但是这段路途仿佛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完。我从背包里拿出杨霖在监狱里给我写的那封信,这应该是这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给我写信。造化弄人,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却是呆在他自己也想不到的地方写的。信很简单,简单的一如杨霖这个人一般简单。可纵然他很简单却也作出了不简单的事。
六天前,我收到从监狱寄来的这封信,毋庸置疑这封信就是杨霖所写,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在监狱里呆着。我不知道这封信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送到我手中,只知道信的内容便是我所要了解的东西。我撕开信封拿出信,随信一起被我抽出来的还有一张接见通知单。信上写:变天,冷,衣服,速来。仅仅这几个字我便了解了他所需要东西。我们都是如此,彼此之间的对话极其的简单,但都能明白对方的需求。
我手中捏着那张接见通知单想着杨霖与我。我与杨霖自小一起长大,穿过同一条裤子,吃过同一碗饭,睡过同一张床感情深厚的自然没法说。我们都生在那个梦幻的年代,年少时心中自然缺少不了梦想。只是曾经所有的梦想都被现实的可怕所毁灭,现在所剩下只是一副皮囊而已。我们在一起打过闹过,也曾在一起许下过苟富贵勿相忘的言语。可是,十几年过去了我们依然算不上富贵但彼此也没相忘。这是不是挑战了人性中的弱点。我们有过豪情壮志,说过要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可现在我却满足于安逸生活的现状不再拼搏,他却不断的拼打而最终沦为阶下囚。也许那只是年少时许下的不负责任的口头诺言,但我知道,我们都不是如此不负责任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他与我时年少念叨的大事业是什么。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期望,还是赚很多很多花不完的钱。可是现在有在多的钱又能怎样,即使钱能使鬼推磨。大事业未完而遗留给我们的尽是满满的失望。在杨霖刚进监狱的时候,我曾纳闷为什么他会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也许他对我隐瞒了太多,这样岂非就是最好答案,我自己也不算明白。
不长的一段路程终于在颠簸中到达终点。车一停车上的人便一涌而下,仿佛被放飞的鸽子般迫不及待的飞向蓝天。等他们全部下车后我把信收好拿出那张接见通知单才走下车。
监狱大门处的狱警正在认真的检查着所有的探监人员。轮到我时,我恭敬的递上那张接见通知单,狱警看过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着我,然后对我说:“我们监狱长正在等杨霖探监的亲属。”我“嗯”了一声随后便被他被他带到监狱长的办公室。
狱警在门外敲了几下,屋里便传出“进来”的声音。我随他一同走进。狱警指着我对监狱长说他就是杨霖的亲属,然后便退出了办公室。
监狱长亲切的与我打招呼并越过他的办公桌伸手来和我握手,我也伸出手去象征性的握了下。然后他便毫无犹豫的打起了官腔:“杨霖下辈子就要在这里度过了,毕竟暴乱不是小罪况且他也已经被判刑。”我说我知道。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杨霖的亲属。我说不是,我只是杨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然后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道:“按规定,罪犯接见亲属应该是其直系亲属、三代以内旁系亲属或监护人。因为杨霖的特殊性以及上级要求,所以你恐怕不能见到杨霖了。”听完他的这番话我苦笑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烟放到他的办公桌上,用几乎祈求的语气说:“您看能不能几分钟,几分钟就行了。”我知道他的眼盯在烟上,可我并没有让他失望。然后他便对我说:“那好吧,你登记一下,探视去吧。”我装作感激的样子向他说了很多句谢谢。然后就有人带着我去了探视室。
在探视室门外,狱警示意我背包不能带进去。我便从肩上拿下来交给他,说:“这里面都是我给杨霖带的衣服,麻烦你们多费费心。”然后我便走了进去。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和监狱长一样,假如一样我岂不是在这几分钟内会变成穷光蛋。但我转念一想,他们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胃口。
进去后我在玻璃挡板的另一方看到了杨霖。与以前相比他似乎变白了。在这种阴暗潮湿暗无天日的地方怎么说也得变白些。于是我拿起通话器调侃道:“小子,变白了。是不是吃监狱里的饭吃的?”他也笑笑。其实我知道这是一种无奈的笑。他接着便是沉默。我又说:“衣服给你带来了,都是你以前穿的衣服,只是不知道在这里让不让穿。”
“拿来就好,不让穿让我看看也行。”他笑着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所说的话么?”
“我哪能忘记啊,咱们俩说的可都是句句实言。”
“那就好,那就好。”我开始发现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了。
“你在里面老实点,别想些其他的,老老实实的服刑,争取立功减刑”
“你看我像是有刑可减的人么?我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
“不要那么绝望嘛,事情总会出现转机的。万一就让你逮到一个立功减刑的机会了呢。”说完这句话我也在心底为杨霖默默祈祷希望他能逮到一个机会,毕竟老天不会那么绝情的。
“或许,年少时我本不该做那个梦的。”他隔着玻璃挡板说下这句话。我在他对面坐着却不知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狱警。又转过头来对我说:“早点回去吧,我在里面挺好的。如果有时间的话记得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来看看我就行了。”然后我看着他消失在探视室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去,监狱里的空气也不是那么浑浊。可这里还是有些浑浊的东西是我所看不到的。我从狱警手里接过我的背包,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不知道那些衣物会不会转交到杨霖手里。狱警又交给了我一封信,是杨霖写的。信封上被盖了章,想必也是经多人的手之后才到我手里的。我把它放在了背包里,然后办完一些手续后趁着阳光还在走出监狱的大门。
从监狱回到家后我便迫不及待的打开杨霖的这封信。
王锐:
不知道你看这封信时候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只是我写的时候感觉却不太好受。我是趴在监狱的阅览室里面写的,旁边还有狱警在监视着我。就连我写信用的纸和笔都是我提出申请然后经上级批准才到我手里的。也不知道这封信写完后还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到你手里。现在,我自己住在一间牢房里,除了床之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想进行下娱乐活动都没法进行。我知道这是我应有的下场,对此我毫无怨言。只是我在里面不能照顾爸妈了,你有时间的话就多去看看,别把他们二老忘了就行。
我估计你一定会纳闷为什么我会这么做吧。其实这些都源于一场梦,一场小时候做的关于暴乱的梦。我梦见整个城市的人都疯狂了。他们变的像野兽一样,甚至比野兽更为可怕。他们到处杀人,到处放火。街上的店面甚至一切建筑物都被毁坏。白天的时候他们在抢在杀人,晚上的时候有人仍然在杀人,而有的人则在强奸妇女。反正能做的他们都已经做了。每条街上都会有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鲜血从他们头上、四肢、躯干上不断的流出来,汇在一起流向下水道。有的则直接凝固在街上,像无数条鲜红的蛇一样不断的向前盘行。情形十分可怕。你知道我醒来后是什么感觉么。我没有感到恐惧甚至一点点害怕都没有,反而非常激动非常亢奋。也许你会说我不正常,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我把年少时的豪情壮志化作赌注全部都押在了这上面,并希望有一日我能亲手策划一场暴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痴迷于此。这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像天方夜谭一般。但现在看来我无疑成功了,虽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但这也已经足够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我愿意接受惩罚,法律已经对我宽容了,我也没什么奢求。只是有些人我对不起,你便是其中之一。或许这辈子咱们再也不能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了,遗憾了。
我知道有时一个不经意举动就可以毁了人的一生,但这种不经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般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所以一个人永远都生活在危机之下。但我并不是这样,我毁坏了这种不经意,但又把自己推向一个深渊。我总觉得这样亲手毁坏自己比在不经意间毁坏自己要好的多,好歹是在自己知情的情况下这样做的。或许自从我梦到那次暴乱以后我就一直生活在那个梦里,尽管它是不真实的。当时的年少并没有让我觉得有负罪感,反而让我一直都很有憧憬的活着。但现在看来,那个梦无疑是罪恶的渊源,是颠覆我思想并且怪诞又错误的梦 。为这个梦我付诸了行动也尝到了苦头。所以我现在才明白,有梦不一定要实现,平淡的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
杨霖。
看完这封信我长长的嘘了口气。或许是杨霖的信让我倍感压抑,自己想释放一下罢。也许他说的对,有梦不一定要实现。实现梦的过程中定会失去自己意想不到的东西。可我现在却这么安逸的活着,失去的确是曾有的斗志,也失去了自我。
我把信收好以后准备出门。我得去看看杨霖的父母,毕竟杨霖在信中说了。即使他不说,我也有必要去看望一下的。
一路上我都在想见面时如何安慰他们二老以及把杨霖现在的情况转告给他们。自杨霖出事以来,他们便没有去看望过他。我不知道他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的时候会什么样的心情。大概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剜掉了一块肉那般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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