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铜色的镀金窗棂在夕阳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迷人和骄矜,但是归属于夜晚的黑暗却无法阻止地即将来临。
玫瑰四朵,茉莉四瓣。喝一杯花茶的时间,看日影飞逝,在布满青藤的旧墙上留下岁月的斑斑点点。
春华秋实,夏风冬雪。一切的瞬间构筑成四季的轮回.人情冷暖,一颗自知的心漂浮跌宕,却照旧静谧安然。
----------写在前面
一幕。【麻花辫】
她,面容皎洁,眉目清秀,常年梳着细长又繁琐的麻花辫。这是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发式,但不知为何,与她特有的气场相衬。
终归是朴素却端庄的特质。
每日,当雾色弥漫,圆润露珠还凝聚在清脆鲜嫩叶片的时刻,她已早早起身,在室友如同潮汐般呼吸声中,端坐在镶嵌镂空花纹的圆镜前,用散发出好闻气息的牛角梳,仔细整理那混入漆黑夜色的长发。
左面一缕,右面一缕,交替相合,如此反复,也不觉得厌倦。倏忽间,层次分明的麻花辫已被心灵手巧的她编好。她把台灯调到最微弱的亮度,镜中的形象愈发鲜明清晰。是的,她面容皎洁,眉目清秀,常年梳着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细长又繁琐的麻花辫。
他,皓齿浓眉,脖颈细长,总喜欢穿立领条纹衬衫或是高领奶白色毛衣。平头理的极短,但这样干净整齐。也许他每周都要去一次理发店。
每日,当喜鹊在银杏树上啼叫的第一声,他刚好在空无一人的塑胶操场上跑完第一个优美的圆圈。
一圈,第二圈……交替重复,也不知厌倦。倏忽间,暗淡的天色渐渐渗透出微弱的光,周遭的岑寂开始显露出各自的轮廓.颜色和质感。他跑到第十圈,转身,回头,看到一个细长又繁琐的麻花辫。
二幕。【隔壁的房间】
她推开琴房。
此时,天色渐次透亮,清晨的阳光内敛温柔地投射出一小束金黄,刚好透过琴房雕花的落地窗,淡淡地洒在她的大提琴上。
她用一小块干燥柔软的毛巾清拭暗红色琴面,即使上面没有沾染一丝尘埃。然后用金属棒支撑稳固,两膝轻轻地夹住大提琴,一切做的如此安静而优雅,如同一种仪式。继而,她翻开乐谱,开始演奏,如泣如诉。
他推开琴房。
此时,天色已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世间万物,而使之呈现出一种新貌。最右面角落里那架纯黑色钢琴,熠熠地闪出一种柔和的光。
他用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拂拭了琴面,然后打开琴盖,在黑白键上奏出了第一个透明清亮的音节。
无数个静谧的清晨,时间就这样从这两个少年的指尖与乐器的摩擦声中悄然流淌。
她在大提琴教室。
他在钢琴教室。
他们在同一所音乐学院学习。他们在彼此隔壁的房间。
三幕。【清晨。瞬间】
她在大提琴低沉的回响中轻易地捕捉到了明快的钢琴声;
他在钢琴明快的律动中明显察觉到那久久徘徊的低回之音。
他们一起停止,侧耳倾听隔壁的房间。但世界突然瞬间悄然无声,如同刚才的音乐只是一种幻觉。然而,渐渐地,另外一种潜伏在静寂之处的声音开始传来,并且这声音蜕变为两个微弱却格外有力的声响——
‘扑通’
‘扑通’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以至于这声响穿透了左面与右面房间的墙壁,传到了她与他的耳中。
她的脸颊突然泛起苹果般色泽的晕;而他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左面。
而这时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响起,缓和了此刻微妙的瞬间,他与她同时低头翻看手表,是临近上课的时间,同学们开始陆续进入音乐教室,他与她用勤奋一起度过了这样一个寂静美好的清晨。此时,一只喜鹊停靠在那棵有百年树龄的银杏上,发出清脆圆润的鸣叫。
四幕。【信笺】
10月20日------
‘空气越来越凉薄,他换上了那件高领毛衣,依旧是纯净的奶白色。清晨,一天之中唯一的一次邂逅一直这样持续着。我在远处观望操场上他奶白色的身影,看他跑完一圈又一圈,当数到第十圈时,我刚好与他擦身而过,只是没有一次关于眼神的碰面。’
‘银杏树上的树叶已零散寥落,喜鹊的叫声竟略显凄清。在寂静的操场上日复一日地跑步,心中却时时刻刻想着另外一个人。
一圈,第二圈……五圈…..第十圈,不知为何,没有早一步,亦没有晚一步,转身,回头,恰好与她擦身,眼前呈现的依旧只是那条永远不变的麻花辫。’11月1日------
‘今天下雪了。清淡如烟的雪扬扬洒洒地落在操场上,也落在他奶白色的毛衣上,使我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他。’
‘今天下雪了。跑到第十圈,转身,回头。她的麻花辫上面稀稀落落地留下点点奶白色,愈发显出她发丝的漆黑。那么黑,如同夜。’
12月最后的一天------
‘近三周的排练。与他清晨唯一的一次邂逅逐渐延展为每日下午的时段。在琴房的一处小角落,日复一日地与他一同排练新年音乐会合奏的曲目。我们见面微笑,只是依旧沉默如海。’
‘明天即将与她同台演奏,这三个月的下午,我们笑而不语,但多少次,我想打破这个沉默,只是直到今天最后一次的排练仍旧寂静如雪。’终——【瞬间】
那天下午,他参加了朋友父亲的葬礼。
在墓地,一位老人步入了他的视线。她已鬓发苍苍,但依旧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绰约。她发髻纹丝分明,梳成一个高髻,一身黑衣,戴着米色羊毛披肩。胸前佩带一束新鲜洁白的栀子。
她毕竟年老,身子已经佝偻,步履蹒跚地走向远处的一块墓碑。
此时,已近傍晚,天空缀满玫瑰色的云朵,夕阳的余晖照射在老人的身上,显出一个金黄色的背影。
老人静默地站立了许久,他听到了她干瘪的上下唇开启的呢喃,不一会,他看到了她双肩微微地颤抖,使那夕阳的金黄余晖抖动出一片破碎。
他看到这一幕,内心竟似有万语千言。一时间,记忆如同被风吹乱的纸页,他仿佛又回到了在音乐厅与她共同登台的那一天------
“…..漆黑的舞台,她与他静静地坐在幕布的后面。她在左面,两膝轻轻夹住暗红色的大提琴;他在右面,纤细柔软的手指轻柔伏在琴面。突然,头顶一排各色的灯光交相辉映,前面的红色绒布缓慢掀起。两双漆黑明亮的双眼同时交汇在刹那,浅浅微笑,一个个律动的音符瞬间迸发在钢琴与大提琴之间,萦绕流动,哀婉缠绵……”
时光如梭,往昔似乎触手可及,但终究光阴的车轮已倏忽间转动了一个完整的十年。那时的少年,那时的钢琴与大提琴,如今都已消失或者损毁,时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而错过的便只能留下难以忘怀的遗憾。玫瑰四朵,茉莉四瓣。喝一杯花茶的时间,看日影飞逝,在布满青藤的旧墙上留下岁月的斑斑点点。春华秋实,夏风冬雪。一切的瞬间构筑成四季的轮回.人情冷暖,一颗自知的心漂浮跌宕,却照旧静谧安然。
恍惚间,他突然明白——
“ 一生有时只是一瞬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