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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城市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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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6 00:07: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八月的黄昏,我看见一个长发赤足衣着华丽的女孩牵着一峰骆驼默默地走过城市……

穿越城市的小丑

小丑手里捧着大的鱼缸穿过十四条街道回到住处。夕阳的余辉在高楼之间折射,荡漾着辉煌的光晕。小丑低着头,白色棉布的裙子拉到了地上,让人很难发现她原来是赤着脚的。城市很干净,没有任何东西来咯到她的脚。她一边走一边欣赏自己偶尔从裙子底下露出来的骨感的脚丫。蓝色的指甲在光洁的路面隐隐发光。她突然就笑了。那笑容就像流星,在嘴角划落,瞬间即逝。

小丑回到楼下的时候发现电梯坏了。她捧着鱼缸呆立在人群后面迷茫不知所措。抬头看看楼顶,十八楼的高度让她显然有点恍惚。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前面和她一样等待的人群,他们絮絮叨叨的抱怨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从嘴巴里飞出来,铺天盖地,让她感觉到窒息。她抱着鱼缸仓惶地奔向楼梯,五彩的金鱼也受到了惊吓,四处乱窜。等她爬到十八楼喘着气从窗户向下看的时候那些人像蚂蚁一样还在焦急地等待,抱怨。小丑把手伸到鱼缸里,拿出一些水草在空中晃荡,还时不时地放回鱼缸沾一些水在上面。等楼下的人发现了跳着双脚在外面大骂的时候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躲在窗帘后面哈哈大笑。她为下午能找到这么好玩的事情而高兴。

可是几次三番之后便索然无味了。赤脚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墙壁是深蓝色的,是她从小就想要的样子。她在上面画五彩的神态各异的金鱼,还有纠缠的海藻,瑰丽的海蚌。小丑无聊的时候就会坐在屋子中央两米多高的高脚凳上对着墙壁上的金鱼讲话,就像她小时候对着墓地里的风筝讲话一样。有时候还会兴高采烈地去为某条鱼穿上妩媚的婚纱,再过几天那条鱼旁边就会多出几条小鱼。那是她的孩子。小丑心里想。

小丑就是这么无聊,她躺在床上,蹲在地板上,站在阳台上,缩在沙发里。小丑在天黑的时候总是感觉到恐慌,坐立不安,并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当夕阳卡在高楼之间的时候小丑就已经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她害怕看见夕阳拖着漫天的血迹,害怕渐渐暗下来的夜色。她开了所有的灯,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门吱呀一声开了,有皮鞋踩着木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哐…………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小镇,黑暗的阁楼。

森,是你来了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脑袋从门的缝隙里探了进来。他怯怯地说,我的风筝刚才不小心掉过来了,我可以进来拿一下吗?

她没有作声,胳膊肘支在面前的高凳子上用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看这个冒失的入侵者。那是三月的天气,江南的小镇已是莺飞草长。镇上的孩子们一早就穿戴一新出门去了。今天是镇上一年一度的风筝节。几千架风筝将会在山脚下教堂旁边的草地上被放出去,迎接着朝霞冉冉升空。可是她没有去,爸爸妈妈把油果子的小摊挪到那里去了,她得留下来看家。多么失望啊,她原本想要第一个在太阳出来之前把那架她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风筝放进天空,然后许个愿,哦,不对,是两个。虽然有些奢侈,但是她希望都能实现。

可是多么扫兴啊,早晨一起床就被勒令留在家里。她本来想争辩的,但看见爸爸青筋暴起的额头她硬生生地把已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委屈的眼泪的眼眶里打转。可是还是忍住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强悍。家人离去之后她就搬了一只小凳子和一只高脚的凳子放在葡萄架下面,把从床底下找到的一叠发黄的报纸摊在高脚凳上翻看。那时候太阳已经喷薄着升起了,漫天的云彩追逐,像是遥远得无法触摸的梦。她在金黄色的阳光下翻看报纸。那时候她才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有很多字都不认识,只能粗略地翻看上面的图片。也就是那天早上,她许下了第二个愿望。并且一直想要实现。

那是一张少女的图片,穿透岁月,笑脸明艳地绽放在她的面前。失却了王国的公主来到了中国,被人们热情的笑脸团团包围。卷曲的金黄色的头发,明净的眼神,自信喜悦的微笑始终挂在嘴角。洁白的纱裙以及繁复的蕾丝花边上一点都没有奔波的尘土。穿过时空,仁慈的父把她带到女孩的面前。于是女孩把那张报纸收起来,并且一直压在阴暗的阁楼上的枕头下面。

她抬起头,仿佛看见仁慈的父在白云里对着她微笑。头顶已经长成的葡萄叶子也在微风里啪啦啦地为她鼓动着嫩绿的手掌。这时她想起了她的风筝,她像捧着宝贝一样把它捧出来挂在葡萄架上,看它在蓝天白云下舒展着多姿的尾巴。

她收了所有的报纸,拿了蜡笔和白纸出来开始画画。蓝天白云下青翠的山峦,绕着小镇的河水。白云挂在小山的头顶,像是给山戴了顶很俏的帽子,河水载着成群的鸭子和乌蓬船缓缓穿过小镇,流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山脚下的草地上有风筝起飞,比教堂尖顶的屋顶还要高。飞得最高的是她五彩的金鱼风筝,承载着她的两个梦想穿越云端。她想,妈妈一定会给她生一个小弟弟,并且会像爱弟弟一样爱她。可以给她穿上和照片上的公主一样漂亮的裙子,那么她就会笑脸如花……

正当她在白纸上放飞梦想的时候大木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男孩的脑袋探了进来。他说,我可以进来拿回我的风筝吗?

她没有吭气,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视野的冒失鬼。一张陌生的脸,但是眼睛明亮,笑容里充满了阳光的味道。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和他的脸一样干净。她想遍了小镇的每一户人家,似乎没有这样像明净的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干净并且笑容温软的孩子。小镇孩子的野是出了名的。他们成群结队地去掏鸟巢,把乳毛未丰的小鸟弄死。折了树枝把鸭子的嘴巴撑起来等等,总是头发蓬乱地在小镇奔跑,大街小巷总是有永不疲倦的声音。可是这个男孩不一样啊,他轻轻地推开门来到她的面前,拿起她还未完成的画认真地看,然后说,我叫森,就住在隔壁。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她还是不说话,低着头,双手在高脚凳子底下绞着已经洗得起了毛球的撒满碎花的衣角。她突然想起了照片上的公主,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的头发蓬乱衣服破旧。

男孩拿了不知什么时候短线从隔壁掉过来的风筝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放风筝?

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偷偷瞥见男孩手里的风筝。天,和她的一模一样。她站起来,男孩拉了她的手出了门。男孩说,你在这里等一下。然后就一溜烟跑回去了。女孩还在思忖究竟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的时候他已经悄悄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的是已经接好线的风筝。他放风筝的技术似乎很高明,就在门前逼窄的青石巷子里把风筝放了起来。开始风筝飞得不是很高,可是就在他一抖一拉中渐渐越来越高。风筝飞出了巷子两边的屋顶,飞进更广阔明净的天地。

她跟在他的身后,兴高采烈地眯起眼睛看在天外飘摇的风筝,忘记了她蓬乱的头发和破旧的衣服。她说,可以让我来放么?

当然可以呀。他微笑着把线交到她的手上。她接了线,由于激动而小脸通红,手不停地在抖。这是她第一次放风筝啊,而那风筝承载着她两个梦想。她想把它像小船一样放在平静的水面,让它漂流到神的面前。可是毕竟是第一次啊,手抖动得越来越厉害,风筝在天上不稳了。她呼吸急促,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因为太过努力牙齿快把嘴唇咬出血了。可是还是不行,风筝眼看就要掉下来了。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别急。男孩说。他抓住女孩的手教她。你看,这样,对,就这样一抖它就飞高了,然后赶紧放线,记得放线一定要稳……

她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于是破涕微笑,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红晕。

他们开始说话。他说他爸爸妈妈出国工作了,所以送他来她家隔壁的外婆家住。他要在这里生活到他们回来。他问她,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么?

她微笑着点头,说恩。

突然一股顽皮的风吹过,风筝啪得一下就断了线。风筝失去了控制,开始顺着风的方向飞去。他们顺着风筝飞去的方向追去,想要把它找回来。风筝飞出小巷,飞出小镇,飞过小河,飞到山脚下那片天地。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站在桥头,看风筝穿越云端,飞过那成千上万的风筝,挂在了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她想,一定是那股风把它带到了神的面前。山脚下的人群骚动,被这意外闯入的风筝所吸引。等风筝在十字架上挂定后他们的目光才纷纷投向了风筝飞来的方向。她隐隐看见了爸爸阴沉的脸,仿佛又要斥责她了。她才蓦然醒悟原来出来的时候忘记了锁门。于是拔腿就跑。

他在身后就道,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森,你叫什么?

查朵朵……她一边跑一边答道。回家之后关了门坐在院子里,兴奋的小脸依旧通红,心扑腾扑腾直跳。她想,风筝被带到神的面前,那么神一定会看见她的两个梦想的。神肯定会让妈妈给她生个小弟弟,大家也都会像爱那个外国公主一样爱她的。

那天晚上朵朵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葡萄架下的时候神就躲在白云后面注视着她。等她发现了他,他就伸手把她捧起来,让她坐在云端。她看见了天界里的星咏,歌姬,还有唱着赞美诗的天使。男孩森挥动着洁白的翅膀飞了过来,和她并排坐在一起。他扯过一片飘过的白云放进她的嘴里,甜丝丝的……

咯咯……她在梦笑出声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皮鞋撞击木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小丑在被窝里越抖越厉害。她在被子里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可是还是不停地在抖。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前。小丑实在忍受不了了,忽得一下揭开被子,一看,原来是嘉铭。

男人嘉铭带着一脸的焦虑问她,又做噩梦了?

恩,她无力地说。嘴唇发青。他坐在她的旁边,帮她擦去额头上细微的汗水。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梦见过去的一些事情。一个男人站在桥头,阳光下他的脸恍惚可是桀骜不驯,他挥了挥手说,朵朵,再见。她没有告诉嘉铭那是森。她只是说,我很累。然后闭上眼睛。

嘉铭说,朵朵,我们结婚吧。你是知道的现在的大学生可以结婚。也许结婚了情况就会好许多。他坐在床边等待着她睁开眼睛,欣然点头同意。那么他就无比高兴。可是她像是睡着了。几个小时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男人寂静地坐在空旷的房间,白晃晃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在被子上是那么突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影子,感觉好像是很有质感的一种存在,完全脱离被子,是与被子平行但是相贴的面。

他感觉自己和她就是平行的两个面。无论如何努力也走不进她的世界。他也为此显得沮丧。其实在刚才他触摸被子的时候就很想揭开被子,看一看她蜷缩的身体,苍白的脸以及冰凉的手脚。可是他没有勇气。他一直停留在被她打败的那次事故之中。

他们和别的什么大学里的两个人一样,是在大一开学不久的一次同乡会上遇见的。那天晚上她穿件粉红的对襟小衫,前襟绣了朵大的白牡丹,青枝绿叶,十分抢眼。扎两条很高的辫子,松散着从肩膀上垂下来,原本松散的发梢用手绢系住。宛如二三十年代的电影里走出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他一下就呆住了。

她并不和人说话,只是和几个原本熟识的人点头微笑。在他回过头来应酬的某个瞬间便离开了。后来他在校园里经常会看见她。每次的衣着总是出人意料,但是细看之下在她的身上总是那么和谐。那时候她已经很出名了。虽然她没有参加学校里任何一个社团但是她的名字总是被人挂在嘴边。因为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在无数的报刊发表文字,并赢得不小的凡响。虽然她一直是用笔名的,平时也很低调,但偶然的一次电视访谈便把她呈现在众人面前。寝室的人都怪她,说她不够意思,也不告诉大家她就是那个很出名的作家。她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在电脑上写字。后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闻名而来的追求者更是数不胜数。但是她似乎很低调。在她面前卖弄文采的人通常她都当作没看见。如果真的有才,还用卖弄么?她心里想。

有好几次在校园里擦肩而过,他都想要和她说话,但又害怕她把他也当作了那些附庸风雅的人,所以只好作罢。她经常一个人神色匆忙地走在校园,虽然很有名,但是她似乎更喜欢独处。唯一的消遣就是在校园里的池子边用面包屑喂金鱼。夏天的黄昏,夕阳烧透了天边的云彩,微风吹过池里泱泱的莲花,幽雅的清香随风扩散。她站在水边,看彩色的金鱼聚集到她的影子里,清闲地舒展着轻纱一样的尾巴觅食,或者调情。

或者在图书馆,在林间小道,在下课后的某个瞬间,他都能看见她。那脸上平静的微笑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他们第一次对话让他颇为难堪。那是大一第二学期,学校组织的一次与宗族有关的辩论会。他们需要当场辩驳。为此他兴奋了好几个晚上,也花了很多工夫去准备。想在她面前证实自己的才华与实力。

其实那次她并不想参加什么辩论会。但是由于名气和班级同学的热烈推荐,她只好屈就了。但是她并不知道她的对手就是他。她只是在公布了辩论题目之后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可辩之处。连一点准备工作都没做。

那次辩论会是震惊全校的大事件。事后有人说起她总是以那次辩论会作为最高评价。甚至有同城其他院校的人也慕名而来。想要一睹芳容。更有人在校园BBS上发帖子高价求知她的手机号码。也正是由于那次辩论会,让他觉得她的引人之处,不仅仅在于容貌。

那次辩论会大约只开了十分钟。他第一个发言。当他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地用了大约四分钟时间来提出并且引证了他的观点之后她就站了起来。

她没有提出自己的观点,也没有去声嘶力竭地反驳他。她只是平静地问他,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他信心十足地回答。

看到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她笑了,然后问,你妈贵姓?

全场哗然。有人在窃窃地笑。连底下就坐的评委老师也惊愕地扶了扶快要掉下去的眼镜。他突然觉得有点心虚,但是还是回答了。

她又问,那你妈她爸,也就是你外公又姓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猜不出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只好怯怯地说,当然和我妈一样。

她笑了,说最后一个问题,请听好了。然后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妈她爸的他妈又姓什么?

全场又是轰动。评委老师笑了,收起眼镜,闭上眼睛安详地坐在那里等待着结局。他脸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他撒谎随便说一个什么姓氏,那么这次的辩论会显然就失去了意义,并且连他这个人都成了虚妄的人。他心里明白,对于在坐的所有人,包括评委老师,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知道自己外公的妈妈姓什么。如果他回答了,那么显然是在说谎。如果实话实说,那么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也都已经否定了辩题。

全场沉默。主持人就像小偷的第三只手,藏不住,只能红着脸尴尬地坐在那里静观其变。

她起身,转身离开。当她走下台的时候掌声潮水般响了起来。甚至有人打起了口哨。他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看评委们一个个起身离去,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充分的准备竟然会被她类似玩笑的三个问题打败。

从那以后,在校园里只要看见她,他就老远躲开,生怕被她看见。他想着,也许对她的想法真的只是痴人说梦。仅此而已。以至于后来和她认识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更像是上天的眷顾。

那已经是大二的时候了。他已经从那次失败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并且已经有了女朋友糖果。糖果是大一新生,怀着美好的憧憬一头扎进大学,很快便被他俘虏。糖果是那种梳满头辫子涂闪亮唇膏的可爱女生,会在不经意间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拿出棒棒糖塞进他的嘴里,会在月光下的林间小道散步的时候用手无意中碰碰他的手,然后扮个鬼脸跑掉。等他追上去抓住她,把她的小手紧紧攥在手里的时候她把头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脚下的路左转右转,似乎走不到尽头。

他和朵朵认识似乎还要归功于糖果。那次他和糖果有点小口角,几天都没有见面。也没有电话短信之类的。可是忽然一个傍晚她打电话过来说要和他一起去看一场演出。学校里的地下摇滚乐队。在学校旁边的酒吧演出。没有过分的宣传,只是在酒吧门口出了个海报,上面用血红的字醒目地写着,主唱:查朵朵。他站在门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糖果拉着他的手说,还愣什么啊,快点进去吧。然后对她旁边的女孩子兴奋地说,哎,你知道不今天晚上的贝司手是大三最帅的K哦。

听了糖果最后一句话他就想转身走人的,但是想起了查朵朵这个名字,最终还是留下了。

演出还没正式开始。里面一片黑暗,只有临时装扮的舞台上几束光交错地打着。女主唱不见踪迹。只是所有的乐手在上面演奏开场的曲子。糖果一看见台上的K便松开了嘉铭的手,和其他所有的女生一样冲到最前面去了。他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疯狂地扑向台上那个长发遮住眼睛的男生,手里紧紧攥着面纸,想要给他擦汗。

当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女主唱穿着镂花的旗袍出场。头发高高盘起,耳朵上捌一朵路边采来的小黄花。眼神迷离而又惊恐,仿佛雾霭朦胧的森林里奔跑的小鹿,迷失了方向,在凄冷潮湿的夜晚一边奔跑一边舔舐鲜血汩汩的伤口。

银灰色的嘴唇轻启,有迷幻的声音从她嘴里妖娆地飘出:

假如我说,我是爱你的

你会怎么说……

他听过的,是幸福大街的《四月》。当年吴虹飞梳着伶仃的短发唱着这首歌的时候几乎所有喜欢摇滚的人都为她倾倒,疯狂呐喊。他也听过,但是没有太多感觉。相对于声音来说他更喜欢表情。如果他有幸在台下观望,看吴虹飞在台上眼神空洞而又绝望地演唱,那么他也会被打动。这个善变的时代,感情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事情。就像糖果,刚才还拉着嘉铭的手蜜糖一样粘在他的身边,现在却神采飞扬地围绕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手里攥着面纸,想要给他擦汗。然后四目交错,双双燃烧在冲天的火焰里。事实也正如嘉铭预料的一样,演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糖果没有联系。等他们再次在校园里偶遇的时候她的小手被那个会弹奏贝司的人攥在手里。看见他,糖果一点也没有紧张或者尴尬,只是微微有点脸红。她走过来对他说,嘉铭,那天晚上台下那么多人,可是他说他感觉到了我……嘉铭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那个男生,仿佛看到了结局。

可是这个女人,她一脸忧伤地来到你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说,假如我是爱你的,你会怎么说……

那天晚上虽然失去了糖果,可是他认识了朵朵。他默默地站在最后面,一边喝酒一边看她在舞台上妖娆而又绝望地唱歌。她唱《四月》唱《粮食》唱《小龙房间里的鱼》。她唱,在酒酿成的那一天,我将死在你的怀里……

灯光交错,人影浮动。在她身后有一扇门缓缓开启。那里是他所不能到达的世界。埋葬着她的忧伤以及过往。又仿佛一个黑洞,埋葬了他的目光。

曲终人散。人们潮水般退去,一如来时。糖果早已夹杂在人群中不知去向。他站在此时已经变得空旷苍凉的吧台前看朵朵从舞台上下来。由于太过激动,瘦小的身体抖作一团。她双手抱住肩膀蹲了下去,耳边的黄花掉了下来。她把头埋在腿间,还是忧伤如一头受伤的幼兽。

他走过去,拣起黄花想要给她捌上,可是这时她抬起了头。已是泪流满面。她说,你可以抱我一下吗,紧紧地……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她在校外的房子。一路上踩着细碎的月光沉默地走着。谁也不想说话。他手里拿着那朵小黄花,不时地嗅嗅,奇异的芬芳。比那些温室里的鲜花芳香得悠远绵长。他想和她说话,却又怕打破这金子般的月光。

她送他到门口,她问他,喝酒?

他点头。然后看她从阳台上搬出一打啤酒。她指了指身边说来吧,就坐在这里。十八楼的阳台真是个喝酒的好地方,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灯光。夜幕里匆忙奔走的人群,街角摇摇摆摆的醉汉,地铁出口的流浪歌手以及公园里走失的小猫。空中荧荧的灯火从每个窗户里喷薄着散发出来。有些亮了,有些灭了,亮着的赶天亮的时候最终会熄灭,而灭了的,不知什么时候才又会亮起来。不同的故事藏匿在飘忽的窗帘后面,伺机上演。

她有些醉了,微红的脸庞,迷离的眼神。她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他点头,点一支烟。等待故事的开始。

那是在二战期间,她说。在荷兰一个开满郁金香的小镇住着两个天使一样的小孩。男孩有在月亮一样明净闪亮的眼睛,眼睛底下几颗俏皮的雀斑。女孩有着公主般金黄卷曲的头发和宝石蓝的眼睛。他们是邻居,每天都在一起玩耍,上学放学。在花园里捉蛐蛐或者在漆黑的夜晚去前面不远的小丛林捉萤火虫。每次都会把他的小脸弄花把她高贵洁白的公主裙弄脏。可是没关系啊他们是那么开心的在一起,即便是回家之后会有不同程度的训斥。

直到有一天,当他们牵着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家已经变成了废墟。他们的房屋被炮弹击中,一切化为乌有。他抱着她的头,尽量不让她看到从废墟里抬出的焦黑的亲人的尸体,害怕她受不了。直到人群四散离去。郁金香在晚风里纷纷凋谢的时候他在废墟的旁边搭起一个小小的窝棚。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原地。战争已经开始,粮食陡然涨价,似乎比金子还要珍贵。就连对幼小生命的施舍也成了奢侈的事情。很多个夜晚,他对着空旷的星空听见女孩从饥饿的梦中哭泣着醒来。

然后呢?嘉铭问。

后来,在一天早上男孩一早就出去了。女孩从早晨一直等到深夜,期间没有吃任何东西。天上的月亮像飘着香味的比萨,鲜嫩地挂在天上。女孩只能在黑暗潮湿的窝棚里咽着口水。外面草丛里升起了荧火,她想起了男孩。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男孩的声音响起了。在黑暗中男孩散满头汗水地向女孩子奔跑过去……

讲到这里的时候朵朵已经醉了。哭了起来。嘉铭帮她擦去眼泪,拿掉她手里的酒瓶。扶她上床。她很快就睡着了。他像今天一样坐在床边,回想着在校园里寂寞行走在舞台上歇斯底里地歌唱在阳台上酒后哭泣的她。她娇小的身体像个旋涡,里面充满了未知。他想,或许他们就是马车的两个轮子,虽然每天在一起,却永远不能真的相遇。

但是,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已经掉进那个旋涡。万劫不复。

江南三月薄雾蒙蒙的清冷早晨。男孩森敲响了女孩朵朵家的大木头门。他站在门口等她出来,然后两个人牵着手去学校。他们走在小镇青石板的巷子,路边的玉兰花在薄雾里次第开放,散发着幽幽清香。女孩多么幸福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生平有了第一个朋友,以为从此就可以摆脱之前寂寞岁月的纠缠。

当时的小镇流传着一个故事。几乎所有的人,包括刚刚懂事的孩子都知道那个故事。即便十多年之后,男孩嘉铭风尘仆仆地来到小镇,人们依然能栩栩如生地给他讲述那个故事。

女孩一家被小镇的人如瘟神一样躲避。他们在阴暗的角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反复揣测着那个过路道士所说的话。那时候女孩子的母亲刚刚生了第五个孩子。像前面四个一样,都是女孩。而男人一心想要个儿子,于是在趁天黑的时候把除女孩之外的四个女婴放在木盆里顺着小河漂走了。男人祈祷,希望从小河的上游能漂来一个木盆,里面会是他想要的儿子。哪怕他是个哑巴,是聋子,那么他也会无比喜悦。

终于,女人又怀孕了。平均一年一次的生产让她脸色蜡黄未老先衰。还有为此而付出的财力是那个可怜的油果子所支撑不起的。贫穷像巫婆恶毒的咒语,女孩脸上立刻就失去明艳的光泽。所有同龄的孩子老远看见她就躲了,即便是在学校也是如此。开始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慢慢发现,在做游戏的时候别人总是想着法子支开她。终于在一次捉迷藏的时候她被允许参加了。但是条件是她要被蒙上眼睛捉别人。终于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游戏了,天真的女孩十万分地愿意地被蒙上了眼睛。为了保证不被别人猜测作弊,她还刻意地闭上眼睛去捉他们。可是她捉来捉去总是一个人都捉不到。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她都很用心地在找寻,她不知道原来在她被蒙上眼睛一会儿之后别人都悄悄地溜回家了。很久之后她也有点怀疑,可是却努力不去相信这个事实。她心里想,自己又没有作弊,不仅被蒙上了眼睛,而且里面眼睛都是闭上的。不像有些小孩总是在转过头的某个瞬间就把蒙在眼睛上的红领巾往下放一点。终于在她慢慢揭开红领巾看着漫天星斗的时候伤心地哭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别人玩过。总是一个人,神色冷漠,悄然无声。可是最尴尬的还是排座位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她坐。所有人都坐好了她还拿着书本站在教室外面。老师站在讲台上叫她,查朵朵,进来。

她低着头走进去,站在教室前面。外面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自己像那影子一样变得又细又长,细到肉眼看不见,那么她就会从容一些。老师有些无奈,说,查朵朵,你看,没人愿意和你坐,那么你就一个人坐到最后一排那个桌子上去吧。她抱着书本穿过逼窄的过道,走向最后一排那个靠门的阴暗角落。她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关那个道士的事情。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妈妈生个弟弟,那么一切都会结束。她心里想。

她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道士的话就像教室外面的阳光,穿透门,将她层层环绕。那个道士对爸爸说,你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依然是个女孩。下一个就是男孩了。你是注定要生够一席女孩才能有男孩的。在当时的小镇,不管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都会用上等的酒席招待小镇的人。六个人坐一桌,称为一席。

人们开始期待,包括女孩查朵朵,她是多么希望有个弟弟啊那样的话爸爸妈妈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自己也不会被人们那么歧视了。那时候男孩森还没来到小镇,她是多么孤独啊每天一个人默默地上学放学。一个人站在小河边,希望顺着河流的方向能看到随水而去的妹妹们。她们都还活着吗,生活得怎么样呢?或者在黄昏的时候坐在教堂的椅子上,听年老的修女讲《圣经》的故事。直到男孩森出现。

那是个多么神奇的男孩啊突然出现在朵朵面前。他说,我们可以一起玩吗?女孩欣然点头答应。薄雾蒙蒙的清冷早晨,他牵着女孩的手走过玉兰花开满的青石小道。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课的时候窃窃私语。下课了不像别的孩子在外面玩得满头汗水浑身泥土。他坐在她的旁边,给她讲那些从书上看来的故事。灰姑娘,睡美人,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等等。故事最后都是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她心满意足。

女孩的妈妈在生下第七个女孩之后彻底绝望。女孩朵朵优异的成绩和贴满阴暗阁楼墙上的奖状终于让她醒悟。于是自觉地去医院做了结扎。回来的时候买了精致漂亮的芭比送给女孩,她以为她可以补偿这么多年来对女孩的忽略。她把芭比拿给女孩,想要说一番温软的话。她拉着女孩的小手,惊讶地发现原来她已经长这么大了。仿佛野外丛生的杂草,悄悄地生长。几天不见,便已繁华似锦。可是失望的是,她那在心里蠢蠢欲动的温情还没来得急表达女孩就拿着芭比悄悄回到阁楼上去了。

女孩总是和男孩在一起。她会和他说很多话。在河边的时候她会说,顺着河流的方向她可以看见六个妹妹,她们穿着洁白的纱裙在河面轻盈地舞蹈,随波逐流,追逐飘散在微风里的柳絮,宛如凌波的仙子。黄昏的时候夕阳溺在了水里,血红的光晕一圈一圈,她们就爬上泥泞的河岸,梳理着金黄色的头发,浅浅地吟唱。

夕阳烧透天边的时候朵朵拉着森的手跑进教堂。顺着青砖的墙角溜进后面玫瑰盛开的墓地。漫天绯色的祥云与玫瑰的火海在层层暮霭中交接,天上人间凭借于此而息息相通,火红一片。女孩指着云海深处说,森,你看,那是我的六个妹妹,她们都是神最宠爱的孩子,幸福地围绕在父的膝前。

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森看见在天堂里漫游的风筝。六只金鱼风筝穿过绯色的祥云飘忽在蓝天之上,藏匿在神柔软的翅膀下面。

小镇教堂的墓地,在所有人看来最不吉祥的地方,却是女孩的天堂。长久的寂寞犹如寒风中掉光了叶子的树杈,尖利的锋刃闪着寒光刺进每一寸雪白的肌肤。女孩坐在火红的天幕下寂寞不知所措。她对着那些玫瑰低声诉说着她的寂寞,委屈。夜色四起,玫瑰开始凋零。那些火红的花瓣飞舞在空中,明月之下化做滴滴血红的雨水纷纷坠落。红雨中男孩森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街角,来到女孩的面前。他牵着女孩的手穿过岁月,左岸右转。

岁月的列车驶出小镇,朝着时光反向而去。女孩如茧中的小虫,开始脱变。最终破茧而出,在某个黎明男孩在她眼中读出了别样的情怀。那时男孩也已经长大。开阔的眉宇,坚实的臂膀。齿白唇红。细细的胡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时候他们一起离开了小镇。在县立的高中读书。和以前一样,他们仍然在一个班,仍然坐同桌。离开小镇之后女孩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开始喜欢打扮自己,并且也偶尔和别人说话。男孩为此很是高兴。可是南方的冬天似乎很糟糕。虽然不是很冷,但是不像北方,到处都有暖气。一到严冬的时候女孩子就会感冒。一感冒就不停地咳嗽。并且固执地不肯吃药。他坐在她的旁边,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她因剧烈的咳嗽不断颤抖的身体。她每咳嗽一下,他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脸色发白。后来终于忍受不了了。他和她吵架,要去学校医务室看病。可是她似乎太过固执,从小就养成的这样怪异的性格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终于在一个中午自习课的时候有老师进来说有人找他。

一会儿他就进来了。手里拎个袋子,满脸通红。走路一瘸一拐。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放学的时候你等一下再走,有东西给你。

放学后的教室一片空旷,只他们两个人。冬日惨白的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似乎有点温暖。他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瓶一瓶的褐色液体。他说,一天三次,一次一瓶。一定要按时吃哦。还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说,记得药一定要用开水暖热了再喝。

他转身要走,她却笑着说,要是我不喝呢?

他转头,愕然。

她说,你先告诉我药是怎么来的?

他只好如实交代。是他昨天给外婆打电话说他自己咳嗽得不行,让他的医生舅舅赶快送药到学校来。结果中午的时候舅舅开着救护车来学校了,不仅带来了外婆煎好的中药,还强行把他拖到车上屁股上挨了一针。你看,他说,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她听了哈哈大笑,她说,要想我吃药还得剪刀石头布。要是你赢了我就听你的。要是输了我就不吃,等到什么时候你能赢我了我再吃。

他当场崩溃。但是她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只要是决定了的事情,就一直走到底。于是只好每天该吃药的时候和她剪刀石头布。

和森最后一次剪刀石头布是高三第一学期的时候。那时候学校为了鼓舞士气,组织高三学生去参观诸如北大清华复旦这些名校。他们一起坐车走马观花的观望。那时候他开始喜欢哲学。一路上都在思考哲学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在参观完清华北大的那个晚上他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说,其实哲学就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逻辑推理与遐想。当时她觉得他很了不起。别人都在忙着看名校呢他却在思考这样一个与升学一点也不沾边的问题。而她,每天晚上都在看保罗·科利的《活的隐喻》一样与哲学有关。后来去了上海,参观复旦大学。

他们最后一次剪刀石头布是在外滩。那天黄昏,天稍微有点冷。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汹涌的大海,他突然说,其实哲学什么也不是,甚至连一门学科也不是。她突然很感动,被他这样的话弄的差点哭了出来。夕阳已经渐渐落下,背后巨大空旷的城市里闪烁的霓虹渐渐升起。而大海,就像是一片灰色背景下的梦,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他很快注意到她的表情,于是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转移话题。说,我们再来一次剪刀石头布吧。你要是赢了会有惊喜哦。

以前每次剪刀石头布总是他赢。她都只要听他的乖乖吃药。可是这次似乎很厉害,一下就赢了。她问,什么惊喜啊?

他说,你先闭上眼睛。他看她在晚霞里闭上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后一次。多年之后的现在,女孩子孤自一人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怀念着被火灼伤的痕迹。

他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很晚。挨了随行老师的批评。可是他们很高兴。送她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送她一面上面印有小熊维尼的镜子。那面镜子她一直是她心爱与珍藏的。

他们从上海去了浙江,然后才回了学校。他不知道,正有一个真相等待着他。

他们回到学校的那个星期五起回到小镇。在回家的车上两人一面看沿途的风景一面谈论哲学到底是什么。他坚持说哲学是狗屁,但是他喜欢狗屁。她因为这个说法没少挤兑他。两人还约定星期天早上一起回学校的时候继续在车上谈论呢。可是就在星期六早上她还在睡觉的时候就被匆匆赶过来的他外婆给叫醒了。说森昨天晚上出去之后直到现在都没回家。看她是不是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愕然。昨天下午她才看着他推开门回到家里,她还在家里听到他在隔壁和外婆说话大声争辩什么。现在怎么不见了。她赶忙起来帮着寻找。

直到黄昏的时候她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找到了他。他一个人呆坐在那里,形容憔悴,背影枯瘦。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了生老病死,看破轮回。

她说,回家吧?

他转过头来问,家,我还有家么?

她问他,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说,你知道的,从小我都知道自己有爸爸妈妈的,他们在国外工作。每年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一家团聚我都会在想,明年,明年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可是现在呢,爸爸妈妈是在国外,可是他们已经离婚,个人都有个人的家庭了。我,还会有家么?

她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坐在他的旁边。晚霞的金光撒在一堆堆馒头一样的墓堆上,枯萎的玫瑰发出声声哀婉的叹息。她拉起他的手,紧紧地握住,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随着晚霞消失不见。

天渐渐暗了下来。有外婆呼叫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说,我们回去吧,不是还有外婆么?她是那么爱你……

他站起来,眼泪洒落在她的手上。他说朵朵,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小时候总是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一直想把自己的幸福分一半给你。可是其实我自己原来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她哭着说,森……不要说了。就算全世界不要你,我也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男人嘉铭一直试图走进朵朵的世界。可是他知道很难,她的背后是一扇大门,里面藏匿着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他经常性地出入在她的房间里面,经常和她一起走在校园里,出现在图书馆,食堂。寝室的朋友都羡慕无比,也有很多人跑来跟他取经。问他是怎么把校园第一清高女生弄到手的。他只能苦笑,说,还早着呢。

那天晚上他跟她说,不如我们结婚吧。说这话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对她束手无策的时候K来找他。K说,我和糖果分手了。

他只哦了一声就准备想走。

K说,是不是你又追她了?

嘉铭转过头来,问他,这和你有关系吗?这是我和她的事。就像当时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也没问过你?

K无言。嘉铭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于是转身就走。可是某天黄昏他在朵朵家楼下看见了糖果。还是和从前一样可爱的娃娃装。她把朵朵拦在门口,说,如果你不爱嘉铭,就请放了他吧……

朵朵问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啊,糖果嘟着小嘴说,因为我正准备回到他身边。

听到这话嘉铭真想冲上去抽她一个嘴巴,可是还是忍住了。

朵朵说,你要回到他身边我就得把他还给你?有这样的道理么?还好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他能接受你,那你就去吧……

可是,人们都知道嘉铭在追你啊。

朵朵无奈了。她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啊?难道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看见朵朵蓦然转头离去,于是也跟着上去。当他走过糖果的时候很鄙视地瞅了她一眼。糖果在后面大叫嘉铭……嘉铭……他转过去愤怒地告诉她,你要是再这么无聊小心我抽你……

当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出奇地安静。默默地坐在地板上摆弄几个空盒子。为了打破尴尬,他问,这是什么盒子。

装药的盒子。她说。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来看,是从西藏寄来的。

他问,从西藏寄药过来。什么药啊?

普通的止咳药。她说。

哦……他坐在她的旁边,看她摆弄着盒子。一会儿哭,一会儿微笑。或者眼神痴痴地看着盒子,仿佛盒子上面有个别人都看不见的洞,里面是流光异彩的世界。

终于忍不住了,他说,朵朵,让我来照顾你吧,请相信我一定会让你快乐起来的。

她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他说,可是从前也有人对我说,他会分一半他的幸福给我……

他说朵朵,你要是不相信我们结婚好么?现在的大学生是可以结婚的……

一张结婚证?她问。

他立刻做出要赌咒发誓的样子说,你不相信……

看着他的样子她笑了。说,好吧。你给我三天时间,让我考虑一下。三天之内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他欣然同意。

他在宿舍你焦急地等待着。同时给寝室的人郑重地宣布了那件事情。自信地说,你们等着吃糖吧。

可是高兴似乎是早了点,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信。拿起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微微发抖。打开看,是朵朵写给他的。

嘉铭,还记得我们认识那天晚上我讲给你的那个故事吗?很遗憾那个故事我没有讲完,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结局了。

那天晚上男孩呼叫着女孩的名字在黑夜里奔跑过去。他手里拿着女孩想吃的还冒着热气的比萨。女孩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幸福地哭泣。

可是男孩子似乎忍受不了。他一下就推开女孩,说,你赶快吃吧,我去睡觉了。女孩问他,这比萨是哪里得来的。男孩支吾着很难回答。后来被问急了,就说自己在马戏团里找到了工作,扮演王子。以后再也不为吃饭发愁了。而且承诺不久将会给她买漂亮的裙子。

不久之后男孩终于赚够了给她买裙子的钱,交到她的手上说,明天你自己去买吧,一定要买最好看的。

第二天女孩买了条廉价的裙子。因为她想把钱攒起来给他买个过冬的靴子。她从剩余的钱中拿出一部分来,去马戏团买了票,想看一看男孩扮王子的样子。她想象着,他扮王子是多么英俊啊……

她兴高采烈地买了票,坐在最前排的位置。想看王子的样子。主持人报幕说,接下来是猴子走钢丝。空旷的舞台上一只猴子爬了出来,驯兽师的鞭子啪得一下抽在猴子身上,底下她坐不住了,冲上去和驯兽师争辩,你不能这样打猴子,他会很疼的。她转过头来,看见猴子脸上有眼泪滑落……

底下的人吵吵嚷嚷,都在不满的议论,这个女孩怎么了,打一只猴子有什么不对吗?女孩无奈,看了看猴子,只得回去坐下。她开始有点后悔,想着是不应该来看这样的演出的。

终于猴子要走钢丝了。可是似乎他很害怕,一直颤抖着走不出第一步。底下是失望的呼叫声。终于驯兽师愤怒了,鞭子唰得一下就抽了过去,猴子从钢丝上坠落,血流遍地。

当猴子落地的瞬间她疯了一样冲上舞台,把流着鲜血的猴子搂在怀里。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猴子慢慢拿掉套在头上的猴皮,原来是个小男孩。

她在地下惊呆了,她不曾想到男孩会为了她到马戏团来扮演猴子。她惊叫着他的名字亲吻着他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遍地的血泊里。

后来男孩子瘫痪了。女孩一直靠乞讨养活着他。虽然生活很苦,可是却很幸福。

嘉铭,你不知道,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对于一个人的成长究竟有多么大的影响。当森离开之后我还以为,即便没有任何人,我都能活下去。可是现在,经历那么多,我想我终于明白了,离开森我也能活下去,但是却没有幸福可言。就像故事里的男孩和女孩一样,他们经历那么多,所以不管怎样他们都是要在一起的。若是有一方离开,那另一方绝对不会感到幸福。这是注定的。嘉铭,我一直都不知道,其实我想要的幸福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着阳光的味道敲开我的门了。现在我终于要追随我的幸福去了……

看到这里,嘉铭放下信,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凄美的晚霞给整个城市披上怀旧的颜色。在晚霞中他看见一个长发赤足衣着华丽的女孩牵着一峰骆驼默默地走过城市……

我为你祝福……看着天边归巢的鸽子,他嘴里喃喃地说。

之后的一天黄昏,男人嘉铭带着一脸的疑惑踏上了开往小镇的列车……


本文发表于2009年6月《都市小说‧青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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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发表于 2011-1-6 07:36:35 | 显示全部楼层
总有一个人,让你念念不忘。
占据内心,容不得他人。
欢迎你,小舞
    绝望盛开◇◆ 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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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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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6 11:28:04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多背负过往的女子都很难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
有时候该忘了就忘了,背负太多是飞不起来的。
所有的人物在你笔下,像流动的水银,沉沉地滑落。
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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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9 03:00:13 | 显示全部楼层
每个人一生都要背负很多东西。或活的沉重,或活得轻松。快不快乐,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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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1 21:58: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次敲开的幸福,也敲开一生的幸福。
只是这幸福又能维持多久?
看着这样的故事,总是心里充满无奈与悲哀。
我们已经无力再背负那些幸福的事。
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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