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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失眠的深夜。
骆宝窝在椅子里,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发呆——脑袋里出现了蓝得泛白的天空。连朵小白云也没有。空空如也。
扭过头向窗外望去,墨黑一片,今夜意外的看见一两颗小星星眨巴眼睛。
回过神,继续敲打键盘。
这是一封再公式化不过的辞职信,一本正经得让骆宝觉得自己的脑袋也随之被这恼人的东西给格式化了。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很准确的北京时间——02:13。有时候骆宝会想,为什么一定要用北京时间,而不是他所在这个城市的经纬时间?现在,不都是喜欢一板一眼的么。
放下还没有完成的辞职信。喝了口咖啡,浓烈滚烫的咖啡。又玩了会儿无聊的小游戏,兴致阑珊后方继续敲敲打打。
今晚,不,应该是说在天亮前骆宝必须完成这封辞职信。
所有的家当,在前几个不眠的凌晨再已拾掇好。这是骆宝纠结后的决定。奢侈挥霍了骆宝大把的时间。无情谋杀了他数之不清的脑细胞。
可骆宝很高兴,因为最终还是有了决定。大多时候骆宝的纠结是毫无意义,没有结果的。
他曾说“你丫就是自虐,自个儿跟自个儿较真,还在思想上乐此不疲的谋杀自己。”
骆宝纠结上他说的这话。纠结了很长时间。后来骆宝想明白了——说得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于是这句话的意义到此结束。
天灰扑扑的,有那么点儿无精打采。骆宝总算艰难的完成了他的辞职信。轻松点击了“发送”。
就这么几秒钟。骆宝觉得他的生活结束了,他的生活重新开始了。扔掉陪伴他许久的电话卡,关掉信箱,背上行李。
关门。再也回不去了。
早晨的天空很清新。抬起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骆宝忽然明白,原来在一个城市无声无息的消失是如此的简单。
上火车的时候,骆宝甚至没有回头望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几年的城市。对它还有所留恋么?骆宝想了想,决定无视这个问题。
看着坐在身旁眯着眼睡觉的小姑娘,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骆宝微笑。
对那未知甚至有点小小荒唐的未来,骆宝既不忐忑不安也没有满怀希冀,而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起此时此刻的安宁。
火车的目的地是C市,但对骆宝来说那只是个中转站,他的目的地是非洲。
骆宝是无意间在网上看见非洲正在招收义工的信息。随后是苦不堪言的自我纠结。不可抗拒的失眠。各种繁琐的手续。
对于辞去的工作,骆宝没有多大的不满。虽然工作量很大,但现实就是如此,有收获必须要先付出。骆宝不在意,他有很多失眠的时间,可以用来完成他大额的工作量。
为何就轻率的辞职了?骆宝自己也没想明白过来。但他知道,他想去非洲,要去非洲,就这么简单,应付自己纠结的心理亦是足够。
越是简单反而越是牢不可破。
下了火车,骆宝彻底的被淹没于人潮,随波逐流。
C市是一个满登登的城市,骆宝乐于观察擦身而过的每一个陌生人。看着素未谋面的陌生面孔,倾听他们隐藏的小秘密,然后小秘密们又闪烁着安分的溺死在人群中。
坐在火车站石阶上的骆宝晃悠悠的起身,拍掉身上细小的灰尘,决定在C市停留几日再启程。
他开始有些喜欢这个遮遮掩掩的城市。
连公交车站牌都没有看,骆宝挑了个顺眼的公交车,上车。这便是没有目的地的好处,无所谓哪是终点。
还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车上的人并不多。骆宝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的老位置,长久以来坚持的个人癖好。
身旁的这个男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气场强大得可怕。
可是骆宝偏偏喜欢招惹这类人。虽然大多时候是无意识就招惹上了,比如骆宝的上一任。
探出头向窗外望去。骆宝发现C市的天空,蓝盈盈的,比他以前所居住的那个城市的要美得多。
忽而骆宝觉得身旁这个男人给他以蓝色的感觉。冷漠的。温暖的。淡薄的。浓郁的。一个明显的矛盾体。
骆宝咧着嘴笑,他敢肯定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斯宇岭很想忽视这个放肆且执着的视线,即便是眯着眼假寐也能强烈的感觉到有人毫不掩饰的盯着自己猛瞧。
他并没有打算成为动物园里的小可怜儿,义务的让人观赏,肆意的逗弄。斯宇岭睁开眼,看见了骆宝灿烂得刺眼的笑容。
“傻笑。”斯宇岭皱着眉头脱口而出。很小声,但骆宝实实在在的听见了。
回过神,骆宝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太礼貌“呃,不好意思。”
斯宇岭突如其来的好兴致,想要逗弄这个看起来迷迷糊糊的陌生人“这样就可以了?”却也不过于期待对方会有反应,所谓的平行线,就该是没有交点的,这是无法打破的定义。
“呃。”
“名字?”
“骆宝。”
“宝贝的宝?”
“嗯,是的。”
“好俗气。”
骆宝花了三秒钟凝视眼前的这个男人,然后决定下车。
刚一起身,他也随之起身。骆宝是突发奇想的决定下车,根本没料到他也会是在这个车站。
下车后,骆宝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融入人群。眼看着他倒了回来,眼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
“我是斯宇岭。”还是刚刚那副生人近者杀无赦的表情。骆宝忍不住的大笑。
皱着眉迷惑的看着这个在他面前笑得白目的家伙。斯宇岭认识很多出色的人,可他竟觉得骆宝的笑是他见过最美的,像是原始的天空,干净的蔚蓝色。
挠了挠脑袋,骆宝对斯宇岭说“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斯宇岭倒吸了口气,还真是个简单又复杂的疑问句。虽然他也不知道骆宝想要的答案,不过他唯一能很肯定的就是,这家伙是个麻烦,而且是个大麻烦。
沉思了一小会儿,斯宇岭清楚的知晓自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叹了口气“先上我家吧。”斯宇岭再次不经大脑的说话,从未有过这般的失态,甚至自己都没发觉到。
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骆宝手里的行李,走在前头,看骆宝没有跟上来,扭过头对他喊“走啊。”
骆宝在发呆,最近他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回过神的时候,已落在了后面。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许应该立刻去飞机场,但他没有。轻轻应了声“来了。”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停留,没有原因?
骆宝倒不惊讶斯宇岭的屋子会如此整洁,一看斯宇岭这个人,骆宝就自以为是的猜到了他的生活应该是干净,精致的。
很别致的房子,却空落落的。
阳光大方的散落进屋子。一大柜子的蓝色水晶工艺品,晶莹剔透,折射着淡蓝的光斑。煞是可爱。
“你收集蓝色?”骆宝立马被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吸引住,伸手打开玻璃门,不自觉的想要去触碰。
冷漠的“嗯“了一声。及时关上玻璃门。“嘭~”的剧响,很好的制止了骆宝的动作。
骆宝扭过头看见斯宇岭眼里极度的不满。
斯宇岭知道自己生气了,对一个陌生人。可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该被碰触,也永远无法被碰触的。
只是他看不懂骆宝的眸。没有失落,没有抱歉,甚至连最基本的尴尬都没有。好像就是很单纯的看着他而已。并不打算探究斯宇岭零碎的过去。
门毫无预告的被打开。
“岭,丫死哪去了,好几天没见着人。”大咧咧的撞破了一屋子的无声。
雷羽进了屋,看着对峙的两人,轻哼一声,撅着嘴抱怨“哼,原来是有新的情儿了。”
骆宝微微一愣,并没在意这个漂亮男孩说的话。这男孩实在是漂亮得绚烂。
斯宇岭见骆宝没有否认,也直接忽视了这个无聊的抱怨。头痛的看着雷羽,没好气的说“你来干嘛?”
雷羽嬉皮笑脸的凑过身“想你了呗,还能有啥。”
一把推开了粘上来的雷羽“一边去。”
翻脸比翻书还快,雷羽立马换了表情,装作楚楚可怜“好你个斯宇岭,果然是有了新欢忘旧爱。”
说完一蹦一跳的到骆宝跟前,死皮赖脸的对骆宝说“宝贝儿,看见这男人的真面目了吧,甩了他,跟爷。”
骆宝没有恼雷羽的轻浮,爽朗的笑了,对雷羽说“我叫骆宝。”
雷羽惊奇的看了眼骆宝,笑得前俯后仰,夸张得眼泪都笑了出来。对着斯宇岭说“岭,还真让丫捡到了个宝儿啊~哈哈哈”
斯宇岭倒有些气恼骆宝的好脾气,拉过骆宝,把他藏在自己身后。
扬了扬眉头“你还是这习惯。”雷羽看得懂斯宇岭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得,爷闪人了,召见我家情儿去。”
似乎想起什么来,雷羽歪着头对斯宇岭身后的骆宝说“宝贝儿,我会记得你的。”说完避开斯宇岭杀人的眼神,飞快的闪人。
骆宝在斯宇岭背后笑着对雷羽挥手“雷羽拜拜~”
目送走了闹腾的雷羽,斯宇岭偷偷松了口气。
“换身衣服,等我。”斯宇岭钻进卧室,将骆宝一个人扔在了客厅。雷羽最后离开时那个暧昧不清的笑让斯宇岭火大。
换了身休闲服,斯宇岭走出来,看见骆宝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落地窗前,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疼惜。
走过去,斯宇岭发现骆宝在发呆。双眼失焦,看着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谁也无法企及。
“饿了么?”
“嗯?呃,有点,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出去吃。”
“啊?嗯,好。”
突然骆宝拉住斯宇岭“你说我们以前见过么?”斯宇岭不知道骆宝为何会这么问,但他不想绝对的去否认。
“也许。”
也许?这个词还真够暧昧不清的。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也许见与不见都不重要,也许没什么是重要的。
骆宝知道自己又纠结上了,摇摇头,甩开这个缠人的问题。
来回张望,骆宝抿嘴偷笑。斯宇岭顺着骆宝的视线看去,一切都是那么普通“到底是什么让你偷着乐?”
骆宝纠结着给了个含糊不清的答案“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让骆宝奇怪的是,斯宇岭居然会带他去一家油腻腻的小餐馆吃饭。实在是很难想象斯宇岭会在这样的地方吃饭。
原来斯宇岭跟他想象中的又有些不一样。
“哟,从没见小岭带朋友来啊~”老板熟络的跟斯宇岭打着招呼。“嗯,猪排饭,来两份。”斯宇岭用纸巾擦着骆宝跟前的桌子。
食指向骆宝勾了勾,骆宝明白的凑过脑袋,斯宇岭小声的说“其他的都难吃死了。”
可是事实上好像并不是那样,周围的人,都不像是斯宇岭说的如此,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后来,再和斯宇岭一起吃饭才知道,原来斯宇岭在外面吃饭只点猪排饭,其他的一律排斥。
执拗的孩子脾气。
不过这家小店的猪排饭也的确好吃。看着斯宇岭吃得毫无形象而言,还以为一整天没吃东西的是斯宇岭而不是骆宝。
偶尔会落几粒饭在桌子上,这时候的斯宇岭像个大孩子。骆宝会伸手擦掉斯宇岭嘴角边的酱汁。
吃完,骆宝坚持付钱,斯宇岭说什么也不肯,两人僵持不下。
两个都是倔强别扭的孩子,直到老板实在看不下去,怕他们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于是迫于无奈,免去这顿饭钱。
走出小店很远的距离,骆宝憋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斯宇岭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去吃,哈哈,那老板的霸王餐啊,哈哈~”
斯宇岭一脸镇定的说“你是我第一个带去吃饭的。”
骆宝怔住,低头,似有若无的说“这样啊,真好。”
“嗯?”斯宇岭也许听见了想要确定,也许真的没听清楚。
“没啥,回去吧。”骆宝心情不错,很不错,所以只想回去,回到一个暖和点儿的地方。“你这儿真冷。”骆宝随意的抱怨。
斯宇冷认真的感受了一下“没有吧,是你自己怕冷,给你。”边说边把外套脱下递给骆宝。骆宝将衣服推还给斯宇岭,笑嘻嘻的说“好像是没那么冷。”
没想到,斯宇岭轻轻握住骆宝的手。骆宝的手有点凉,很舒服,薄凉如泉水。斯宇岭不说话拉着骆宝,往回走。
斯宇岭本是很受不了人与人之间皮肤的接触。可就在那时,他很想握住骆宝,紧紧的抓住他,再也不放手。
“你好暖和。”骆宝抬头对斯宇岭说。斯宇岭望进骆宝的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拍拍骆宝的脑袋“你是把我当保暖袋了吧。”
在街上闲晃悠了很久,回到斯宇岭屋的时候已经很晚。斯宇岭将骆宝安顿好。他有些疲倦,打了个哈欠,回了卧室。
睡到不知什么时辰。斯宇岭起床想喝口水,竟发现骆宝居然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走上前,看见骆宝两眼放空“你干嘛?”
骆宝晃晃脑袋,似乎回过神来“我失眠。”
斯宇岭顺势坐在骆宝旁边“失眠?”
“嗯,失眠得厉害。有时很久很久都不睡觉。一直坐在窗前看天亮又暗下去,又天亮。不断重复,就像我的呼吸,没有停歇。可是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会停止呼吸,可是它也会吗?不会天亮也不会天黑。”
骆宝挠挠杂乱的头发,拍拍脸颊,使自己更清醒些。“不好意思,我胡说了,有烟么?”
斯宇岭伸手去拿抽屉里的烟和打火机。“我的,吃么?”骆宝点头“都行。”斯宇岭熟练的点上烟,再凑过脑袋给骆宝过火。
两点烟火一明一灭。
“有酒或者咖啡么?”
“没有。”
“那给我点冷水,成么?”
斯宇岭屋里从来都不曾缺过烟,酒,咖啡。他的工作要求他必须时常保持大脑清醒和兴奋。可他还是对骆宝说了“没有。”
那么冷的天,喝下冰水,骆宝反而变得兴奋起来。拉着斯宇岭说话,不停的说。
对骆宝而言,冰水是最烈的毒酒。一直絮叨不休,一直醉生梦死。
那个晚上骆宝说了很多。比如他的工作。比如他的胡思乱想。比如他的上一任。杂乱无章,思想跳跃,有时甚至不能立刻明白他在说哪一件事。
客观陈述,听不出说的人任何不满或者愉悦的情绪。只有说到骆宝的上一任,那个骆宝很爱也很依赖的男人。
骆宝淡漠的笑着说“你知道么,我觉得我一辈子的爱情全都消耗在他身上了。”
然后斯宇岭看见了黑暗中一滴液体划过骆宝的脸颊。斯宇岭看见骆宝的眼泪,他的眼泪是蓝色的,像是乞力马扎罗山上最顶端的雪,清澈无暇。
斯宇岭想要去接住那滴眼泪。骆宝别过脑袋,闪躲开来。
“困,想睡觉。”骆宝眯着眼。斯宇岭凑过脑袋在骆宝耳边低声细语。
骆宝靠在斯宇岭肩上,睡着了。黑暗中斯宇岭听见骆宝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整个晚上斯宇岭都坐在一旁不发一言,抽着烟,安静的听着。直到骆宝说累了,停下来了,睡着了。
小心翼翼抱起骆宝,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让他睡得更舒服。睡着的骆宝很安静,缩卷着身子,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
直到傍晚骆宝才微微睁开眼睛。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睡眠,脑袋竟昏昏然。裹着整床被子走出卧室。
斯宇岭正倚在沙发上看书,抬起头“睡醒了?”放下书,起身,走到骆宝跟前,皱眉说道“怎么不穿鞋,不冷么?”
骆宝这才注意到自己是赤脚,冰冷冷的。无谓的瘪了瘪嘴,反问一声“在看书?”拿起桌子上的书,扭过头不可思议的望着斯宇岭“《小王子》?!”。
“嗯。”
“那你会找到你的‘小王子’么?”
“你觉得呢?”
斯宇岭总是用模糊的字眼或是反问句回答骆宝。骆宝以为他会回答“也许”。“你觉得呢?”这种反问会让骆宝更纠结。
骆宝心里开始默默纠结起这个新的反问句。嘴上随意的问道“看完了么?”
斯宇岭不在乎或者假装不想追问,故作老实的回答“看了多次。”
脑海里不断纠结的还是那句“你觉得呢?”。这让骆宝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草草结束了刚刚的话题“出去走走。”
出门后骆宝向斯宇岭要了一包烟,便再没和斯宇岭说一句话。两人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一前一后,像是毫无关系的两人。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任何可靠的关系。
一支接着一支,中途没有丝毫停歇,骆宝不要命似的抽烟。
斯宇岭看着骆宝出了神。寥寥烟雾中,骆宝抽烟的侧面有种说不清的性感。那种熟悉,那种随意,那种狠劲,像是要把那些个烟雾吸入肺里,彻底融入身内。
“别抽了。”斯宇岭拉住骆宝有些气恼有些无奈,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抓住骆宝。骆宝就像是在寒风中的烟雾,稍纵即逝。
骆宝想都没想,立马捏灭了烟“风吹够了,我们去看电影。”
很小的一个电影院,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正规的电影院,只有两个播放厅。没有一部新电影,却可以任意选择一部过去式的电影。
他们与另外一对情侣商量着一同选择了《春光乍泄》——梁朝伟、张国荣主演。一段纠结的爱情。
斯宇岭看电影通常是会买一杯发烫的咖啡,但又担心骆宝晚上失眠得更厉害,最终还是选择了柠檬茶。
递给骆宝一杯热乎的柠檬茶“握着暖和点。”
“嗯。”接过,握在手里,新鲜血液的温度。
斯宇岭总是不经意的在某些细微事情上关心骆宝。这种关切让骆宝觉得是那般的自然,“谢谢”说出口反倒奇怪。
《春光乍泄》骆宝早已看过。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和他一起看的,骆宝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景。
那天很热,骆宝变得不想说话。他对骆宝说“又纠结上了?”骆宝知道他了解自己,甚至看透了自己,所有的缺点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他轻轻拥着骆宝,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陪骆宝看《春光乍泄》,骆宝一直想看。没有开空调,头顶上的风扇不知疲倦的转啊转,发出“呜呜呜”的声响。
看着看着,骆宝竟然睡着了。直到电影结束,他才摇醒骆宝说“很无聊的一部电影,别看了。宝,为我打个耳洞吧。”
回忆戛然而止。
伸手摸了摸耳垂,封闭了的感情破洞,好像都快忘了,却又一直存在。
“怎么?”
“没,电影开始了。”
后来骆宝真的没有再一个人去看这部电影,他一直坚信电影的结尾会是一个HAPPY END。也从没想过会和其他人再一起去看这部电影。
“虽然兜兜转转走了很多冤枉路。我终于来到了瀑布。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始终认为......站在这的应该是一对。”
黎耀辉孤单的站在瀑布下,看着漩涡般的瀑布,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了进去,搅得天翻地覆。
结尾响起《so happy together》,镜头摇曳,流光溢彩,驶进站台,就这么结束了。
那首歌不断的在骆宝的耳边重复,像是被点击了“单曲循环”的按键。
让骆宝有了一种似乎自己正站在瀑布之下的错觉。听着“隆隆”的流水声,震耳欲聋。水花溅到骆宝脸上,像是骆宝的眼泪,微微的苦点点的涩。
“回去吧。”斯宇岭起身。骆宝笑如阳春“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斯宇岭第一次觉得骆宝的笑是寂寞的,那种落寞深入至骆宝的骨髓,印刻在骆宝每一粒细胞上。
“是么?”又是反问句,骆宝实在恼斯宇岭的反问句。不过也不明显表露,拿起柠檬茶随同斯宇岭一起出了电影院。
外面依旧那么冷,骆宝不再向斯宇岭抱怨。
回到屋,骆宝没有向斯宇岭讨要烟,酒或是冰水,而是老老实实洗了个热水澡,早早钻进被窝里。
斯宇岭坐到床边,点了烟,吐出袅袅烟雾“要烟,还是冰水?”骆宝摇头,缩进被窝里。
骆宝听见斯宇岭走了出去,一会儿又走了进来,放了些东西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上灯。“睡不着就过来叫我。”
没有等待骆宝的回答,轻轻关上门。
骆宝睁开眼,冷冽的月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子里,明晃晃的。
床头柜上放着烟、打火机、烟灰缸。蓝色的玻璃水杯,杯中的冰块彼此撞击发出嬉戏的响声,骆宝觉得挺好听的。
总是不断的试探对方究竟能容忍自己到怎样的地步。以此证明自己对对方究竟有多重要?
依旧习惯性的失眠,冰块静默的溶化在水中,不知不觉。骆宝没有伸手去拿烟或是冰水,没有起床去找斯宇岭。睁着眼,盯着刷白的天花板。
幽蓝的,巨大的,清晰的,冰冷的,瀑布。
另一间屋子里,斯宇岭正靠着床头抽烟,断断续续的翻看《小王子》。
“你说你还会找到你的‘小王子’么?”那天骆宝问斯宇岭。还能找到么,找到了又能怎样,连童话故事都不一定会有个完美结局,更何况是现实。
吐出最后一口烟,捏灭烟头。斯宇岭觉得头痛,叹了口气,睡觉。
大清早,斯宇岭是被刺耳的电话铃吵醒的。斯宇岭有很严重的起床气,抓起电话强压住恼怒“谁啊?”
接完电话想起骆宝,怕他也被吵醒。对于一个失眠的人,一个好眠难难可贵。正打算起床去看看,骆宝敲门走了进去。
“下午我要出门。”
“昨晚睡得好么?”
骆宝“扑哧”笑了,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斯宇岭边穿衣服边说“刚电话说让回公司一趟,一起出去。”
很好的天气,太阳散在身上像是被金黄色的小妖精包围。
午餐是在斯宇岭上班周围的一个餐厅。干净,舒适。点的仍旧是斯宇岭不可抗拒的猪排饭,骆宝看着斯宇岭吃着千篇一律的猪排饭,很想笑。
身上暖洋洋的,骆宝支着下巴安静的端详斯宇岭吃饭。他喜欢看斯宇岭吃饭时的模样,觉得幸福,一种很平凡的幸福,却直至人心,戳到骆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吃么,你该多吃点儿。”斯宇岭敲了下骆宝的脑袋。骆宝总是发呆,谁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斯宇岭很想知道,有时候却害怕知道。
斯宇岭付了钱,骆宝也不再坚持,随了他去。
跟着斯宇岭进了公司,早已有人在等候斯宇岭了。果然斯宇岭也是在这种大公司上班,不难猜到。
斯宇岭回头对骆宝说“你在这等会儿,我处理点东西,不会太久。”骆宝挥手示意无所谓。
然后看见斯宇岭一副冷淡的样子对其他人说话,就像最开始骆宝遇见的斯宇岭——近者杀无赦。骆宝笑了,他居然都快忘了斯宇岭其实是个很冷漠的男人。
“先生喝茶。”一位小姐递了茶给骆宝“斯总助吩咐了若你等得无聊,这边有杂志。”
骆宝摇了摇头,对她淡淡的笑。
“那您有什么请吩咐我。”
“谢谢。”骆宝礼貌的回答。在外人眼里骆宝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骆宝倒听到两个女人无聊的八卦。
“跟斯总助一起来的男人好帅哦~”
“是啊,是啊。不过不知道他跟斯总助是什么关系?”
“我还没看见过斯总助对谁笑得那么温柔过。”
......
“好了。”斯宇岭突然出声打断了骆宝的偷听。
骆宝若有所思,好奇的问“你一直都是这么冷淡的么对别人?”
“你说呢?”斯宇岭扬扬眉毛。
又是反问句,骆宝无可奈何的揉揉太阳穴。
“头痛?昨天没睡好?”
骆宝没搭理斯宇岭,径直走出门。斯宇岭好笑的看着骆宝生气的背影,冷淡么,好像从来没有对他冷淡过吧。
一整个下午被安排得很紧凑,斯宇岭只需要带路,所有的事情骆宝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这个时候斯宇岭才知道骆宝是要离开的,这个城市对骆宝来说不过是个中转站。他想去非洲?斯宇岭觉得不可思议。
既然决定要离开,何必在开始的时候留下。有很多想问的,却迟迟问不出口。他斯宇岭可以用什么身份去质问骆宝。一个仅仅相处不到七天的陌生人?
如此可笑。斯宇岭蹙眉不语。
骆宝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着“迟早的事。”轻柔的抚平斯宇岭蹙起的眉头,斯宇岭总是喜欢皱眉,活像个小老头。
“你电话响了。”骆宝咬着烟提醒斯宇岭,难得斯宇岭也会发呆。
“雷羽?”斯宇岭没好气的对电话嘀咕。骆宝一听这名字,脑海立刻浮现出雷羽那张精致妖娆的脸。
“我在perfect blue那等~可以捎带上宝贝儿哦~告诉他,我想他了呢~”啪,话音还未落,斯宇岭直接挂了电话,那句话自然不可能帮雷羽传达。
骆宝一脸期待的看向斯宇岭“雷羽有事儿?”这次换斯宇岭头痛了“他在perfect blue等我们。”
斯宇岭内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他宁愿回去睡觉。可看到骆宝的期待又不忍心拒绝。
所谓的一物降一物。斯宇岭发现自己明白得透彻。
“你急什么急,没看见红绿灯啊。”斯宇岭有些暴躁“又没有车,有什么关系。”“等。”斯宇岭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拉住骆宝默默等那个漫长的红绿灯。
中途,斯宇岭烦躁的抽起烟来。“你就那么想见雷羽?”骆宝从斯宇岭手里夺过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肆意的吐出来。
“因为是你朋友啊。”
简单的理由——因为是你朋友,是他斯宇岭的朋友。
因为骆宝一个眼神而烦躁,因为骆宝一句话而被安抚。这样的感觉异常微妙,既让人欢欣雀跃,又让人患得患失。
骆宝皱眉捏灭了烟头“没烟了。”骆宝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皱眉了,某些习惯开始变得跟斯宇岭相似。
“那边有便利店,你等会儿。”斯宇岭说完快如急电的跑了出去。他不想让骆宝看出他情绪上的丝毫变化。
还没来得及跟斯宇岭说“一起去。”骆宝很讨厌等待。等待总是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当以为就要结束的时候,那其实仅仅才是个开始。
这么大一个城市,华灯初上,虚荣薄情。冷风肆虐,骆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冷死人了。”
“哟,等人呢?要不别等了,跟我们一起玩呗。”骆宝看着眼前这两三个人,都是些漂亮的人,联想到雷羽,心里泛出淡淡的欢喜,可是这几个却让骆宝厌恶得想吐。
骆宝别过脑袋,自顾自的抽最后一根烟,懒得搭理。
显然他们脾气也不算好,开始不耐烦“跟你说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啊?”边说边狠狠推搡着骆宝。
斯宇岭回来的时候看见骆宝蹲在地上,几个落荒而逃的人还在叫嚣着“TMD,你个小哑巴给我记住了,迟早要你死得很难看。”
至始至终骆宝都没有开口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一路小跑到骆宝身边,蹲下,斯宇岭满脸担忧的询问“怎么了。”
死得很难看,不知道是怎么个难看法,骆宝小小的纠结起来。斯宇岭见骆宝没反应,又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爽快的吐了口血,骆宝站起来,擦掉嘴边的血迹“幸好牙齿没掉。”
鲜红的血红如雪地上那幽幽篝火,艳如艺妓苍白脸上一抹浓厚的胭脂。
看得斯宇岭揪心的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骆宝见斯宇岭急了,这才慢悠悠的开口回答“没事儿。”
沉默。
骆宝有点害怕斯宇岭的沉默。骆宝知道斯宇岭生气了,比那次他想要去触摸那些蓝色水晶还要生气。
无辜的挠挠头发“烟呢?”
沉默是因为不想对骆宝发火,斯宇岭觉得心里有团火在不断燃烧,随时都要爆发。有多久没这么明显的感情了?换来的却是骆宝一句云淡风轻的“烟呢?”
斯宇岭将烟塞到骆宝怀里,低斥一声“给我滚!”头也不回的掉头就走。
“斯宇岭!”这是骆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骆宝跑过去拉住斯宇岭“给雷羽打个电话说我们不去了,我们回家吧。”
呼出的热气慢慢在冷空气中蔓延开来。就像某些感情一样,一点一滴,不经意间早已侵蚀。
斯宇岭转过身将骆宝心疼揽入怀里“嗯,一起回家。”骆宝回抱住斯宇岭,头深深埋进他柔软的毛衣里,低声附和“回家。”
温柔的拂过骆宝红肿的脸颊“痛么?”
“嗯,火烧火燎的痛。”骆宝贪恋斯宇岭皮肤的冰凉。
“不准再有下次。”
“好,下次换你去打,我站边儿上看。”
“哼~”冷哼一声,脸上却有难以掩饰的满足感。
给雷羽打电话时,雷羽叽叽呱呱的唠叨个不停,直到斯宇岭不情不愿把手机给了骆宝,骆宝淡淡的说“雷羽,不好意思。”雷羽才乖乖停止了呱噪。
突然骆宝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讨厌‘对不起’,也从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被这么一说,斯宇岭想起第一次和骆宝见面,骆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好意思。”
一声“不好意思”——浅薄的距离感。至始至终?
回到家,斯宇岭正打算开灯,骆宝开口“别开灯,突然的亮光,我眼睛适应不了。”
骆宝享受黑暗中在家里的感觉。那种因为熟悉,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行动自如的感觉会让骆宝莫名的安心。
可是这并不是骆宝熟悉的那个家。
“痛。”骆宝揉揉小腿被桌角磕到的地方。“没事吧?”骆宝笑了,笑得那般的无奈。黑暗中斯宇岭伸出手牵住骆宝,带他走到阳台。
“我去拿烟。”
骆宝木讷的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窗外真实的海市蜃楼。
哈了口热气,玻璃上朦朦胧胧的起了层薄雾。想写点什么。瞥了眼旁边一整柜子蓝晶晶的回忆,伸出的手又犹豫的缩了回来。
“骆宝你到底在怕些什么?”说完骆宝自己都觉得可笑。
斯宇岭点了烟,递给骆宝。骆宝接过浅浅的吸了口,又递还给了他。
烟头上沾有骆宝的味道,淡淡的并不明显,却又真实,斯宇岭狠狠的吸,他会记得这个味道。
“冷么?”
骆宝摇头。
“饿么?”
骆宝摇头。
“困了?”
骆宝摇头。
回来之后骆宝就不怎么说话,也不再笑。斯宇岭一直在等,等骆宝说“我明天就离开”或者说些其他的。
可是那个晚上骆宝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说话。
没有抽烟。
没有喝水。
万籁俱寂。和斯宇岭倚靠在一起,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彼此的体温。
看着外面的天空开始蒙蒙亮。骆宝想起以前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空,那时的骆宝是一个人。而现在,起码还有斯宇岭陪着他看日出,完美的日出。
骆宝笑了,空空的对着落地窗说“对不起。”
斯宇岭缓缓起身,打开装满蓝色的柜子,在一个小抽屉里翻腾出个盒子。拉起骆宝。两人平静的对视。
拂过骆宝温顺的头发,露出耳朵。斯宇岭打开盒子,取出一颗幽蓝色的耳钉。骆宝恍然想起《春光乍泄》里黎耀辉一个人到达的瀑布,也是这样的蓝,完美的蓝色。
骆宝摇头“耳洞是封了的。”
斯宇岭轻轻抚摸骆宝的耳垂“骆宝,可以忍忍么?”问得那般的怜惜,那般的不容抗拒。叫骆宝怎么去拒绝?
很痛,比起最初打这个耳洞时还要痛上千万百倍,骆宝死死咬住下嘴唇,隐忍疼痛。
那种痛楚让骆宝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流逝,卡在此时此刻,痛楚漫长,是为让骆宝记住这长长久久的痛。
“好了。”
“你是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的。”
“那我也原谅你的故意。”
很快收拾好了行李。所有的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打开,规规矩矩的待在被主人安放的角落。
骆宝神经质的嗅嗅,家里都还没有留下他的味道。
踏出门口时,斯宇岭猛然拉住了骆宝,却只是云淡风清的说了句“去吧。”然后毅然放手。关上了门。
斯宇岭看不见骆宝眼里丝毫的留恋,还是那一如既往灿烂的笑,和第一次遇见骆宝时的笑容一样,未曾改变。
他是期待骆宝为了他而改变么?
看着盒子里被遗留下的孤独的蓝色耳钉,不期许原谅。斯宇岭要的很简单,仅仅是不要忘记。他对骆宝就是那么霸道,他不许骆宝忘记他,哪怕只记得痛。
痛过才能记得。
可是骆宝连“再见”也没对他说。是因为知道不会再见,所以连那么点小小的期待也吝啬给予了么?
斯宇岭透过落地窗看着淡蓝的天空,这样的蓝,像是害了相思病,终不可治愈。
骆宝眼睁睁的看着门被关上,就这样离开了。骆宝连“再见”也害怕说出口。而斯宇岭留给骆宝的也仅仅是简单的两个字——“去吧”
总觉得斯宇岭并没有把话说完,他将反问句模式改为了省略句模式。
是在期待么,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坐在去往飞机场的公车上,骆宝看着转瞬即逝的街道,看到了油腻腻的餐馆,看到了小小的电影院,看到了斯宇岭上班的公司。
这个城市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下了车,骆宝有些想抽烟。买了烟,点上,却不再是那个味道。他居然忘了问斯宇岭抽的是哪个牌子。
将整包烟原封不动的扔进垃圾桶。也许他该试着戒烟。
“也许”?骆宝想起斯宇岭的反问句。也许他纠结了就会得到答案的反问句。也许那些反问句根本就是斯宇岭自己问自己的。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他期待的答案。
登上飞机,一切都准备就绪。
骆宝觉得疲倦,难得的,他竟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的感觉到飞机起飞,窜入云海,置身于薄薄的蓝色。
喜欢一见钟情式的感情,擦肩而过亦或是纠缠不清,花三秒钟用直觉去判断,即使结局早已注定。
斯宇岭曾在某个夜晚在骆宝耳畔低声呢喃“我爱你,你可以不知道。”骆宝听得很真切,却不敢相信,轻轻靠在他肩头就那么浅浅睡着了。
任性的让晶莹的液体肆意侵润了眼睛。眼罩盖住骆宝的眼泪,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
骆宝在想,这样的离开很好,起码斯宇岭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只对他一个人温柔,他可以记得没有其他人看见过的斯宇岭。骆宝对斯宇岭霸道。也知道斯宇岭会容忍他的霸道。
“去吧,我在这等你,一直等。”
斯宇岭一直想说。骆宝一直想听。
持续的痛感,骆宝伸手去摸了摸耳垂。那枚水晶耳钉,完美的蓝色。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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