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陌深 于 2010-9-20 22:45 编辑
一)宫闱 皇城总是红墙琉璃瓦,四四方方的框住一片天。云溜过,留一缕挂在眼目所及的东南角。他看着看着就无端端的开始感慨伤怀起来。 他是八皇子,却是庆宗的第七子。前六个皇子都是满周岁前得重疾夭折的。庆宗听了老臣的意见把这第七个儿子立为八子。意思就是告诉老天,之前的第七子不收去,就不要打我这第八个儿子的主意。 人骨子里都是赖皮的。跟天斗,要胜也是都这么蒙混着过关。 八皇子总能听到乳娘这么絮叨着说。他知道这不是好话,所有的人表面敬畏父皇,可私下就喜欢这么拐着弯的说父皇的坏话。 浈虞。 他一回身看到母亲站在身后。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虽还是嫔。但是父皇一直宠爱。她也懂得分寸,皇后和其他皇帝身边的女人不论背后如何嫉妒,但总也抓不到她的把柄。 杏黄的朝服,眉鬓斜挑起来,贴鹅黄涂淡粉。隐约的说不出的香。 他行了礼,默默的站在母亲身边。 听说你已经三日不曾读书? 是,母亲。 他知道母亲一旦问自己,便是抓到了十足的证据,自己抵赖是脱不了身的,索性都认了。 来人,把那祸害我儿的孽货给治了。 他一惊,原来皂儿刚被人叫走,是被母亲抓了去。看来他已什么都招了。何苦了,不招也许就是个活罪,还能留个命。这一招,害了自己是小,赔了自己命可是大。 他鼻子一酸,竟然有泪晕在了眼眶里。 浈儿,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德行和学识是一个皇子必须有的。你不能让母亲失望,更不能让你父皇失望。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扑通的跪下。 母亲,儿知错。 他看着绣了凤的绣鞋轻点转身,环佩叮当的远走,那一抹香,他才想起是御花园里那丛蝴蝶兰,轻小的一点蓝含着淡的一撇粉,却有冷漠的香气。染在衣襟上也落下清清冷冷的气。 他默默地站起来。抬眼望着宫墙外那一抹云被夕阳染的血红血红。 来人。 有宫人唯唯诺诺的凑近他的身边,弯腰低头。 去,把皂儿的贴身衣服拿回来,供进祠堂里。 是。 他用袖掩住面,想起祠堂里挂满了被香烛烟气环绕的那些贴身衣物。内心的凄凉就开始星星点点的浮起来,让人气闷难受。
二)太子殿 他住在太子殿,正东方向,靠着御花园。有水路从御花园通连到他的后花园。祠堂在花园的后面,一片桃花林的后面。太子殿里是他的王国。就是父皇也无从管理在天子殿里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他的母亲更是如此。那祠堂是她眼里的那根刺。 从辛尤到今天的皂儿。她当着他的面治了整整七个宫人。七个关于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宫人。 而结果他只能接受。 他下了辇。莲雏等在外面,显然刚哭过,眼是肿的。 殿下。 她怯怯的叫了他一声。 好了。我都知道。皂儿家你帮我安排。 是。 他觉得累,径直往里走。看也没看莲雏。背影显得孱弱。莲雏从进太子殿已经七个年头。她看着这个太子从年幼无知走到现在的满怀心事。她心疼这个孩子也难过皂儿。 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过是看主子整夜噩梦不忍心而好心安慰。却落得这个结果。她真是怕了这无常的宫闱。 莲雏刚要起身。远远的就见了杏黄的大辇往这边来。她转了身吩咐身后的小宫人。 去,告诉殿下。 小宫人白着脸,低着头快步往殿里走。 莲雏跪了下来,伏在地下。辇停在面前。她突然有不祥的预感,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等着命运来定自己的生死。 把头抬起来。 莲雏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冲着自己嚷嚷。她怯怯抬了头,杏黄的帘子里坐着这个国家的天子。可莲雏只看到黑洞洞的一片。她觉得里面就是猛兽,就是怪物。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走。 儿臣接驾来迟,父皇恕罪。 莲雏听到身后太子的声音就跟得了救命草一样。心落在的地上,整个人身上攒着的劲也就整个的泻了下来。 免了。本想与吾儿切磋棋艺。可孤觉得累了。 父皇保重身体。 恩。 宫人识相的吆喝起步。辇微微的抬起,缓缓的离开。莲雏往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发呆。它们划过朱红的墙,留下一滩又一滩的血红色梗在眼睛里。 你不觉得它们像吃人的妖怪? 莲雏回头看着已起身的太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一点点消失的大辇。背着光,一个孱弱的身体拓出一个黑洞洞的影。看的她心惊肉跳。
三)暗室 莲雏关了暗室的门,点了红蜡。“兹”一声,跳动的光里太子浈虞的脸被覆了一层暗的影。连成浓厚的阴霾。 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皂儿为什么会死?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 莲雏突然看到了结局,吓的不敢说出来。她只能愣愣的看着眼面前的太子。她在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也不知皂儿说了什么。他们是否知道我们的计划。莲雏,趁着还没东窗事发。你先走吧。 虞,你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吗? 我记得,可如今,皂儿已经去了。我不想再牵连着你。 莲雏止不住的哭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哭泣,突然觉得内心的疼痛一阵阵跳起来。他慌忙的拉过她,用手拨开她脸上的泪。 别哭。我是太子,又是她的儿子。她能耐我何。 可是我怕。 怕什么。她就算有杀我的心,可她不敢。我登基她就成了后。这是她一辈子都在谋划的事。她怎可能眼看着到手又亲手毁了它? 虞。 母亲的仇一定要报。你先回诸城。等我一旦行事成功。会去找你。 莲雏擦了泪,回身离开暗室,她关门的时候看到太子颓然的坐在红蜡边。这是生离亦或死别。各中滋味,她不能言明。可有一点她是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无再见之日。
四)静慈宫 他下辇,静慈宫外候着母亲的贴身宫女。她行了大礼。 沁娘娘在偏厅候着殿下呢。 带路。 他理了理冠服,随着宫女走进着静慈宫。 偏厅落在墨湖边,开了窗便是一池水。取名墨湖是因这水墨黑色,却是甘甜。煮茶虽不是上等,却也能登了殿堂。更奇在有它研墨,墨色浓厚且有异香,着了色以后也不易散晕。 这块宝地送与母亲,可见母亲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 他入了室,母亲焚了香,弹着琴,每一声都幽深清冷。一如人洞悉一切的冷笑。他只行礼未出声。母亲点头,便有宫人引了座。 太子。你说我这琴如何。 他听出这一声太子里就带着杀机,他内心一凛。欠了欠身,他看着窗外池里的白鹭跳跃争斗。 儿不才,没听出其中奥妙。 是吗。那做母亲的告诉你。来人。 一个宫人托着个檀木盒子走了进来,缓缓的打开它。一阵血腥气开始在空气里弥散,混着香,甜腻而浓稠。 那是莲雏的头颅。他愣神的看着,其实这个结局从莲雏关起暗室门的刹那,他就已然知道。那回眸的惨然一笑就是她与自己之间的死别。 池边的雄白鹭跳在雌鸟的身上,他用眼角瞟到那两只畜生欢跃的表情。 太子,你是宫人之子。我能收留你做儿。就没担心过你知晓这事。既然做了你母亲,我亦步亦趋无不是为你太子前途着想。 他看着对面沁妃得意的表情,觉得甚是恶心。不由皱了眉头。 太子谋算害我,是被人挑唆,这我也知晓,所以才越俎代庖的帮你除了身边的贼子。你不谢我也罢。还想找事由让你父皇废我。 沁妃冷笑着看着自己对面十六岁的黄毛小儿。自己在宫闱里能走到今天这步,与人斗,与天斗。是步步参杂着人命走过来的。他与自己斗,差的可不是一着半着。 你是太子不错,可我是你母亲。那个宫人可保不了你现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想害我,等你做了皇帝再说吧。 母亲,你既然已经知道一切。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若不做皇帝便罢。 做了如何。 他站起,走到门边,回身对着他那冷艳的母亲微笑。 我若登基,你就是我第一个要剐的人。 他走出来,墨湖被阳光铺的一层金色,晃荡着耀着眼,两只白鹭跳动着在湖边调情。他听到身后琴砸地上,呛锒一声。
五)正殿 他今天登基,为这天。他囚了国舅,杀了戍边大将军,甚至把父皇锁进了冷宫。可他独尊敬着沁妃,他的母亲。今天他成了皇帝,那她就是皇太后。 他穿了龙袍,坐在龙椅之上。 万臣朝贺。 他看着沁妃冷漠的坐在自己的身侧。 把董仓带上来。 他突然一声低喝,声不大,但是威慑力极强。有彪悍的士兵把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带上来。带是看的出来,这个男人有俊貌,惑妇人。 他看着沁妃,指着底下的董仓问。 母亲。这个男人,不知可否认识。 皇上,您觉得? 来人,将这贼人宫刑,送到静慈宫听候差用。 他得逞的看着沁妃面无血色,明天整个宫闱就知道她的丑事,那些被她害过的妇人就会用舌头和吐沫把她淹死。他给了这个女人一个尊位,然后让她在这个尊位上度日如年的了却余生。这个惩罚比剐刑惨烈数倍。 他已经是君主,可以把之前的痛苦让这些人百倍千倍的还回来。虽然他只有二十岁。
六)祠堂 一把火,这个太子殿后的祠堂开始烧起来。 他远远的站在曾经他的房间里张望着,浓厚的黑烟载着七个宫人的魂灵往天上飘。春天,桃花开成一片,粉红撩起的浪一阵阵的涌过来。他觉得春风暖,惹得他眯着眼有些想睡。 他转身看到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小宫女,她嫩红的脸蛋上沁了香粉,恍若莲雏。 你,什么名字。 莲芯。 多巧,他有手抬起这个女子的脸颊。娥眉,柳目,轻鬓,薄唇。他轻轻的凑过去,一阵清冷的蝴蝶兰的香。 女子是被吓着了,浑身不停的战抖。从来没有被男人如此轻浮的靠近。 他嗅着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身体上散发的气味。 我要让你做我的妃。 他抬眼看到女子眼里满眶的泪。哭,又是哭。他厌烦了女人的眼泪,可他还是耐心的又用手拨开从眼角沁出的泪。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就好象一个梦,从头到尾没醒过。 他握了女子的手,登上他睡了二十年的榻。
七)刑场 他头一次坐在刑场上看行刑的场面。 风鼓起来,扬的旗子噼里啪啦的乱抖。有老鸦躲在枝杈的窝里偷看着。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杀人。他杀了太多人。 今天要杀的是莲芯。 她是莲雏的妹妹,她知道他利用了莲雏,用她的忠心去杀沁妃。败露了,可莲雏没有出卖自己。如今她是为了姐姐讨公道的。可惜差了一点。 人心在宫闱里从幼就被训练的凶狠敏感。她故意靠着姐姐的形象接近自己,只会让自己更加怀疑。 时辰到。行刑。 他微笑着看着一切发生。从此没人知道他是宫人的儿子,也没人再是他的敌人。 宫墙外,云被风拉着跑,留了一缕停在绿瓦屋顶上头。他抬眼看着,突然觉得很寂寞,从心底晃出来的寂寞。 谁能了解呢。 史官以后写自己的传的时候会把这寂寞写进去?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杀了他。 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