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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生活在自我的意识里
一
在六岁之前我是不知道死这个词的,当然也就更不知道有关鬼的一切了。
那是母亲告诉我的,那时村里还没有通上电,太阳一路山以后,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村子。刚吃完晚饭,母亲正坐在门前的凳子上,一边用手拍打着落在身上的蚊子,一手摇着硕大的蒲扇纳凉,母亲见我又要一贯的往外面跑,便一手拽住了我,吓唬说,你不怕外面的鬼吗,以前母亲总是用诸如老虎啊,蛇啊一类的东西吓我,可是从没有听过鬼是啥玩意儿,于是问母亲,鬼是不是和老虎,蛇一样的喜欢咬人啊。我虽然还小,可是清晰地感受到了母亲原本笑着的脸变得僵硬,她用手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呢喃道,鬼是人变得,人死了就成了鬼。
于是我知道了鬼,也知道了死亡。
同村的一个人被汽车撞死了,这像一个炸弹似地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原因之一是,那时我们村里还没有路,只有一条满是泥巴的羊肠小道通向外界,所以在我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汽车这个概念,虽然没见过汽车,可是却很明确的知道,只有绝顶有钱人才会有。那个人被汽车撞死了,也就是说,他不但见过。而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和汽车来了个亲密接触,可惜的是,他死了,要不然还能回来给我们讲一讲关于汽车的事。再者,他整个人被撞的稀巴烂,据说脑袋都被碾扁了,这种死法在我们那里可是绝无仅有的,稀奇点的不过是得个什么病,白着眼,抽个筋就过去了,还有一种就是突然得个病,一下子没死,但是手和脚都动不了了,只能躺在床上,而且他的子女有没有给他擦擦洗洗,那他的身上就会慢慢的长蛆,但不管怎样,好歹也保留了一个全尸,而这位同村的呢,送回来时,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亡,及死亡所带来的痛。特制的蜡烛往上蒸腾着黑色的呛人的烟,大团的融化了的蜡眼泪似地往下翻滚,大厅的正中间就是那副巨大的由于刚完工不久而发出浓重油漆味的棺材,同样的一首哀乐在耳边不断回响着,好像要生生的把眼泪从眼睛里挤出来。他的子女就在那边哭着,穿着白色的衣服,带着白色的帽子,眼泪流水似地涌出来,有的掉在地上,被他自己踩在脚下 ,有的落在他衣服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斑点。
这个人的死像是一把锤子,惊醒了那些沉浸在日常烦恼中的村名,他们经常聚在一起,不知是因为地里的活做完了实在闲的发慌的缘故,还是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了比打麻将更深刻的东西,感叹着生活的悲喜无常,生命为什么有时候像长在头顶的头发,有时风一吹,或者梳子一梳,甚至早上起来,没来由落下了一枕头。
二
晚上我不敢出去了,因为那家的人说晚上他父亲来敲门了,他很确定那不是风吹的或是狗挠的,因为每晚他家睡觉以后,那令人窒息的敲门声就会在整座房子里响起。
也许他每天晚上都在村子里游荡呢,那人这样说的时候脸阴沉着,看不出是惊恐还是悲伤。
他是在外面死的,他现在找不到家,但是又有点记忆,所以只能来敲门,而不敢进去,村里的老人这样说。在我们那里普遍认为,人死后的第七天,鬼魂回到自己的家看最后一眼。
这事越传越神,他说昨晚他家的门也响了一晚上,另一家说,晚上睡觉时听到有人在门前路上一路来一路去,那脚步的声音别提多吓人。
这事竟然跟我阿婆扯上了,我阿公在我出生前一年就去世了,阿婆一个人睡在那边的老房子里,那晚在大伯家吃完饭回到住处后 ,照例一个人拿着扇子,坐在大门口前纳凉。她快八十了,眼睛不太好使。这时她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她边上。她也没在意,以为是隔壁邻居来串门呢,就随口问了句,吃晚饭哩?,可那人并不回答。坐了一会儿,阿婆抬过头去 看,惊奇的发现那人不见了,就在她眼前凭空消失了。第二天人们发现,有一串模糊的脚印弯弯曲曲的从阿婆门口通向村子边的一座山丘,而那座山丘就是那人埋葬的地方。
半夜响的敲门声在村子里持续了好久,直到十月份晚上打霜了天变凉了以后,才最终消失,以此可见,鬼也像人一样,也会怕冷。
由此我迷上了各种鬼故事,虽然如果在晚上醒来时发现母亲不在身边时,会惊恐的大喊大叫,仿佛觉得在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尤其不敢下床,因为总觉得在那无尽的未知后面,会突然伸出一双长着爪子的手来。
最奇怪的一种鬼叫五矮子鬼,这可不是指一只鬼,就像我们说哪班哪班并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几十个人一样,大人们说,这种鬼总是五个五个一起活动,再加上他们又都很矮,差不多和几岁的孩子一般高,所以就叫五矮子鬼了。但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就五个鬼在一起呢,而不六个七个八个,如果一大群那就更好了,无聊时可以一起玩游戏,可大人们并不知道。
这种鬼最喜欢抬棺材了,一旦发现有新入土的棺材就会把它挖出来,然后一只小鬼在前面领路,另外四只抬着棺材在后面跟着,可是由于棺材很重而他们又很矮的缘故,抬起来很吃力,所以就要时不时的休息,休息时不搞点娱乐是不行的,大人们说晚上听到的从山里传来的凄厉的呼呼声就是他们在唱歌,我们觉得很渗人,他们自己却很享受哩。这种鬼还很喜欢玩,有时玩的高兴了,就会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如果他们忘记拿走而你又很幸运的捡到的话,你只要把它带回家里放在自家屋顶上,第二天就会发现原本放帽子的地方堆满了钱,因为帽子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东西,就像衣服之于我们自己。他们看到你见到了又拿出来,就会觉得应该給你报酬才对,由此看来这种鬼不只像个小孩子,而且还很懂得道理。有一度我甚至天真的把在外面捡到的帽子全都堆在楼顶上,满怀希望这堆垃圾能变成一堆的钞票,结果可想而知。
我们那甚至有人打到过这种鬼,有一天他拿着猎枪在林子里转悠,已经傍晚了,可是他的运气似乎特别的差,每放一枪,只有从天而降的鸟毛,再不就是一坨鸟屎。突然有个东西快速的从他前面飞跑过去,当时黑乎乎的,他以为是只受惊的兔子,就瞄准放了一枪。枪响过后那个东西倒了下来,他走过去一看,那并不是什么兔子而是一只五官有点像人,鼻子却又黑又长的像狗一样。他当即就扔掉了。没想到回家他妻子看到他时大吃一惊就差没晕倒,原来他的脸上满是又打又红的包。各种药敷了好久,可是并不见好,后来有个老人说,你打死的就是五矮子鬼,他的其他四只来报仇了。他当时腿就软的站不起来,那老人说只要在你家屋后给他们造栋房子,就会没事。
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房子,青色的砖,黑色的瓦,房子里面幽暗而阴森,后面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风的呼啸声,虫子的鸣叫声,还有鸟的轰鸣声,平时一个人是不敢进去的。
还有其他的鬼故事,比如看见长着长头发的女人坐在树上梳头发,哪个哪个洞里住着千年的妖。还有一种常见的鬼就是水鬼,而水鬼的样子很是奇特,在陆地上时稀软的就像刚拉住来的牛屎,可以一旦回到了水里,就力大无比,经常幻化成死了的鱼浮在水面上,引诱着不懂事的孩子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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