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穆既说他父母终于离异。他被判给母亲。终于?我不知道这二字背后到底包含了多少事情。
“这等于解脱,既是他们也是我自己的解脱。不是痛苦——痛苦本就是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的,不是什么事可以切断或给与的。”
我点头附和。
穆既抬眼瞧了瞧灰暗的天,说:“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你家还是原来那儿?”
“搬了。原来那儿要重修被拆了。”
天快黑尽是天空洋洋洒洒飘起了雨。雨不大,却带来一股深秋的凉意。
“冷吗?”他问我。不等我回答又说:“来,过来。”他把我裹进他的黑色大衣里并低下头短促地对我笑了一下。大衣里的茸毛使我忍不住几秒钟就得把脸转开换个角度。
“别动来动去的。”穆既伸手捏捏我的脸。
后来一路上他没再多说什么,我也没问。一直到我家门前他才说了声“后点下午在电影院门口见吧——如果可以的话”便转身跑进越来越大的雨里。我竟也忘了要拿一把伞给他——不过就算那样他也应该固执地扭身跑远了吧,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五年过去了也没变。
五年前我们十八岁。
他是我的邻居。从没说过话却对彼此十分熟悉那种。终于有一天他正提着行李咬着牙关从那个哭天抢地的家走出来。我跟在他后面走着,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少年的黑眼睛让我想起了什么。在小巷里一前一后行走了约十分钟,他扔下行李转过身吼我:“你他妈别跟着我成吗?”我懵了。他又提起包走了几步,犹豫的回过头来,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有钱吗?”于是他拿着我身上唯一的一张五十元住进了一家又脏又小的旅店。后来经过许多事(过程繁琐就不再一一叙述了),我们牵手拥抱接吻一个个程序进行得俨然一对普通小情侣。最后他回家了也搬去了北京。他去之前那天晚上一向话多的我们也沉默了。我们仍然走到巷口各自回家。
离开后因为种种原因失去联络各自退出对方的生活走进别人的生活。可五年后的今天,我以为已将他淡忘时他又出现在这个城市。突然得来不及惊愕,像是....无论哪种比喻,好的或者坏的。相遇的地点亦可以是大街上,广场边,任何一种建筑物前,这不重要。
他将我裹进大衣对我短促的笑时,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五年前某一天的黄昏,我们走出小巷时看到了整个的,逐渐下沉的夕阳。那一刻我觉得,不,是我知道穆既他所看到的景象。就像兰波的诗里的景象(那不是被拆散的句段,而是象,真实的象):
“....我是穿过矮树林的过客,闸门的喧豗覆盖了我的脚步。我良久的看着金色落日忧郁的浓汁。....”
“....我会是一个被抛在大海堤坝上的弃儿,我将是一个沿着羊肠小径前进的小奴,额头触着苍穹。....”
.......
而此时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不远处的电影院,也看着那背后的夕阳,脚步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那夕阳已无法再让我看见兰波的就响了。巨大,空洞的岑寂和孤独将我淹没了。在这黄昏里是我快要不能呼吸。 |
|